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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殊荣困锁 难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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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织匠的后继者人选,经过老师匠几度考核和龙王的裁定,最终定下。
织良,你果然没让为师失望。
垂首听着师傅的夸奖,织良平静如常,纵然心底苦涩不散,面上却未露半分。感情之事,不需让师傅来操心的……
你青出于蓝,为师也安心了……织良,你织的鲛绡让天界都开了眼喔。老师匠徐徐述说着,掩不住满心欢喜自豪:看来,这回天界可要提拔你做织云仙了!
几百年来,天界从未由别界提拔织匠上天——一旦上天,便是说明给了织匠一个“仙”的身份。若是为了找个好织匠便随便封神,该如何对那些苦心修炼多世方登天门的仙人交代?
于是这几百年,织匠们对织造技艺出类拔萃的同行的夸奖,最高便是说“你都可上天做织云仙了”。
但织良却从师傅欣喜的话音里,分明听出了一丝笃定。
几日之后,龙王召见了老师匠和织良,重赏褒奖一番后,不无自豪地宣告:天界织云阁对织良的手艺大加赞赏,故而决定提点织良为织云阁纺云仙女——当然,上天之前,会派仙人来指点她修炼之法,好使她早日成仙……
这是海中织匠破天荒得到的殊荣,龙王为此特意移驾纺月宫,赐下厚赏佳赞,带来了歌姬舞娘,在纺月宫大开宴席,庆祝了整整半宿。
歌舞翩翩,珠光通明,连平日危言持正的老师匠也喜上眉梢开怀畅饮,击盏而歌;鲛人族中贺礼纷纷送至,织匠们端起酒杯朝织良敬个不住,反正鲛人天生海量,想灌醉她至少得有半酒窖,谁也不担心她会醉得失态。
与织良相伴多年的姊妹们举杯敬酒,一想到不久后总有一日她将上天成仙,从此再不能朝夕相处,望月歌吟,一干姊妹笑语晏晏,却终是笑着落下串串珍珠泪来。
这一夜,织良喝得很多,却总也醉不了,忘不掉,抵不消心底那一丝丝的苦涩。
龙王终于尽兴而归,酒量不若鲛人的宾客们也踉踉跄跄地告了辞,摇摇晃晃游出宫门。众姊妹看看织良,虽是面色如常清醒如旧,面上的疲惫却难以掩饰。当下一干姊妹悄悄打个眼色,扶起兴高采烈的老师匠,叮嘱织良好好休息,才推波告辞而去。
满殿的热闹渐渐随海浪远去,珠光明亮,照得殿前水波如媚,飘荡的海草如丝。织良缓缓起身,甩动鱼尾在空空殿堂上转了几圈,终是自嘲一笑,抓起一壶酒,丢下一殿杯盘狼藉,出宫而去。
这夜无月,星子亦是寥寥无几,深夜的苍穹是极深极浓的蓝,像是最深的海底。织良往岩礁一倒,才发觉珠钗散乱高髻斜坠,索性拆了发髻弃了钗环,任夜风徐徐吹干三千青丝。
离了水,她搁在岩礁上的鱼尾很快化为一双腿。微微曲起它们,让自己靠的舒服些,就着深蓝夜空,提壶饮下一口。酒之于她,不过是有些味道的水一般,想醉也很难。
可是,酒之于他,却是用来发疯撒赖,欢唱助兴的东西。明明他也很难醉,却总会故意装着醉得不省人事,赖着她缠着她,要她照顾……
织良饮酒的动作微微一滞。
不是决定,再也不想他了么?为何,还是对他念念不忘?情之一物,就这么难以戒断?
织良并不清楚,情思,是比最柔韧的海蚕丝还难剪断的东西。
龙宫里的消息一向传得很快。
崖凛听到消息时,织良从天界使臣那儿得到了修炼的经卷。龙王思考一阵,在海中选定了一处清幽的洞穴,作为她独自修行的居处。
织良,你资质很好,但修仙之道极为艰苦,你要有所准备,莫要半途而废。
织良明白。她低垂了眼眉,柔柔回答。
嗯。你回纺月宫去收拾好,三日后本王派人护送你去。这几日,就跟师匠好好聚聚罢。
三日……
最后一次了。
带着珍藏许久的御酒来的织良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回到这里。
海盗窝。
昔日的海盗窝只剩下一堆怪奇嶙峋的珊瑚礁岩,碎裂的珊瑚早已被海水带去。总有一日,这里曾发生过的事情,也终会被时光带走,不留痕迹。
再没人会记得,这里有过一个乱七八糟的海盗窝,有过一群凶神恶煞有时却也笨得一塌糊涂的海盗;所有的人渐渐都会忘记,她曾经被劫到这里;而她,是不是亦是会慢慢地忘了,曾经给一群海盗当过月余时日的“管家”?
那些天上的神,登上天门成为仙人时,是不是就会忘记之前的一切?不再记得自己曾经是何种众生,不再记得自己是不是……爱过……
修炼,成仙,上天。以后呢?做一名安安分分的织云仙女,每日给天空铺上云霞艳彩,博得凡人称颂,为海中的织匠们好好争一口气,让天界的仙女们见识一下,“天衣无缝”还不是最好的织造……
这些以后呢?她不能像族人一般再去望月听潮,不会再有何姊妹们一同踏浪戏水的时光;她能学会过仙女的日子么?她真的能……完全忘记海中的一切吗?她能忘记吗?!
抬起眼,她苦苦一笑,对着眼前不知何时出现的幻影喃喃吐露困惑:
怎么办啊?我当不好仙女的,我连他都还忘不了……
你……那么想做仙女吗?
织良摇摇首:不想呵。
那为何接受天界的谕令?
织良眨眨眼,忽然撇了下唇,慢慢地立起身子,伸手就弹了一下眼前幻影的脑门儿:师傅那么想有一个织云仙出身天界之外,如今既然我能做到,就该为他……实现美梦啊。反正,跟你都分手了,离开这里……不会再看到你,也好……
你敢!!
织良被吼得蒙了蒙,突然眯起眼,一抬手把酒壶砸了过去:你,你别太过分!一个,一个幻影都敢这么凶,我,我,我不要看见你了!给我换个不会凶的再来!
酒壶被崖凛一把接住,浓烈的酒气差点让他当场栽倒——海啊,这好像是龙宫最烈的珍藏酒之一!她这模样是喝了多少,竟然……醉得不知不觉?
满腔的火气一瞬间被砸得消散了。叹息一声,他看看眼前埋头入膝的女子,抹抹脸,丢了酒壶凑上前去:好,不凶的来了。我的姑娘,莫躲着好吗?
被他拥到怀里的织良迷迷糊糊地靠近那怀抱蹭了蹭,迷迷糊糊却又清清楚楚地问:呐,我能忘记他吧?
不能。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何?
因为……崖凛抬起她的脸,一字一句地道:我喜爱上你,忘不掉你,所以你也不准忘记。
……强盗。她微微鼓着香腮咕哝。
真高兴你还记得。他拍拍她的脸:醒醒,给我好好记清楚,我不是劳什子幻影。
织良醉得本就不算太深,让他冷冷的手拍了几下便清醒了好几分。一看清自己的处境,她差点僵死在当场。
九太子……
未尽的话全被他吞了下去。
这不是第一次吻她,却是第一次,彻彻底底地,掠夺了她整个唇舌气息。逼得她不得不攀住他的肩颈,逼得她用最简单深刻的方式记住他的气息他的决心。
这个吻,太热也太动情。唇齿相依,相濡以沫,没有了那些嬉笑玩闹,丢掉了刻意的自持,只是用心地品尝她的味道她的呼吸,恨不得就这样把她拥进怀里再不放开。
要她,用所有的记忆记住他。
于是,崖凛咬了彼此,不留情面。咬破了怀里姑娘的芳唇,也咬破了自己的,用尽力气,让他们的血融合下去。
织良,谁也别想让我放弃你,就算是你,也不行。
她第一次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这般低沉,宛若最深的海浪在夜里涌动。唇上痛得像是烧起来,心跳失了序,什么也说不出。
其实,她也……不想反驳什么罢。那颗为他而动的心,从未停止。
他知道她要去的地方。那片禁海曾放过定海之宝,并且能直接通上天界,守卫之严密可想而知。但,与日日夜夜刻骨的思念折磨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他放不下她,她也放不下他的,他都知道。只是要让她自私一点,勇敢一些,就得用最直接的手段——呵呵,当然,这手段用起来,他也相当开心就是了。
他们会在一块的,名正言顺的不行,他可不介意用上老本行,来个强抢织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