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抚慰》梁椆

2、第 2 章

　　第二天五点，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凌晨的五点是依旧黑乎乎的五点，气温低，寒风吹，还时常飘个雪粒子。被窝里和被窝以外是冷热分明的两个世界。
　　冬日里起床是需要勇气和毅力的。
　　蒋利琳在阳台用台灯照着小声背书。
　　等到夜色的黑再褪去几分，凌晨的温度上来一点，蒋利琳回屋收拾完书包出了家门。
　　她快步走到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一个大包子和一杯南瓜粥，捂在手里赶往学校。
　　继续早读。
　　读到窗外黑色消散，读到清晨雾气渐起，读到瞌睡再来，读到肚子咕噜作响。
　　班主任老张来的很早，拎着黑色手提公文包和早餐小米粥直接进了教室。
　　本读的有些不振的大家瞬间精神，偷看了眼他的小米粥，忍着笑甩甩脑袋，掐掐胳膊，睁大眼睛继续背。
　　早读过后倒下一片。
　　值日生擦着昨天晚自习留下的板书，顺便改了下天数。
　　距离高考仅有136天。
　　蒋利琳双手揉揉脸，继续低头检查背诵。
　　她的时间只有136天了。
　　上午前两节政治，半百的老师拿着必修四的课本嘴唇不停地串完了两个单元的知识框架，讲完知识点又开始提一模，提复习计划。
　　“现在离一模还有半个月时间，一模多重要老师也不说了，但你们自己心里得清楚。”
　　“我们复习时间紧，任务重，一轮复习马上结尾，这次复习的详细，时间也多，哪块内容没掌握好的你们自己查漏补缺，以后就再没这时间了。”
　　“一轮复习完之后老师也不准备留时间准备一模，这都靠你们自己了，咱们整体的进度是不停的，一轮复习花的时间太多，二轮复习必须提上来了。”
　　“咱二轮复习就是串框架，把所有知识揉到一起，练习综合题，以后题就会越来越复杂，一道题里就会涉及到三本书四五个单元的内容。所以大家现在还是要把基础打牢。”
　　老师殷殷地说完一通，看着下面还有走神的学生，深深叹了口气，把书往讲桌上一扔，布置任务：“行了，背书吧，下节课提问。”
　　满教室的学生用了一秒回神，不一会儿呱呱声四起。
　　第一节下课蒋利琳起身推推旁边睡觉的同桌，汪真头也没抬地将身体往里收了收，蒋利琳看着狭窄的过道，叹了口气，侧身挤了过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蒋利琳走到花坛边深吸几口气，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去厕所洗个脸，转身时看到刘卓晟从隔壁理科六班走出来。
　　她脚步一顿，对面的刘卓晟抬头看过来也愣了一下。
　　一秒钟的时间，蒋利琳抬起脚步径直回教室，刘卓晟继续不停地穿过走廊，走向卫生间。
　　两人擦身而过。
　　高三的冬天是要跑操的。
　　大课间下课没一会儿跑操音乐响起，问老师题的、趴在座位上背书的、写题的学生愁苦连天地抱怨，这么冷的天跑什么操。
　　“睡会觉，写个题不好么？非得出去跑操，真是闲的蛋疼。”汪真喝口水抱怨。
　　汪真喝完水从屁股下拿起围巾喊蒋利琳：“走不？一起去操场？”
　　蒋利琳在低头写政治总结，随口回她：“我还有一段，你先去吧，不用等我了。”
　　用得着这么争分夺秒、废寝忘食么。汪真撇撇嘴走出教室。
　　进行曲播了两遍，学生拖拖拉拉到齐，音乐一换，大家开始绕圈跑。
　　不怎么好听的跑步音乐响遍操场，“一、二、三、四”不停地喊着口号，学生缩着胳膊，垂着脑袋，跨着小步晃悠悠跟着流动的大部队，时不时跟着喊一二三四。
　　四百米长度的操场分着外圈和内圈，学生像肉饼一样，一个班贴着另一个班，班级界限模糊。
　　刘卓晟的班就在蒋利琳班后面，人头攒动的队伍彻底淹没两人，如果不仔细辨认，大家都只是叫不出名字的同级同学而已。
　　跑了四五圈后所有学生又跟着音乐放松了一下肢体，修整了队伍，班主任张老师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最后大家一哄而散。
　　操场进出口狭窄，学生呈放射状涌向出口，像条鱼的尾巴。
　　刘卓晟看着前面不远处的蒋利琳，慢慢跟着人群挪动，距离变近。
　　蒋利琳随意转头看出身边的人，没说话。
　　出了操场，人群密度稍微变小一点，汪真从后面挤到蒋利琳身边，和蒋利琳开玩笑，蒋利琳扯出笑容扭头看过来，目光和笑容从刘卓晟眼前滑过。
　　后三节是班主任的英语课。
　　班主任张老师，是个憨厚的男人，没什么架子，对学生还算可亲，他从高一就开始带他们，和学生挺亲密，大家喊他老张 。
　　“上课之前我再提一遍啊，一模马上就来了，大家不要懈怠，看看黑板上的时间，时间不等人！”张老师说着拿起黑板擦敲敲那个日期，可惜个子有点低，没够着。
　　黑板擦“咣咣”几声飞起很多粉笔灰，前排的同学低头捂着嘴笑。
　　老张有点秃顶，个子也不高，再加上微胖的身材，平时做些动作总有种喜感。这也是学生比较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笑，还笑！”老张看向前排，板起脸。
　　“一模就剩一个月了，这学期马上也结束了！再不下功夫还有时间么？”张老师瞪着眼睛看底下的学生。
　　“冬天犯瞌睡，老师也理解你们，但该拿出来劲头就要拿出来，整天懒懒散散，浑浑噩噩像什么样！”
　　“紧张起来，同学们要紧张起来！”
　　“想想有多少学生在和你们竞争，他们有多努力，你们就不着急么！”
　　老张上半身前倾，拧着眉头用手指用力敲讲桌，苦口婆心地试图引起大家的危机感，一时唾液喷飞。
　　前排的学生头更低了。
　　“哎。”张老师叹气。
　　“好了，不说了，说的多了你们也听不进行去，你们自己心里有点数就行。”张老师激情了一会儿就没劲了，用手揉揉敲疼的胖手指开始上课。
　　“书拿出来，先讲知识点，讲完后剩下做卷子，我们晚自习讲。”
　　老张简单说了下今天的安排，抬手掏练习册时，看了眼手掌，抬头说：“今天是哪组值日啊？这讲桌该擦了啊。”
　　说完又掏出纸巾仔细擦了遍桌面。
　　大家在下面憋笑。
　　汪真一边抽出大厚书，一边扭过头低声笑老张：“老师怎么这么可乐！”
　　蒋利琳低头划知识点没回应。
　　汪真没劲地撇嘴，头扭了回去。
　　老张虽然做事可乐，但讲课还是一板一眼的。知识点挨个过，底下谁不认真了，就扔个粉笔头。大家笑一声继续听课，再加上提问和背书，一节课下来，氛围和效果看起来还不错。
　　当然等到做卷子时就不行了，静默的教室容易滋养瞌睡虫，再加上临近中午，早困走了，午乏来了，整个教室的学生都有点昏昏不振。
　　蒋利琳看着黑板上的圆盘表做题，留出了二十五分钟复习今天讲的知识点，犯困时就用手腕的皮筋绷几下小臂，再支着眼皮做练习题。
　　老张坐在讲台看题，时不时下来提溜一圈，捏几个学生的耳朵。
　　熬到十二点半，终于下课了。
　　蒋利琳拿着饭卡跟着人流跑向食堂，大家都快饿死了。
　　这时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惨淡的太阳像个快没电的灯泡，照不亮地球。
　　他们学校一共有两个食堂，一个大点，一个小点。饭菜一般，环境一般。平常蒋利琳的午饭或是去校门口对面的小餐馆或是去小点的二餐，这个主要看情况，如果她吃饭晚了食堂没饭了，她就出校门；如果她中午饿急了就去二餐，主要它教学楼有点远，如果跑的快点，她基本能第一时间买到饭，非常节省时间。
　　蒋利琳平时吃米饭，二餐卖米饭的店家来来往往换了几回，结果越做越难吃，各种配菜的卖相、味道和分量简直不能看，当然也没法比。
　　汪真尝过一次后直接把它剔除了食堂名单，并言之凿凿地下了定论，消费者的目光是雪亮的，它不会活太长时间的。
　　蒋利琳倒觉得还好，起码它的价格和它的档次是相配的，属于便宜饭菜的定位。而开业快一个学期了，它依然还卖着，即使排队的学生总是看不到几个。
　　蒋利琳很有效率的买完饭后，走到后面找位置。
　　结果看到了汪真，汪真对她招了招手，蒋利琳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如常地走过去。
　　“吃的什么？”汪真问她。
　　“还是米饭。”蒋利琳放下餐盘，问：“你有筷子么？”
　　“还没。”汪真捏着有点烫的手回。
　　蒋利琳点点头，转身挤过人群去拿筷子。
　　“你怎么还在吃他们家的米饭，我还盼着他们走人再来一家好吃的呢。”汪真接过蒋利琳递来的筷子道了声谢打趣说。
　　“还好吧，有几个菜也挺好吃的，而且还不用排队。”蒋利琳微微笑道。
　　汪真拿筷子点点她：“也只有你这么不挑了。”
　　蒋利琳一笑低头吃饭。
　　“给你推荐几家，偶尔换换口味。”汪真拿着筷子朝她挑眉。
　　蒋利琳无所谓。
　　“听听，你就随便听听。”汪真安利的欲望上来了。
　　“嘻嘻，听我的吃保证你不亏！”汪真笑。
　　蒋利琳看了她一眼，笑笑。
　　这劲头用在学习上就好了。
　　“先说二餐，倒数第二号窗，那家羊肉烩面的味道绝了，超级香。”汪真指着窗口举起大拇指，狠狠点了一下头，眼神很坚定。
　　“中间的那家黄焖鸡米饭也还不错，它后面的那个重庆小面就比较一般，没一餐的好吃，鸡丁米线也还行吧，偶尔解个馋。剩下的应该就没什么。”汪真如数家珍般掏出自己的心得。
　　也就在蒋利琳这个走读生面前刷刷她行家里手般不轻易为外人道的经验了。
　　“还有一餐，米饭配菜也很绝，什么配菜都好吃，甩你这个几条街。”汪真看了眼蒋利琳的饭菜，眼神里有点嫌弃。
　　“还有那个油泼面，赞！”汪真想像着浇了一层油和辣椒面的劲道面条，一片油光鲜艳，色香味俱全，她的口水已经分泌出来了。
　　再低头看看自己今天吃的鸡丁米线，哎，还是差了点。
　　明天午饭香辣油泼面，安排！
　　蒋利琳一边听一边吃饭，偶尔捧个场。
　　“哦，一餐的酸辣面也还不错。”低头吃米线的汪真又补充了一个。
　　蒋利琳哦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她已经吃完了。
　　蒋利琳正要和汪真打声招呼回教室，身后的过道突然来了几个路过的男生，等人走过去，蒋利琳的餐桌旁多了一瓶可乐。
　　蒋利琳抬头看过去，最后一个是刘卓晟的背影。
　　对面的汪真还没搞清楚状况，愣住了。
　　“这，这，什么情况？谁呀？”说着扭头去找人，可惜餐厅学生来来往往，早已认不清是谁。
　　汪真看了几圈回头对对面的人怪笑：“嘻嘻，蒋利琳，行啊，有人喜欢你。”
　　“不过大冬天送可乐，是让你瞌睡时醒神的么？”接着汪真就吐槽了一句。
　　蒋利琳没接她的话，收下那瓶可乐，和汪真说了一声端起餐盘走向门口的餐具回收处。
　　汪真嬉笑着看着蒋利琳离开，任碗里的米线越泡越粗。
　　有八卦的高三才是精彩的高三。
　　蒋利琳出了餐厅回教室，路上看到了在前面和同学一起走的刘卓晟，一个人落在后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人有时还真跟她一样，沉默无声，并常常掉存在感。
　　蒋利琳快步赶了上去，走到刘卓晟身边时，沉默地直接把可乐塞到他手上，然后抬头继续向前走，没理会身后愣神的刘卓晟，和滚到地上的可乐。
　　前面的男生听到声音回头，提醒刘卓晟可乐掉了。
　　刘卓晟看着前面走开的女生，和滚动的可乐，愣没回过神。
　　满是高大松树的校园里，冬日天空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