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惜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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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负重下坡的事儿，头回生二回熟。成泛在背小禾时还颇有些畏手畏脚，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就两人一起滑坡而下。
也就小禾心大，环绕着她的脖子，在背后甜甜道：“我就知道漂亮哥哥有这力气。我阿娘不信你能带我下来，可我们还比她先下来呢。”
成泛听着她的童稚之语，憋笑了一路。
待步行至岸边小舟，她弯腰让小禾从背上梭下来，才戳了戳她的羊角小辫，唤她的名儿：“小禾儿。”
小禾一双圆溜溜的眼瞧着她，脸上咧出大大的笑，她问：“我之后能来找你吗漂亮哥哥？我阿耶在县里，要是你也在，那我就给你送我阿婆做的冷淘。”
成泛一口应下：“好啊，我之后闲下来了就来找你。”看着面前小禾欢喜的眼神，她忍不住又摸了下辫脚，开口道：“不过，小禾要叫我真元阿兄才好。”
叫哥哥，平白无故便让她长了一辈，多难为情。
小禾晶亮亮地看着她，脆脆改口：“真元漂亮阿兄!”
成泛哭笑不得，揉了小禾脑袋一下，看着她上了船窜到熟识的女子怀抱中。
小禾挂在女子身上，低低在她的耳边叽叽咕咕，那女子略惊讶抬头，看见小禾口中与她不相上下好看的主事，正阔步昂首地朝连山村内走去。
她拍拍小禾的肩膀，“船快开了。等雨歇了，去到你阿耶家再说。”
成泛这边自觉熟悉了如何背人，便再上去背着孩童再次下来。她也心知肚明自己的臂力，不敢贸然去背老人下坡。
这时看着邓念安他们健步如飞地携着一成人，背上再担负一个时，成泛便觉得有些羡慕。
明明邓念安不比她高多少，看上去也没比她壮实，可那力气却使不完一样，不仅背得更多，脚程还比她更快一些。
对此，刘适只说：“那还不简单。主事是握笔的手，哪能和他这参过武举的人较量？”他用空出的手背揩了一把脸，不知是汗还是雨。
成泛却有较量的心思。她也知道其实没多大意思，但胜负欲却冒出了头。
她盘算着这之后闲下来找谁使劲练一下她，好歹让她之后与别人比试时，输得不那么难看。
要找邓念安么？不怎么熟络的人，虽然被舅父信重，可她现在还不愿暴露自身。更何况他也不见得愿意教她。
那么就楚淮英？
一想到楚淮英，成泛顿时眼睛发亮。互有交易在前，又是她较为信任的人，还是女子……
但转瞬，成泛又觉不妥。她目前的身份是男子，担心自己与楚淮英她们频繁往来，给缤山众女子带来非议。
成泛抖抖竹笠上的水滴，看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刘适发愁的声音将她拉回，“这雨现在总算有小下来的样子，不过主事，之后我们要做什么？”
成泛思索了下，这还真没有安排，等会还是要与县衙、刺史府的人商议再定。
“先等等吧，把这里的人都送上船过岸再说。”
事实上，她都不知晓将村民载到对岸之后，将他们安置在何处，需要分发哪些物资。
想来县中自有可参考的条例进行安排。
成泛想，他们此行就是出来见一下险情和流程的。她原来还想着大展身手，可这些场面她确实从未亲自安排过，也只能先旁观。
没想到她在庙堂批了那么多的奏折，到了这种时候，依然毫无章法，下手茫然。
她从前只管在庙堂写下批词再盖上玉玺，却不知民生为何。
成泛骤然有些空落落。
几个时辰前她还想要大干一场，譬如说先拿下建州。可此刻她却有些举棋不定，她想，她是不是真的高估了自己。
这么一想，脚步便慢了下来。背后背着发孩童疑惑探头，水滴在她的脖子上，再顺势渗进衣裳。
虽着了油衣，里边的官服早已浸润。黏腻的冷汗与冷雨混在一起，让她的心凉了又凉。
“出什么事了?”是不知何时走在他们身侧的邓念安。他看着成泛，脸上却无表情。
成泛抬脚，眼睛看向前方又摇回来的小船，摇头，往前走去：“无事。”
“只是在想，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她把疑问抛给了邓念安。他好歹是本次的主使人，应该是知晓如何井然安排的。
“按照规定，因雨大不便搭出临时的住所，便要暂时安置百姓到驿店寺院之地，再派专人负责饮食治疗。”成泛听得点点头，这符合她自己的猜测。
她问道：“那何时开义仓?”
邓念安一怔，“什么义仓?”
成泛也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手触了嘴唇一下。
失言了。
义仓是她前世在赵国理政时，由一赵国官员上书，随后帝后与重臣商议后推出的。其作用是在每州额外设置一个专门存储粮食的仓库，以便在各州出现天灾匮乏粮食之时，本州官员能够立即打开义仓赈灾，而不是苦等朝廷回书。
不管是在成国还是赵国，官员不经过朝廷允许而私自开放仓库有谋反篡朝的嫌疑。一州长官随意放粮，虽然确有灾祸，但这期间交通不便难传音讯，很容易出现攻讦争议。
但百姓的性命也是命，经过利弊权衡，赵国有了义仓，允许在发生洪水地动干旱等情况下不等皇帝批复即可开义仓救民。
看着邓念安疑惑的神情，成泛佯装不解，讷讷羞愧：“我是工部下面的人手，之前不从接触这些，许多都是自己的揣测，有不对之处，还请邓先生不吝指出。”
邓念安了然，又觉荒谬。京城来人，就这些水准?
既然是治水，不仅要有与水相关的人手，还得有能治理的。
一群水部的人，竟然妄图玩转民生吏治?简直是昏了头的安排。
但看着眼前主事无辜而愧疚的神情，邓念安又觉，倒也不必那么严苛。
他下巴一扬，让略显紧张的主事继续往前。
“不过，你为何会想到设置义仓?”
两天之内听到两个人说到“义仓”，他还是有些惊奇的。他们天差地别，一个是京城小官，一个是府中贵女，可都同样的奇思妙想。
成泛心道，这哪里是她自己想到的啊，她自己从来没有管过民生治理，这想法都是那担任刺史多年的大臣上书提议的，他们商议后觉得可行才颁布律令实施的。
成泛摇摇头，只道：“这是别人的看法，我只是和他探讨过而已。今日见了这场景，才脱口而出。”不是她的功劳，她还是别冒领为好。
只是不知，当初那个实干型臣僚，此处在何地领着什么官职。这么好的一个官员，她可舍不得留给祁贯。
邓念安点头，以示听到，心里却思绪繁多。
看来同样是随口一说，到底不一样。刺史府女郎的政治浸淫程度还是远甚于一个小小的官吏。
他不禁想到昨天夜里，在县里的几进宅子，李刺史的家中，门客与刺史聚在一起侃侃而谈。
谈到中途兴致正浓，刺史的养女带着婢女送上餐食，听了一会儿，接上了他们的对话：“……依小女子看来，赈灾措施并不完善。当前所实行的方式不利于百姓，在这种灾情泛滥下，没有粮食，谁等得起?”
座上的刺史捻须而顿，不以为忤，笑问养女有何见解。
那女子眼神熠熠有光，伏首呈道：“设义仓。”
众人相顾沉思，最后还是刺史起身扶起了女郎，佯装生气：“没规没矩!在这么多先生面前高谈阔论，卖弄文采。”
女子却笑嘻嘻转向众人，眼却看着邓念安，“众位都不会怪罪我的，是吧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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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村人转移完全，成泛他们与县丞周巍、连山村村长焦岭一同再绕着村里喊了一圈，担心有谁还困在屋里没能出来。
成泛也趁势查看了一番房屋与田地损失。越往里走，损失越小，连山村村内尽头是连绵山脉，所幸本次没有出现山体坍塌，若要再山体滑坡，那就不是今天这样简单了。
村长焦岭将在船上的都记了数，但扳着手指，怎么也对不上数，一焦灼手下乱了套。
成泛问，“村长莫急，是少了多少人?”
焦岭着急，面上便带了出来，“怎么数，也差了俩。我们声音这么大，总不能有人没听见吧?”之前上船的那么多人，他挨个过了一遍，看着都是携家带口的，想来没差。但到底谁没跟上，他却想不起来。
刘适指指靠近里边的右侧部分，道：“那里看上去房子塌了一大半，我们去那边看看吧。”话是这么说，他心底却不认为那里会有人。那么破败的房，又住的那么远，怎么会有人在里面?
焦岭顺着刘适指的方向一看，脸上白了一片，脚控制不住地软，旁边的成泛和邓念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看他反应，众人顿觉不好。
焦岭颤巍巍道：“我怎么会忘了这事?”
他捶足顿胸，“那秋家是外地迁来的，家里男人累死了，剩下孤儿寡母，一小一残，怎么逃得过啊?”
众人不敢耽搁，立即往秋家而去。
秋家的小院半塌，房梁委地，雨水积在里面，淹了半截小腿。
焦岭大声喊道：“秋家娘子?秋家娘子可在?”
没人应他。
成泛绕过倒地的墙体，往卧室堂屋那方向走去，蹲下时忽而听到几声细细的嘤咛，再要细听，又掩在雨声之下。
她招呼邓念安刘适他们过来，一起蹲下。
“你们可听到什么声音?”
刘适侧着耳朵静听一会儿，摇摇头。邓念安没动，屏息道：“下面有呼吸声。”
焦岭激动起来，号召他们立即搬离墙体木柱，“注意轻些，小心砸了人。”
成泛心中只觉凶多吉少，他们来时便听焦岭说秋家娘子腿脚不便，难于行走，秋家当家人撒手人寰时，幼儿还未出生。这一家人口不多，仅这两人，难说生存几率如何。
邓念安耳聪目明，听得比他们更细微，便作为观测动静者，指挥他们移动重物。
待把上面的砖瓦、墙壁挪开后，果然见地面伏跪着一女子，上身弓起一个弧度。焦岭颤抖着上前查看，女子头破血流，早已没了呼吸，只双手紧紧地护着一个襁褓。
似知道已无危险，那碎花襁褓中的婴孩猛然啼哭出声。焦岭想要去抱，那秋家娘子的双手却如铁臂一般，搬不动来。
成泛心下一叹，俯身过去，轻拍着秋家娘子的背脊，在她耳边道：“秋娘安心，你家婴孩会有人照看，衣食无忧的。”
再去抱婴孩，秋娘子双臂软软垂下。成泛抱着襁褓，朝着秋娘子一拜，“某抱孩童拜谢亲娘。”那婴儿似懂了她所说，哭声大震，在这纷纷的秋雨中，哭得人心肠欲断。
成泛转手将襁褓送进刘适手里，冷冷看向邓念安，道：“本次出了人命，那就一并查查这拨银赈粮修葺之事。”
“邓念安，你知道后续该怎么做吧？”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惜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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