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妖怪盛宴 忽然觉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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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沁遥曾无数次臆想过王宫的形貌，将它在脑海里无限的扩大，无比巍峨无比庞大，宫娥千千万万，胜过杂草无数，妃子装满高楼，有不见者，多少多少年…
可真正的宫殿却和想象中迥异，冰晶般的宫殿，清而寂，似乎没什么生气，巍峨却孤冷，它死气沉沉地矗立在最深处，贴近了地平线，就像是贴近了世界的深渊。
薛沁遥跟着汐梧走近那传说中的王之宫殿。阴冷的光芒令人不可逼视。许多妖怪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薛沁遥观察着他们的衣着举止，只觉有趣。
起先引起她注意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梳着五六岁女孩子的羊角辫，身着灰色长袍，左脚上趿拉着一只木屐，由于右脚没着鞋，两脚一高一低，走起路来前后摇晃着，那形态太让人觉得好笑，薛沁遥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老头子不才，不巧感知能力稍高了些。小丫头，一百年没见，你这取笑人的性子还是改不了么？”老者不知何时闪到她跟前。
他说话的时候，嘴边的胡子如同鲶鱼的须弯曲着抖动，又因他的脸近距离地放大，薛沁遥怎么也没法忍受一个老头子梳着小姑娘的发型，还是没忍住，笑得咳嗽起来。
只觉汐梧在一旁急急地扯她的衣裳，声音从颈间的白玉坠子处传来，“见了师傅，还不行礼？”
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汐梧一扯，俯身行了个大礼。正要挣脱，脑海里一丝讯息闪过，之前听汐梧左一个师傅右一个师傅的，难道眼前的这位便是…？
薛沁遥不再挣扎，郁闷地低着头，这老妖怪，就是、就是“七位”的师傅？怎么、怎么是这样啊？在她意识中，能成为“七位”师傅的妖怪，那一定是眉宇沧桑，脸容沉着，吐气从容，吼一吼地球抖三抖比不上西门吹雪好歹也是独孤求败那样的MAX级人物吧。
糟老头。
三个字瞬间铁板钉钉成了不争的事实。薛沁遥总算明白了，妖怪的世界是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揣度的。
抬起头，瞥见老者正在看她。浓墨般的瞳孔在某一刹那收缩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更衬着这样的神态幽深莫测。这让薛沁遥有种不安的错觉。
“兰丫头，看来这‘洗练’对你还是有好处的，你与之前不同了许多了。”薛沁遥心下里咯噔。
然而老者说罢却不再看她，兀自朝前走去，不一会儿便消失了。
薛沁遥松了口气，转头对汐梧道，“好险…”却见汐梧凝望着远处，有些发呆。
后来听汐梧说，这糟老头就是大名鼎鼎的苍鬼，“七位”的能力都是他教化出来的。他是十二军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很受敬仰，连卿大人见了也会礼让三分，也难怪公主也得行礼了。薛沁遥心想打扮成那样想没头没脸都难。
得了刚才冒失的教训，薛沁遥边走边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妖怪们，才发现妖怪们的打扮都怪异得很，什么奇装异服都有，相比之下，她与汐梧算是再正常不过了。她观察到甚至有带着大刀大摇大摆地进宫殿的，难道王不会担心反叛么？妖怪的世界总是那么奇怪。
进到宫殿里面，薛沁遥便只有倒抽冷气的力气了。殿内无限空旷，温度也比在外低了许多，奢华器具反射的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玉座，银杯，脚底下是鳞片重叠光芒闪烁的长毯，汐梧告诉她，那是人鱼的鳞片。白色的石壁上是幽蓝色的火苗。怎么都有些诡异。然而妖怪们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气氛，一个个先后落座了。
薛沁遥打了个寒颤，挨着汐梧坐下。
最里侧垒起的玉石阶梯顶端，王座空荡荡的。
“那个什么，王在哪里？”
汐梧笑，“谁说王的晚宴王就一定要出席了？这筵席只是为了王字十二军相互间的联系罢了，要知道，虽然第十二系军现在是核心力量，但各部都斗得厉害，名义上是筵席，实则是十二军互相揣摩实力，王好一旁观测的绝佳方式。”
薛沁遥好奇地问，“可是这种阵仗，王不担心群起叛乱？”
汐梧抬头看她，道，“叛乱？王有封印妖怪生命的能力，而且这种能力世代相传，叛乱么，三百年前倒是出现过…不过目的好像不是要篡取王位…”汐梧还没说完，突然一抬手，一道橙黄的光电便被他抓在手间，光电间烈烈的烧着火焰。
远处传来猖狂的笑声，“哈哈哈…许久不见，汐梧功力见长啊。”
汐梧手一转曳灭光火，皱着眉站了起来，“战戮。”
“呵…”叫做战戮的妖怪低笑了一声，慢慢从远处的阴暗里走近，“汐梧，别来无恙。”
薛沁遥说不清那是张怎样的脸，因为一道狰狞的疤痕几乎横穿他整张脸，将其余的部分掩盖了，更辨不出年龄来，幽蓝的烛火下，更显得诡异非常。
“幽兰公主回来了？”战戮一走近便发现了薛沁遥，“刚好，我等会儿正有件礼物要送给公主呢。”
汐梧不客气道，“公主什么没有，用得着你献礼？”
战戮一扯嘴唇，丝毫未理会，只向薛沁遥俯了俯头道，“那么，战戮先行告退了…”说罢，便消失了。
“他、他是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真让她摸不着头脑，还有，那个战什么戮的说等会儿要送她一件礼物，是什么？
汐梧不屑道，“王字第八系军，战戮，曾在战役中以一己之力横扫千军，在十二军中威慑颇高。这些年来，第八系军敢和我们抬杠，也就仗着他有那么几分本事。”
“星旅…你明明在旁，为什么不帮我挡挡？”
薛沁遥木楞楞地朝四周看去，妖怪们各自或坐着或站着，或交谈或自饮。没人理会他们啊？那么汐梧在跟谁说话？下一秒就见汐梧抄起玉台上一对银筷，“嗖嗖”两声，银光穿过一旁的帷幕，留下两个细小的洞孔，帷幕内却没有筷子落地的声音。
蓝发的少年手中夹着刚射出的筷子，笑吟吟地撩起帷幕走出来：“诶诶，过分了啊。下手这么狠。”
汐梧笑哼了一声，“要真下手狠你就该躺着出来了。”
星旅仍笑眯眯地，“刚才那火光要真能伤着你我还能袖手旁观么。哈…公主也在？”
薛沁遥仔细打量他，淡蓝色头发有些微卷，似乎与周边的烛火融为一体，少年的脸庞掩映在一片淡蓝的光火中，有些飘渺，仿佛刚从幻境中走出来。
记得汐梧曾说过，她“失忆”的定论便是这蓝发少年下的，瞥见少年脖颈间悬挂着的蓝色牌子，上面刻着与汐梧相似的符号。了然这少年也是“七位”之一，薛沁遥俯身下来贴近汐梧耳侧悄悄问他：“他的那牌子，是几位？”
“三。怎么？”“那你厉害些还是他厉害些？”“嗯…你希望呢？”“自然是你厉害些！”
星旅拆穿道：“公主不用那般讲话，我听得到。”
薛沁遥尴尬地直起身来，与汐梧、星旅一道就着玉台坐下。汐梧拿起一支筷子，蘸起一滴酒，含在嘴里。薛沁遥看他的模样着实可爱，便也学他的样子蘸着酒吃。
星旅却低头不说话，用筷子蘸着杯中的酒水在玉台上写着什么，许久才开口：“现在知晓公主失忆的，就只有我、汐梧和公主自己，要想瞒天过海，今后一定艰难重重，就譬如说方才公主连我御牌上的数字都不懂，整个十二军暗号无数，汐梧若是在身边，倒没什么问题，可是汐梧身为‘七位’，怎么可能随时陪在公主身旁？所以一些常见的符号公主还是记住的好…”说罢，拿开手，玉台上显出一行十二个字符。
酒水刚刚干涸，印出明亮的水纹。
“这是一到十二的数字符，公主先记下。星旅只是个情报师，也只能在这些文墨方面帮到您了。”
汐梧笑谑他：“放心。这家伙平日里虽轻佻，实际可靠得很。你要他偷窥王哪天穿什么内裤他都能准时报上来，交给他吧。”
星旅不理他，正色道：“以后公主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星旅会尽力帮公主的。”
汐梧道：“是呀是呀，比如说你想知道王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衣？嗯？”
星旅差点没给汐梧一拳。
薛沁遥笑呵呵地记着，发现其中第二和第三处的字符与汐梧和星旅御牌上标记的相同。
妖精们似乎聊得很亢奋，不过局部地区似有打闹，整个晚宴丝毫不拘谨，薛沁遥边记着符号边与汐梧闲聊着。直到面前飘来一阵肉香。
小妖精托着精美的瓷碗，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切好的肉片。只不过，都是、是生的？！
汐梧没所谓的拎起一片放进嘴里，继而皱起眉头：“味道怎么这样啊？”
薛沁遥被他吓了一跳，结巴道：“就、就就这么吃？”
“嗯？不然怎么吃？”汐梧放下咬了一半的肉片，“这筵席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什么肉啊？”
星旅笑，“大概是獐子肉。”
“什么！”汐梧怒道，“獐子？我说怎么有股怪味道。”
这帮家伙…不会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吃生的…吧？忘了他们是妖怪呀，不吃活人就不错了。汐梧仍在抱怨今年的肉质不好，薛沁遥用筷子挑起一片肉，放在鼻边一嗅，浓烈的腥味扑鼻而来，她的脑子晕乎了一下，可是手却不自主地将肉往嘴里送。肉片入口的瞬间，胃里翻起一阵恶心的感觉，手指刚刚的举动…竟不像是自己的手。
生鱼片她倒是吃过，可生猪肉、生牛肉、生羊肉都不曾吃过何况是獐子肉？刚才那个叫战戮的妖怪会用火呀，可见妖怪们是能用火的，难道不能烤熟了吃么…对啊，妖怪嘛，要是有人的思维那就不是妖怪了。
席间忽的安静下来。静谧得连呼吸都可以听到。觉察到一丝异样，薛沁遥抬头。果然，战戮从妖怪们中间走出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身后的小妖怪们扛着一个麻袋。
战戮说过要送她一件礼物。他身后的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紧挨着她的汐梧身子有些僵硬，她侧头看他，汐梧的头发遮挡住了眼睛，看不出表情。
“为了欢迎公主回来，战戮带了个玩物给您。”麻袋揭开的同时，露出一个瘦弱不堪的脑袋。战戮站立着，张扬地笑。
是个小孩子。是个人类的孩子！
妖精的心脏可以感应到四周妖怪们的亢奋，那种蠢蠢欲动的、缭绕的妖气。孩子的眼里流露出异于外表的坚毅，以及，怨恨。那种恨不得杀眼前的妖怪而后快的怨恨。
然而在薛沁遥的眼里，他仍旧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的衣服破烂不堪，头发凌乱如稻草，脸颊高高肿起，显然受了妖怪们不少的欺凌与蹂躏。
她的理智轰得被愤怒冲刷得一干二净，冷冷地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战戮邪气地笑，“他只不过是个战俘，若不是作为公主的玩物，还活不到现在。想不到您竟会生气…”
“够了。”薛沁遥打断他，恶狠狠地瞪了战戮一眼，朝孩子走去。她蹲下身，轻轻抚上孩子柔软的脸颊，帮他擦去脸上的污痕，柔声问：“疼吗？”
有倒抽冷气的声音。席间像炸开了锅似的喧闹起来，妖怪们不解，向来痛恨人类的幽兰公主竟降低身份去触碰一个人类孩子，是不是哪里出了错？
黑暗中紫色的瞳孔一动，随即隐没了。
孩子见到幽兰，不知怎的，不再一副凶相，反而无限哀怜地瞅着她。薛沁遥被水灵的大眼睛瞅得心慌，明明与汐梧差不多大，却饱受凌辱。明明、明明还是那么可爱的孩子。她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孩子的头发。正当薛沁遥要俯身拥抱住面前的孩子时，绿光闪电般而过，凛冽的风呼啸着将孩子与她隔开，汐梧瘦小的身躯挡在她面前，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充斥着满腔的怒火。
他喘着粗气喊：“离她远点儿！”
薛沁遥从汐梧飘扬的衣角里探出头向前看。顿时惊骇地捂住了嘴巴。
孩子的身体被弹到了远处，已分辨不清哪里是头颅，她只能看见鲜血像泉涌般从那具身体里蔓延开来，空气中溢满了血腥味，妖怪们兴奋的血液在流动。
同样被弹开的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它孤零零地滑到了宫殿的柱子后面。薛沁遥并没有看见。她用尽全力推开汐梧朝孩子奔去。
汐梧喘成那样，不用说定是用了很强的招数，孩子的脸上已全然被鲜血覆盖，他的嘴角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在那张扭曲的脸颊上，血腥而恐怖。
薛沁遥曾经以为那么温柔的汐梧是不会伤害人类的，那一刹那她恍然大悟，那是因为她潜意识里仍站在人类的角度想问题。慈悲而天真。那是她幼稚，那是她愚蠢！妖怪是残忍的，所以他们连一个孩子都不会放过。
薛沁遥转头疯一般地对着汐梧喊：“你，你做了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汐梧瞪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她，想解释什么，然而却又什么都没说。
薛沁遥抱起孩子的尸体，朝殿外奔去，她不要待在这个恐怖的地方，她要走！她要离开！汐梧温柔的笑脸辗转在她脑海里，她拼命地挣扎着向前跑，前面是昏暗的天幕和阴森的树影，孩子的鲜血沾满了她的双手，粘稠，冰冷。她漫无目的地奔跑着，直到眼间发昏，意识逐渐模糊，猛觉眼前一黑，只感觉头部落在了一个柔软的物体上，便没了直觉。
殿内。战戮怪笑道：“啧啧。真是好心没好报呢。”
绿色的光在黑暗中闪过。战戮的衣袖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妖怪盛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