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能触碰到的世界》叶衡I024

2、1 颜华第一次

　　颜华第一次见到清舟是去年9月1号。红头发的转校生，独自坐在角落的位置。
　　颜华本来不会注意到她，就像她不会注意班上任何其他同学一样（除了那个总来借她作业抄的对门邻居）。听课、背书、做题，这就是学校生活的全部。再加上吃饭、睡觉和上下学，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像一具严丝合缝的机器，稳定、平滑，在轨道上日复一日运转。
　　但是那天当她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出教学楼时，她听到了综合楼里传来的钢琴声。
　　如同被引力牵引着一样，她爬上二楼，向声音的来源走去。

　　一个半小时前，下午五点四十。下课铃响，清舟拎上书包，攥紧手里的铜钥匙，直奔音乐教室。
　　钥匙是她昨天来拿新校服时跟老师借的。她从五岁开始学钢琴，虽然现在一对一的钢琴课停掉了、家里也没有琴了，但她还是想要弹琴。
　　自己姑且还算是半个音乐特长生，就算暂时没有专业老师指导，在升学时应该也能在这方面拿到一点加分，甚至如果好好准备作品集的话，去江州的现代音乐高中甚至上都的首都音乐学院附中继续学习也并非不可能……不，比这个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弹琴，键盘早已成为了她的附属器官。没有音乐的生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折磨，她想。
　　清舟把平板电脑放上谱架。她还是更怀念纸质书与纸质乐谱，但是在搬来江城后她才意识到原来纸质乐谱这么贵，一本薄薄的巴赫平均律就要近百元。于是她在国际乐谱公共库下载过了版权保护期的PDF影印版。
　　深呼吸。自己已经两个月没有在真实的钢琴上面联系过了，今天就用轻松一点的曲子复健吧。半小时用几首车尔尼热一热身，一小时用来练一首巴赫的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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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注起来之后，一个半个小时的时间也实在太短。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又得啪地关上琴盖。
　　正当清舟打算回家时，她看到另一个女孩不知何时坐在了自己身后。
　　沉默。
　　清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另一个女孩也没有开口的意思。清舟低下头，就这样在沉默中打量起了对方：磨损的黑色牛津鞋，和自己一样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裙……胸口的校牌写着八（15）班——是同班同学啊。名字叫……颜华。
　　在有些焦灼的呼吸中，清舟鼓起勇气把视线又上移了一点——黑色的齐耳短发，黑框眼镜，一张相当俊秀、但因为缺少表情而了无生机的脸。
　　不知为何她被那双眼睛吸住了——镜片的冷光下面是一双黑曜石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睛，从中她只看见自己的倒影。

　　到点，教室电闸拉了，教室里的光源只剩下平板电脑与窗外微弱的余晖。
　　“那首曲子。很，熟悉。”
　　颜华打破了沉默，用无机质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
　　“是这首吗？”清舟把谱子翻回开头，弹出右手的旋律线。
　　颜华站起身，把左手轻轻地放在琴键上，然后试探地地弹出另一个声部。一开始磕磕绊绊，但是越来越流畅，直到清舟停下，她也迟疑地停下来。

　　两人一起从学校北门走出去。颜华个子高，走路快得生风，清舟得时不时小跑几步才能跟得上。
　　“你……也喜欢弹琴吗？”清舟鼓起勇气问。
　　“不。”毫无感情的简单回答。
　　“但是你弹得很好，是什么时候学过吗？”
　　“我……不知道。”
　　清舟疑惑地歪过头看了看她，却发现她的表情仍然只是空白与茫然。
　　不多时她们走到了十字路口。下班的电瓶车与卖菜卖面卖梅花糕的小摊贩把路口堵成了一锅粥。
　　“我……我朝这边走，你呢？”清舟转过头指指西边的方向，却发现对方已经敏捷地钻过路口往北边去了。

　　颜华回到家，客厅昏暗，只有电视机的光忽闪忽闪。奶奶坐在沙发上，做着给羽毛球拍穿线的外包手工活。一不留神线轴滚到了地上，颜华过去弯腰捡起来。
　　她突然留意到了电视机柜旁边木地板的压痕，长度宽度都像是钢琴的轮廓。
　　也许家里以前确实是有过一架钢琴的，甚至也许自己以前确实学过。但是不知为何，自己一点也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