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无一用是上神》一七师姐

8、神剑 吓跑他个大

　　漓衣在齐泽州府整整待了三千四百年。

　　这三千四百年里齐兰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漓衣，你一定要多笑笑。

　　这样才不至于把男人都吓跑。

　　吓跑他个大头鬼！

　　......

　　漓衣蓦地睁开眼睛。

　　眼前已然是换了一个天地。

　　她正置身于一个怪石嶙峋的山洞之中。

　　这山洞极宽极阔，满壁瞋目龇牙的石刻令人毛骨悚然，阴冷的风不歇地来回卷荡，像极了地狱里恶鬼的哭嚎。

　　漓衣匀了匀呼吸，刚要起身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离她不过十丈之处，云翊盘腿而坐，周身盈满了澄澈的神息，再没有半分骇人的威压。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扣在膝上，似是抚琴那般优美流畅。同样与从前不同的，他并不是一身鸦黑，而换了一身茶白色的罗衣。竹簪束发，袍服飘颻，看着当真仙风道骨，丰神俊朗。

　　“神...尊...？”

　　云翊闻声抬眸，神情平静淡漠：“你醒了。”

　　下一刻漓衣便有些后悔如此贸然的喊他。

　　因为她此刻实在太狼狈——湿漉漉的头发和衣衫正紧贴在身上淌水，冻得通红的十个脚趾也毫无遮掩地露在空气中。

　　不知是什么时候，鞋子竟然还丢了！

　　云翊掀了掀眼皮，仿佛不忍直视，轻轻扣动指节替她使了个清洁术。

　　漓衣尴尬地笑笑，若无其事的边向他走去边道：“神尊怎么在这里？可真是巧......”

　　云翊的眉头微微蹙起，像座小山一样堵住了漓衣未吐口的话。

　　漓衣默了默，迟钝地反应过来：“是你救了我？”

　　云翊十分淡然地看了她一眼，而后风轻云淡地从喉间挤出来一个嗯字。

　　她似是不大敢相信，“你怎么会在凤翼山呀？”

　　云翊并没有说话，只是利落起身，留给她一个挺直的背影。

　　漓衣勾了勾嘴角，灿然一笑道：“多谢神尊！我还以为我又要死了呢！”

　　不得不承认，这身茶色罗衣相当衬他。

　　云翊的身形本就修长清瘦，如今退去那身压抑的黑衣，便好似退去了所有强悍的威压，整个人脱胎换骨一般，只有满满的清隽随和。举手投足间，还夹杂着那么一点儿得道仙人的慵懒书卷气。

　　漓衣凑近了一些，想再闻一闻他身上那好闻的气息。

　　待那丝干净的香气钻进了她的鼻子里，她抿了抿唇，神情自得，颇有些像人界吃足了美人豆腐的小混混，“神尊为何会来凤翼山啊？”

　　未等及云翊回答，漓衣突然反应过来，连退了几步，讶道：“你也是为那把剑来的？”

　　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用云翊回答。

　　难不成他还能是知道自己有难特意赶来救她的？

　　她眨了眨眼睛，勉强回忆起来落水之前的事情。但她能想起来的只有天绮的那一鞭子，见空潭冰凉刺骨的潭水，还有...还有神剑即将出世时的铮鸣！

　　现下他们身处的这个洞里却只有猎猎风声。

　　漓衣的呼吸一滞，不好的预感随即涌上心头。

　　云翊似乎完全看穿了她的那点小心思，向前倾了倾身，出奇温和地道：“我们现在在见空潭下的石源里。你放心，天渊尚未出世。”

　　漓衣不假思索地反问道：“天渊是什么？”

　　云翊的身形肉眼可见的滞了一下，他随即无奈的笑笑：“那把剑叫天渊。”

　　漓衣干笑了两声。

　　虽然她和齐兰从来就没有能得到神剑的把握，但在看到见空潭附近只有那么十几号人时，他俩还是不约而同地生了分期待出来。

　　但眼下的情况又是不同了。

　　天地间最强的神祇都现身了，而且他还知晓那把剑的名号...

　　这分明就是势在必得啊！

　　她扯了扯嘴角，终于开始关心起那个和自己一起来的伙伴：“神尊，你知道齐兰在哪儿吗？”

　　云翊往旁边的一条石路靠了靠，“见空潭是上古遗落的结界，非神身无法进入，你放心，他没事。”

　　漓衣多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抬头颇为担忧地看了看嶙峋的洞顶。

　　也不知天绮那个小丫头会怎样对待齐兰...

　　还有...还有那个红衣服的怪小子...

　　“走了。”

　　几乎在云翊话音落下的瞬间，铺天盖地的亮光像潮水般涌来，悄无声息地淹没了两人的身形，以及漓衣那句还未吐口的“去哪”。

　　与此同时，一直水波不兴的见空潭突然向下起了一个水旋，满潭的水碧绿得像一块翡翠，在月下莹莹发光，瑰丽无比。

　　齐兰趴在岸边，恨不能一眼看穿到潭底：“我说这下面到底是什么啊？”

　　凤贺目不转睛地盯着见空潭，完全没有想搭理他的意思。

　　齐兰又用火炎剑戳了戳水面，但那潭水竟就像会自动修复一般，一个涟漪都没有荡开。他吃瘪，跃起身来又问道：“我们小漓儿真是你阿姐？”

　　凤贺原本阴郁到不行的面色倏地散开，沉寂如夜的眸子里也随之起了一点星光。

　　“可是...小漓儿今年算下来也不过一万岁...你那个阿姐，怎么也得有三...四...五万岁了吧？”

　　齐兰挠了挠头，捡了凤贺身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又絮絮叨叨地道：“况且，我们小漓儿可是实打实的仙灵神身，跟你们魔族可不是一道儿的！”

　　铮！

　　青赤剑没来由地响了一声，凤贺抬眸，直接的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身上。

　　“吵死了！”

　　齐兰吓得打了个哆嗦，连忙抱紧了自己的火炎剑。

　　自天绮带着她的随从们狼狈窜逃之后，凤翼山上就只剩下这一仙一魔两人。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面对这么一个暴戾的家伙，饶是一贯话痨的齐兰也没了声响，老老实实地坐着等漓衣上来。

　　他倒是完全不担心漓衣。

　　毕竟天地最强的神祇都在了，漓衣又是一介上神，能出什么事情呢？

　　但他身边那个家伙就不同了，若不是碍着见空潭的神之禁制，那家伙恐怕早便跳进去嚯嚯了！

　　齐兰想着想着，突然毫无意识地问了一句：“你说你都有一把青赤剑了，还要什么神剑啊？”

　　难道当魔头的还能使上神剑？

　　凤贺的头压得很低，在沉沉夜色里也看不清是个什么表情，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只让人觉得无端哀伤：“是为了我阿姐。”

　　齐兰张了张嘴，努力克制着自己熊熊生起的八卦之心，将一肚子问题吞了再吞。

　　“反正她是我阿姐。”

　　凤贺又倔强地补充道。

　　见空潭下的石源里，漓衣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她偷偷瞄了几眼身旁的云翊，想努力从他绷着的脸色里找到一句可以搭讪的开头。

　　但，她又失败了。

　　云翊带着她行走于虚空之中，最后停在一片极为开阔的洞天里。此处灵气郁郁，莹亮的石头层叠着簇成珊瑚状，百丈之内，皆琉璃若水晶宫。此起彼伏的岩石似巨龙潜渊，又似祥凤迎天，麒麟逡巡，好不威严瑰壮。

　　目之尽头，一红一紫两种不同的神息围着一柄剑，各成世界，胶着不下。

　　漓衣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崖香和北玄。

　　而他们围着的那柄剑，看着轻薄纤细，好似没有什么分量，除却剑柄之上微微发光的夔龙纹，再无其他特异之处。

　　若不是两人正为它僵持不下，漓衣还真的不敢相信那竟然就是神剑天渊。

　　在漓衣原来的认知里，或者说在齐兰给她的认知里，神剑出世应当是在惊天异象之后，它自己从见空潭里蹦出来。而她要做的则应该是守株待兔——从灌木林里出其不意的跳出来，抢走，跑路。

　　但真实的情况显然没有哪一点和她的认知是相符的。

　　一位古神和两位上神，这又该怎么抢？

　　她只觉一个头有两个大，一言不发地杵在云翊身旁，抬头望了望隐于黑暗之中的岩顶，叹气连连。

　　仙生一万年，就属今年叹气最多。

　　北玄与崖香在感受到两人由远及近的神息时一齐住了手。

　　那身紫衣的邪魅上神眨了眨狭长的凤目，嘴角勾着笑，开始慢条斯理的捋平有些微皱的衣衫。而那身红衣的看着却真正来了兴趣，直接而又火辣的目光一直黏在漓衣身上。

　　漓衣闭了闭眼，彻底放弃取剑的打算。

　　“神尊也对这把剑感兴趣啊？”北玄舔了舔唇，轻快的声音里藏着一些莫名的情绪，“神尊既然想要，开个口便是，何至于屈尊降贵？倒显得是我们几个做小辈的不懂事，同您争抢了！”

　　漓衣虚虚合了合拳，也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这个北玄讲话很...欠揍！

　　“小丫头，你竟然也来凑热闹？”

　　北玄似是刚刚注意到她的存在，他看了一眼隐隐憋着火的漓衣，又淡然地望了一眼云翊，转头若有所思，笑道：“不巧了，我家小飞禾也想要这把剑，不然，也不是不能让给你！”

　　话音未落，北玄的神息陡然暴涨，通天彻地的剑影飞落而下。

　　崖香葱白的指尖轻轻一拨，随即有数道银亮的鞭影与之相抗，击出响亮的破空之音。她的鞭法与天绮如出一辙，但显然比那个小丫头强劲上数倍——又快又狠，比之妖帝北玄，完全不分伯仲。

　　金明顶梧桐宫的万凰之王，与景州妖族的守护神，世间真正罕见的“神仙打架”！

　　大约是眼前两人的动作行云流水，似抚琴奏乐一般优雅，漓衣全然忘却了两人是在对招。待两人交锋时残余的气浪袭来时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惊慌之中，脑袋空空，竟连捏诀的手势都忘记了。

　　呼吸间，云翊向前迈出一步，剑影鞭光便无一例外地停滞在离漓衣一丈之外。

　　“打够了？”

　　云翊的脸色黑得骇人，周身再次散发出沉若深海的威压，似不歇不落的巨潮，接连不断冲袭着他们。古神对上神，这是绝对的实力碾压，很快，他们的脸色变得煞白，北玄的左膝已近乎弯曲落地。

　　他们——北玄和崖香。

　　却没有她。

　　漓衣站得与他极近，却只感受到身旁之人身上涌出来的灵气。那些灵气一丝不落地都涌入了她的体内，涌得越多，她心头的直觉就越强烈。

　　云翊...生气了！

　　她的身体一颤，却没有什么躲避，只是向着他又走近了一步，像逗弄孩童一般温和大方的宽慰道：“神尊莫要生气啊！这把剑当然是您的！”

　　这一刻，云翊的脸色又黑了一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在努力控制什么。过了半晌，他大约是把那些情绪消化好了，淡淡地开口道：“你正缺一把剑。”

　　云翊的手掌一翻，漓衣便被一道温润的神息护送至了天渊剑前。

　　天渊剑悬停在空，在她触手可及之处无声无息地闪烁着幽蓝色的光华。漓衣抿了抿唇，取剑的手势兀然停顿在半空。

　　她的身侧一丈之外，崖香和北玄还迫在云翊的威压之下，皆满脸痛苦神色，屈膝跪地。

　　她的身后十丈之外，云翊伫立在原地，神情寡淡，双眸隐约有一些失神。

　　那身轻盈华贵的罗衣无风自动，慢慢拖住了她的眸。

　　“云翊，这把剑你真的给我？”

　　云翊微微颔首。

　　也许是那双眼眸太过澄澈，又也许是因为他的声音浑厚真诚，恍惚之间，她竟突然觉得那人从头至尾都是为自己来的凤翼山。

　　崖香抬眸，红色的长裙扫在地上，显得她如凝脂般雪白的脸庞完全失了血色。她看了漓衣一瞬，然后径自垂下头去，突然笑了笑，道：“罢了，这把剑，绮儿本就不配。”

　　“一个小丫头片子，何敢觊觎祖神之剑？”北玄嗤笑一声，眼眸里尽是轻蔑不屑，说到最后，那满满的不屑却慢慢变成了宠溺，“若然她天绮都能，我家小飞禾为何不可？”

　　崖香气得笑了两声，“祖神之剑？这世间还有几个记得祖神？”

　　所谓年纪就是代沟。

　　刚刚活了区区一万年的漓衣与他们这些个活了万万年之久的老家伙之间大概就是如此——漓衣此时既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也完全找不到插嘴的契机。但在两人奇奇怪怪的对话之中，漓衣隐约觉得自己僭越了，于是伺机而动的手又再次收了回去。

　　她压了压嗓子，“这剑...我觉得我还是不要了...”

　　漓衣的声音很低，而且每个音节都尽量吐口得又短又快，很显然，她很心虚。

　　“漓衣。”云翊突然开口叫她，他停顿了一瞬，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但他的脸色静得像起了霜，有几分阴晴不定，“为什么不要？”

　　漓衣愣了愣，“...乱动人家的剑...好像不大好...”

　　云翊一步跃至她身前，长袖一扫，利落地提起天渊。他侧首，脸上的霜色已经真正变成愠色：“漓衣，祖神已经陨落了。”

　　他比漓衣要高上许多。他靠近漓衣时，身子微微下俯，几缕墨发从他肩头滑下，带着好闻的泠泠香气惊起漓衣颊上的丝丝痒意，“现在，天渊是你的。”

　　他的话音落下，漓衣的脸腾得一下子就红透了。

　　她下意识地接过天渊，脑海之中，许多混乱的记忆因此汹涌起来。有时是苍凉漆黑的长夜，有时又是满地猩红的血污，断断续续的画面消散又聚起，一遍遍裹挟着她。好在很快，那种异样的感觉便消失了。

　　漓衣再抬眸时，两人的视线缓缓相交。她看见了他眼眸里自己小小的缩影，再没有其他。

　　而他在她的眸里却看到了万千星河。

　　不知何时，远古强大的威压已经尽数褪去，那一身红衣的冷艳神女悄然离开，只是不知神情是黯然还是冷漠。北玄略作尴尬的咳了几声，他利落抖平了衣袖上的最后一个褶皱，他笑得满面春光，道：“原来天地神尊不是块石头。”

　　漓衣的脸又一次涨红了，连忙后退几步与云翊分开些距离。

　　一万年里她自认自己也是有些脸皮的，此刻却只觉浑身都烧了起来，烧得她脑袋闷闷，心口慌慌。

　　云翊却比她淡然上许多，他侧过脸去，将微微起了红晕的脸庞挡在重叠的光影间，然后定了定神，“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