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无一用是上神》一七师姐

7、法器

　　长云之巅的盛宴真正散去是在七日之后。

　　自第一日时承越虚虚露了个脸，漓衣便再也没有见过他。碍于长云之巅复杂的出入禁制，她只能等齐兰一起回齐泽州府。

　　谁成想齐兰在一众神仙中混得如鱼得水，流连忘返。漓衣不忍扫了他的好兴致，便耐着性子从第一日等到第七日。

　　和忙着交际应酬的齐兰不同，满长云之巅数百号人物，压根儿就没有人想搭理漓衣。

　　连个想找她茬的人都没有。

　　好在她早就习惯了这样冷清的日子，一个人猫在小洞天里，冷静地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都捋了个遍。

　　从...

　　从她第一次遇见天靖开始。

　　他们的相遇是在人界。她行侠仗义力所不及时，天降一个天靖下来，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现下想想，这确然很巧，巧的不能再巧。

　　因为满六界九州的神仙就没有几个像她这般喜欢去人界溜达且喜好打抱不平的。何况是天家那群心比天高，一向视人命如草芥的凤凰！

　　这样一桩桩、一件件回想过去，她和天靖之间其实除了谎言便只有骗局。若然不是那时他喝醉吐口，她还真的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幡然醒悟，迷途知返。

　　然后是她得知天谕出世，有位上神即将陨落...

　　最后是神尊出关，她的死里逃生...

　　大概是齐泽州府的安逸日子过久了，漓衣发觉自己其实惜命得很。纵然她从前并不想当个神仙，但既然当了，她亦不想过于草率仓促的死掉。

　　漓衣瘫倒在床榻之上，盯着小洞天水晶穹顶的目光逐渐呆滞。

　　如今活着倒是还活着，但满六界九州的人物差不多也得罪光了...

　　她长叹一息。

　　虽然漓衣还没有想明白神尊为何突然那般“慷慨大方”，但她隐隐有些后悔当日过于不假思索的拒绝他。

　　毕竟天绮睚眦必报的小性子是六界出了名的。

　　说到底，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六界，她还是太菜了。

　　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漓衣便开始了装模作样的闭关。

　　之所以说装模作样，倒不是她不肯花费心思，是因为她天生神息有损，于修炼一事上从来不能强求。

　　似凡人的三魂七魄一般，神息就是一位上神的精神灵气，是营身镇形之基石，亦是神力修为之本源。神息的出现代表着神的降生，因此坚不可摧，牢不可破。这也是他们做上神的最大优势，不管他们受了多严重的伤，只要神息无损，哪怕是□□消亡糜烂了，他们也能于六界九州中重新醒转归来。

　　但漓衣又是个特别的，天生神息有损，万万年里第一人。

　　所以别人闭关能闭出个上君、神君等等，她闭关就只能闭出个寂寞。

　　就这件事，漓衣曾专门去找过承越。

　　那时承越沉迷于细心呵护那盆兰草，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很是敷衍地道：“你知道有些凡人生来会带有残疾吗？诸如有的不启心智，永若痴儿，这是脑残；有的则肢体残缺，四肢不健，这是身残。漓衣，这个是天生的，这是老天给你的特殊照顾。”

　　他一副理解且宽慰的表情：“漓衣，你要坚强，便是那种...”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半晌后灵光乍现，高兴道：“是身残志坚！”

　　当时漓衣气得一蹦三尺高，恨不能一把薅光他那盆不开花的草。

　　修为修不上去这个问题，从前她不想当个神仙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她想当个神仙了心里便愈发过不去这个坎儿。

　　得想个法子！

　　......

　　却说当夜齐兰睡个半梦半醒间起来解手，门开启的瞬间便看到脸色郁郁的漓衣。她依靠在扶光树的树干上，低着头，垂着眸，水绿色的长裙光华流转，在月落星沉的夜里格外出彩。

　　但齐兰心里却涌起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认识漓衣有那么几千年了。这丫头虽有诸多毛病，比如有些腹黑冷血、好吃懒做、阴晴不定、善变无常、暴躁易怒...但她的身上很少有威压！

　　而且是令人有点畏惧的威压！

　　齐兰莫名觉得嗓子有些发痒，他挠了挠脖子，怯生生地道：“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装女鬼吗？”

　　漓衣抬头，如墨的黑眸里渐渐燃起了两缕亮光：“齐兰！我决定了！”

　　齐兰不假思索地问：“决定什么了？”

　　“我要好好修炼！当个正儿八经的神仙！”

　　漓衣盯着齐兰，郑重而不容置疑地道。

　　下一瞬，齐兰突然拍了自己一巴掌，发觉会痛，他瞪圆了眼睛，巨大的兴奋从脸上溢出，转瞬又泪眼婆娑，老怀安慰般叹道：“你终于知道上进了！”

　　漓衣干咳了几声，“所以，我需要...”

　　她甩了甩自己空荡荡的衣袖，露出一个夸张做作的笑脸，言简意赅：“一个法器！”

　　齐兰脸都白了。

　　“没有...”

　　“我没有...”

　　“我什么都没有...”

　　齐兰一边捂住自己的八宝袋一边往后连退数步，满脸抗拒，誓死不从。

　　“齐兰！”

　　漓衣笑盈盈地站在原地，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我会还你的！”

　　齐兰嘶地倒抽一口凉气：“不是...不是我小气...我全身上下就那么一件拿得出手的宝贝！”

　　漓衣皱眉，微微有些失落。

　　他说的倒不是假话。

　　若说她是六界九州第一穷酸神仙，那齐兰一定是第二。

　　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她不能抢齐兰那一把宝贝得跟命根子一样的火炎剑。

　　漓衣长袖一挥，意兴阑珊地蹲在地上，兴奋劲儿转而变成毫不掩藏的失落：“唉！”

　　几千年里齐兰就最最见不得她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

　　“你先别急！”他蹲到漓衣跟前，故作神秘地道：“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刚好合你心意！”

　　漓衣眼前一亮。

　　“快说！”

　　齐兰笑得春光灿烂，“我这酒从来没有白喝的！昨天我去找那个古河上君...”

　　漓衣按了按突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说重点。”

　　齐兰干咳了两声，依然装腔作势：“有一把上古神剑要出世了！”

　　漓衣一字不落的听完，仔细思量了一会儿，后又摇摇头：“和我有什么关系？”

　　齐兰惊讶地瞥了她一眼，不可置信地反问道：“怎么没有关系？你不是刚好缺个趁手的法器？你瞧你这五大...秀外慧中的，用剑刚刚好啊！”

　　“那样一把上古神剑，哪个不想要？还能轮得上我？”漓衣拧着眉，十分诚实的道。

　　她说的不是假话。

　　不然她也不至于几千年了都混不上一件。

　　得个法器这种事情，是需要机缘的，而且是机会和缘分缺一不可。

　　“唉！”

　　两人平静的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但分明谁的目光里都是腾腾燃起的亮光。

　　试问谁不想要一把上古神剑呢？

　　哪怕得不到，谁不想去凑个热闹，一览上古神剑的风采呢？

　　黄灿灿的月亮从云团后探出头来，朦朦月光伴着清凉的夜风照在扶光树油亮肥厚的叶片上，然后穿过枝间叶梢，倾泻而下，仿若星光万落。

　　两人就这样一齐蹲着，一拍即合。

　　......

　　琼州，凤翼山。

　　入了夜的凤翼山本应该是极度静谧，极度昏暗。

　　但最近的几个月里，这里一反常态。

　　焦黑干枯的土地之上，赤红的火焰围绕着平整如镜的见空潭恣意发作，身若盘龙，来势凶猛，似要将万物都燎个干净。

　　十几个眉清目秀的青年或慌慌张张，连连退后，或早已身披血痕，狼狈不堪。他们护着的那个少女显然伤得更重，裙摆被烧焦了大半，嘴角还淌着血珠。

　　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个人恰恰相反。

　　衣冠整洁，纤尘不染，一身四合云纹的红衣一如他微微挑起的丹凤眼，要多飞扬跋扈便有多飞扬跋扈。他手里正提着一把剑，那剑身尤其纤薄，通身发着诡怪的绿光，正是六界中十分有名的魔剑，青赤。

　　远处的一片灌木林里，漓衣和齐兰两人躲得严严实实，正正好看了个热闹。

　　无他，漓衣实在是太喜闻乐见天绮吃瘪。

　　他们没有料到“冤家路窄”四字这么灵验，星月兼程地从长云之巅赶来灵界凤翼山，天绮带着她的随从却来得比她和齐兰更早。

　　但好在天绮似乎也遇见了她的冤家。

　　“好漂亮的剑招！”齐兰搓了搓冻得发亮的鼻尖，难掩心头激动：“瞧见没？魔族的少主，凤贺！就天绮那点儿修为根本不是对手！”

　　漓衣脑袋一歪：“凤贺是谁？”

　　齐兰轻声一笑：“你到底没有见识！人家是魔族少主。”

　　“还有呢？”漓衣也搓了搓鼻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神剑即将出世，这凤翼山的温度低得有些可怕。

　　“恩...额...他好像有个两万岁了吧......”齐兰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魔界的事情旁人一向不大清楚的。”

　　“比我还大啊？”

　　漓衣随口应了一句，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凤贺身后的见空潭。

　　猎猎夜风中，凤贺抬手收回了逡巡于见空潭之上的火龙，青赤剑上魔息随即暴涨。

　　这一红一绿今夜当真是出尽了风头。

　　“回吧！”凤贺双手抱胸，眼眸里尽是不屑和轻蔑，“我说了，这把剑，我要定了！”

　　漓衣为仙一万年，最看不惯的就是诸如凤贺此类嚣张跋扈之辈，她轻呵一声，转头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齐兰身上：“你的火炎剑比之如何！”

　　齐兰闻言，轻轻拭去额间虚汗：“他...他是魔界最强...最强...”

　　唰！

　　齐兰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被突然刺来的一剑砍成了碎片。

　　“谁在那儿！”

　　凌厉的剑锋擦着漓衣随风荡起的须发而过。

　　齐兰反应过来，转手抛去火炎剑击挡。

　　刹那，两剑相交的铮鸣之声刺裂了夜空，数道剑气从漓衣耳畔刮过，有时粗犷得像猛虎咆哮，有时又尖锐刺耳，像鹰隼长啼。

　　与此同时，天绮认出了漓衣，银亮的九霄鞭一个飞旋便击了过来。

　　漓衣的脑袋刷的一下子就空白了。

　　正在此时，道道神光突然自见空潭冲天而起，剑鸣之声随即响彻九州。

　　神剑要出世了！

　　漓衣原本急促的呼吸这时诡异的慢下来半拍，心跳声响若擂鼓，击得她有几分头晕目眩，一时完全反应不过来去躲开天绮的鞭子，结实地挨了一下。

　　“漓衣！”

　　“阿姐！”

　　...

　　漓衣感觉有数百只飞虫在她耳畔嗡嗡作响，她踉跄几步，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脑袋里回荡的全是承越的那句“百年间恐有上神陨落”。

　　她可能...又要死了！

　　但是那声阿姐是怎么回事？

　　漓衣蓦地睁开双眼。

　　凤贺的那条火龙已经盘上了天绮的九霄鞭，凶猛的攻势再次逼得天绮连连退后。那个素来高傲不可一世的少女此刻像已然枯萎的花儿，身上血痕斑斑，豆大的汗珠滚了再滚。

　　十几个上君再次围上来，却一个便宜也没有讨到，浪潮似的倒了一片。

　　“敢动我阿姐！”

　　凤贺的脸色白如寒冰，双眸里正烧着同那火龙一般骇人的烈火。狰狞的魔纹从他雪白的脖间一直攀爬至眼梢，正显得一双凤目血红欲滴。

　　他虚虚握着青赤剑，雪白的腕上青筋暴起，“找死！”

　　漓衣匀了匀呼吸。

　　阿姐？

　　全场就她和天绮两个女的...

　　凤贺是在叫她？

　　然而漓衣却没有机会再细想了。见空潭发出的铮鸣之声震得她头皮发麻，耳畔只剩下嗡嗡的响声，催命一般，长久不绝。

　　蓦地，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烧起来了，整个人不受控的向她身后的见空潭倒去。

　　哗啦！

　　冰澈透骨的潭水迅速包裹了她。

　　她不停挣扎，却只是无力的越坠越深。

　　很快，她的手脚便麻木了，冰凉的唇紧紧绷在牙齿上，连发出一个音节都异常困难。

　　原来...她竟然是淹死的么...

　　这世间竟然会有一位像她这般淹死的上神么...

　　在意识将要模糊的最后一个瞬间，漓衣看到了一团微亮的白光。那团白光在碧绿的潭水中很是出眼，看着既温暖又明亮。

　　她眼中的世间神明，本应该就是这般。

　　她很想努力露一个笑容出来，那样将来她的“遗容”还能看着美好些。

　　但她实在太冷，连动一动舌尖都困难。

　　那团白光慢慢向她靠近，随即有一团暖融融的光托起了她的手，仿若风和日暄的春日，慢慢化开了她冰封住的四肢百骸。

　　“漓衣，有我。”

　　漓衣随即实现了她的“遗愿”——

　　露出了一个好看温和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