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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甲午 甲午,有人 ...

  •   数日前,孟挽晴听闻哥哥孟骁被下昭狱,性情大变,发起颠来不允乳母喂食,常常饿得幼子哭嚎。乳母不忍,悄悄将此事回了翼渺。
      翼渺娶孟挽晴入府不过权宜之计,怎奈孟挽晴换了避子汤诞下男儿。发妻过世后,他虽无心续弦,妾室还是有两房的,然二人多年未曾有孕。人到中年,膝下仅有一女欢儿,如今喜得麟子自是喜不胜收,疼爱万分,也因此他不忍见幼子无母。又见孟挽晴入府还算安分守已,便私下求聂王君暂时保下她的性命。此刻听闻乳母之言,他恨不能立刻拧断孟挽晴的脖子。
      “益儿是挽晴十月怀胎所生,是挽晴的心头肉,挽晴怎舍得益儿受苦?”
      孟挽晴抱着幼子,跪在翼渺脚边。她苍白的脸上脂粉未施,瘦削的身上一件半新的素色棉袍,就连高挽的云髻也只簪了支古朴的银簪,再无其他妆饰。
      “乳母奶水不济喂不饱益儿,挽晴正欲回将军,再寻个年轻些的乳母。不想她见挽晴近日神思恍惚,倒先见了将军抵毁挽晴。挽晴原也是千娇万宠着养大的,可自打嫁进将军府那日便收敛了小姐脾性,一心服侍将军,如今得将军恩宠生一子傍身,又怎会……”
      孟挽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纤细的身子颤抖着像受了伤的小动物,目光中透着小心翼翼的委屈与不安。
      瞧着泪珠儿接连着滑落她的眼角,滑过她苍白的面颊,翼渺心底里生出的那股想立刻弄死她的恨意减弱了几分,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尤其是现在这般柔弱无助的模样,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但翼渺还是硬下心肠道:“本将能保下你,了结你更是如覆手般容易。你记着,益儿好,你方有命活。”
      孟挽晴早就摸清翼渺的脾气,知他口中说着狠话,已然不会再为难她。
      “挽晴自知若无将军庇佑,出了这府门便会被撕成碎屑。挽晴向来以将军为天,如今更不会忤逆将军肆意妄为。”
      “听你所言,也不算十分糊涂,可你今日这身打扮,又是为甚?!”
      “挽晴并非不知轻重,只挽晴自幼丧母,是姑母常召挽晴入宫与五公主作伴,疼爱挽晴之心不弱五公主。如今她去了,挽晴不敢逾矩,穿素衣也算略尽孝心了。”。
      孟挽晴若左右而言其他,翼渺反倒不信,而眼下孟挽晴说得情真意切,翼渺反倒硬不下心肠。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怀中的幼子也跟着哭嚎,翼渺长叹一声,道:“罢了,本将军只当今日未进内宅。”说着,他抬脚欲走。
      谁知孟挽晴见状扯住他的衣襟,哀求道:“将军,挽晴仅哥哥一个亲人……求将军可怜可怜挽晴,救下他性命……”
      “你真是疯了!”
      翼渺闻言面色骤变,他一面咒骂,一面挣脱,怎知孟挽晴箍得铁紧,他恐伤了儿子,于是压低声哄骗道:“你先起来,我与你再想想可有法子……”
      “将军,”孟挽晴不知有诈,由丫鬟扶着颤颤巍巍地爬起了来。
      也就在这一刹那,翼渺不由分说抢抱过儿子,并猛得推开扑过来的孟挽晴,冷声道:“他做下那样的事,纵使大罗神仙也保不了他。你若不想死,便好好呆在府中;你若作死,本将军有的是法子不受你牵连。”
      语毕,翼渺抱着幼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将军,益儿是我的命啊,您不能带走……”
      “夫人,将军走远了,您还是回屋歇着吧。”
      孟挽晴哭喊着欲追上去,却被两名女婢半扶半拽将送回了屋子。

      小苏大婚,翼渺少不了上门庆贺。早起,他入宫各处巡查见无异常方才放心回府,打算换身常服再往郡主府贺喜。
      见翼渺匆匆忙忙走进院子,孟挽晴放下手中正在给儿子做的夹衣,既不迎他,也不说话,仿佛是个木偶,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
      孟挽晴仍旧住在主院,翼渺偶尔也往院子里瞧瞧,送走了儿子,翼渺没有再为难她。
      “本将军去吃个喜酒,你给寻件合适的衣裳。”
      翼渺知孟挽晴打小不待见小苏,又有之后诸多,便未详说去哪儿吃喜酒,也不计较她的木然。
      “唔。”
      孟挽晴眉眼低垂,也不多问。这段时间她想明白了,凭她一己之力是不可能搬倒小苏替哥哥报仇的,那么她得设法见到元慎,或许他有法子。眼下翼渺来了院子,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得把握好分寸,才有机会出府。
      孟挽晴默不作声的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崭新的墨绿的团纹常袍,小心翼翼地服侍翼渺换上,又重新替他挽了发。尔后,安静地立在一旁。
      翼渺见了,粗糙的指头勾起她日渐消瘦的下巴,满是杀气的目光滑过她梨花带雨的脸蛋对上她颤抖的眼眸。
      “这些日子不说话,是在怪本将军?”他问。
      闻言,孟挽晴身子一震,随即红着眼眶摇了摇头。
      “那么是想益儿了?”他又问。
      孟挽晴张大眸子,紧跟着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可这一连串的侷促的动作之后,泪珠儿也随之扑籁簌往下落。
      见她如此模样,翼渺纵使铁石心肠,也渐渐软了下去。孟挽晴幼时跟他学过几年骑射,比他长女欢儿大不了几岁。他知道孟挽晴向来心高气傲,也知道她是为了孟家委屈求全。可娇滴滴花儿一般年纪给他做了继室,纵使他是个糙汉也难免本对她心存怜惜,何况这两年孟挽晴服侍他既周到又体贴。
      “你好好呆在府里,吃了喜酒我便带你去母亲那儿看益儿。”
      “将军,”孟挽晴泪目看向铁塔般的汉子,一双玉手小心翼翼地握住翼渺长满茧痂的大手,用颤抖的声音道,“以后挽晴一定好好过日子,不再提那样的混帐话……”
      她打小在宫里耳濡目染,又与翼渺相处了数百个日夜,怎会不知他的软肋。
      “此番去,挽晴想请母亲回来打理府中事务,尔后挽晴就在后院陪伴益儿,望将军应允。”
      翼渺性子粗旷,哪里懂得后宅里的手段,但他并不完全相信孟挽晴的话,因尔并不接话。
      “欢姐儿也不小了,也该接回来物色物色个好人家了……”
      说到女儿,翼渺心里绷着那根弦松了下来。
      “送夫人去老夫人处。”

      西郊深处,齐国最大的王庄便在此处。
      此时正值初秋,道路两旁深浅不一的金色还算茂盛。远处山腰上,一丛丛野菊夹在茅草中开了出各色小花,璀璨的黄,绚丽的红,青翠的绿。
      山脚下,头戴箬笠的农人挥舞着镰刀忙碌地收割着金子般的稻谷,四下田野里亦不乏忙碌的身影。在这里劳作的除了附近的佃户,便是从宫里出来无家可归的宫人。他们大都年老体衰不善劳作,便跟在农人身后帮着捆扎稻谷,拾缀散落的农具。
      元慎便被圈禁在此处。他虽是庶人之身,却不用劳作,不仅如此,管事还给他派了名小侍。初来王庄,他一心求死。王庄管事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起先还略劝一劝,后来,连看都懒得看了。死在这里的贵人不下少数,多他一个不多。没有了劝,元慎反而冷静下来,或许是身娇肉贵扛不住饿,反正他不寻死了,偶尔还会走出屋子,在田间走走,看看。
      这里的人,包括管事只知道他是被贬来的贵人,但他之前到底是什么样的贵人,缘何被乏此处谁也不知道。每日繁重的劳作,让他们没有闲心关注旁的事。
      天气正好,有几分阳光,却又不是那么炎热。元慎光着脚趿拉着布鞋沿着田埂漫无目地走着,随意散落身后灰白夹杂的发丝既不挽也不束,一件松松垮垮皱皱巴巴的灰布袍子罩在他只剩骨架的身子上。邋遢的打扮,颓废的面容,让他整个人透着一种死寂的气息。
      母亲死了——怎么死的,葬在何处,他不知道。妻子,还有妻子腹中的孩子也死了……他所盼望的一切都没有了,痛苦地合上了眼帘,他不知道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他身后,那名小侍不远不近地跟着。
      “甲午——”
      “甲午——”
      一声高过一声的疾呼,由远及近。
      谁在呼唤?
      唤得又是谁?
      甲午,好熟悉的名字。
      元慎停下脚步,机械地转过身子面朝疾呼之人。
      那人熟络地向他招手,笑脸道:“甲午,有人寻你。”
      不大识得,又有些眼熟。他茫然地看着来人朝他挥舞着手走来。
      “甲午,那边有位夫人来瞧你。”
      管事喘着粗气指着远处的戴着面纱的女子又道。
      元慎空洞的目光顺着管事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名衣着素净覆了面的妇人焦急的往这边张望,但他看不出妇人是何人。
      竟然还有人会来看自己?!元恼嘴边扯出一丝苦笑。
      “表哥。”妇人走近,并朝他曲了曲身子。
      “是你。”他认出了孟挽晴,又不敢相信似的道,“你竟无事?”
      话出口他便想通了,孟挽晴嫁给翼渺后几乎与家中不往来,又替翼渺生了一个儿子,翼渺保下她也不算奇怪。
      “你无事也好。”元慎神色复杂地扯了扯嘴角,风撩他花白的发丝扑打在他的面颊,遮挡他的眼眸,他也不在意,任由它们肆意飞舞。
      “表哥,你怎得……”
      孟挽晴掀开围帽上垂在眼前的面纱,看着他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身子,哽咽着说不出话。
      元慎耸了耸肩,道:“尚能苟活,比那些死去的人不是幸运很多。”
      闻言,泪水一下子涌出了孟挽晴微红眼眶,决了堤似的在她敷了粉脸冲出一条条沟壑。
      元慎也不劝,惜日俊美的脸庞,如今苍白得可怕,神色更是平静得可怕。
      须臾,孟挽晴终于止住了泪水,咬牙道:“是,你我尚还活着,是比我哥哥幸运,比姑母幸运,可你真觉的幸运?”
      “不然呢?”
      “她把你害成这样,你就不恨?”孟挽晴双眸中杀意涌现,声音边也变得尖锐起来,“若她不去三江,哥哥怎会死;若她不去三江,姑母怎会受牵连;若她不去亖江,你又怎会在此。”
      忽得,元慎笑了,笑得凄凄惨惨:“如今我连这里都出不去,又能如何?”
      不远处的小侍似乎感觉到什么,紧张兮兮地朝这边望过来。孟挽晴见了,索性招手示意他过来。
      那小侍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机灵得很。他知道自己不仅要服侍这个甲午,还监督他的言行。
      那是不久前的一个深夜,管事叫醒熟睡中的他去给一位贵人回话。因他答得详细,那位贵人还赏了他一锭细银。也因此他每天都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甲午,细心记下甲午一言一行。
      见妇人招手,他小跑过来行礼道:“夫人可是有吩咐?”
      “我渴得很,小兄弟可否与我倒盏茶来?”孟挽晴自袖中摸出一锭碎银子。
      那小侍瞄了一眼元慎,料定他不敢逃走,遂喜笑颜开地接过银子,道:“夫人稍等。”说罢,他飞快地跑向远处的屋舍。
      “挽晴出来一次不易,表哥就没有什么交待的。”见小侍走远,孟挽晴走近两步,将袖中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入元慎手中。
      “这些你先用着,回头我想法把你弄出去。”
      元慎摇了摇头,没有接荷包:“怕是死了,我也出不去了。”须臾,他垂眸低声道,“与其枉花心思,不如设法与太子妃交好……”
      孟挽晴稍一思量便明白其中之意,点了点头道:,“表哥等我消息。”
      不过片刻,那小侍捧了盏茶走了过来。孟挽晴瞧见,便朝元慎福了福,匆匆朝来路走去。

      “夫人,你总算回来了。”
      两名女婢等得正不耐烦,见孟挽晴疾走行来,慌忙迎了上去,双双搀扶着她上了车,放下帘子,又吩咐小侍驾车。
      “还有好远一段路程,夫人先眯会儿。”
      “姐姐们的事,挽晴自会记在心上,”孟挽晴收拾妥当,各塞了一锭银子给两名女婢:“老夫人年纪大了,今日这等小事便不要惊扰她了。”
      “是。”两名婢女相视一眼,接了那银锭子。
      翼老夫人青年丧夫,独立靠着几亩薄产将翼渺养大。翼渺之父本为御林军,十六岁时,他便顶了父亲的军碟入了军籍,一路做到大统领。
      翼老夫人深知儿子性情耿直倔强,孟挽晴又出自高门大户,她担心与新妇处不来,令儿子为难,便在翼渺成亲之后带着孙女回到了老宅。
      如今的翼家老宅,已不是当年的几间破瓦房。十数年来几经整修,已是前院连着后院,青砖黑瓦的高门大户,在远近百里算是排得上号的。
      孟挽晴下了车,入了宅,向婆母请了安,便抱着儿子不肯撒手,那孩子也是心疼人,搂着孟挽晴的脖子呀呀地哭嚎起来。看得翼老夫人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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