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何年初照人》锣锣

2、皎皎空中孤月轮

　　染枫园寂静得有些怪异。
　　门外只有几个太监把守，规规矩矩又战战兢兢的给娴妃行礼，“给娴妃娘娘请安。”
　　娴妃怀里的愿愿咿咿呀呀地伸手去碰她的耳珰，她纤细的手指摁住愿愿白白胖胖的小手，向左侧看了一眼。
　　鲜红的枫叶落了一地，都被整齐地清理，在墙角堆积成一座小山。如此看来皇后好像还挺用心。
　　走到房外，娴妃便清晰地听到良妃的声音，加上一声充斥着不屑的冷笑。
　　“二小姐，不要欺人太甚……”这大概是那名女子虚弱的声音。
　　娴妃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墙体如此之薄，隔音效果如此之差，想必也是皇后的用心良苦吧。
　　良妃一甩袖子，脚步匆匆满脸愤懑地走了出来，一抬眼看见门口站着的娴妃，面子上似乎有些挂不住，面色苍白却赶忙挂起了一丝笑意，“娴妃妹妹也来探望吗？”
　　娴妃温柔的点了点头：“好巧，在这里碰到姐姐。”
　　良妃呵呵一笑，“那本宫就先走了，不打扰妹妹了。”
　　“姐姐慢走。”娴妃浅浅的行了个礼。
　　月季上前打帘子，候在门侧的嬷嬷恭恭敬敬的说：“给娴妃娘娘请安。我们主子不便下床，还请您海涵。”她面色和善，低眉顺眼，语气却有不卑不亢的意味在，不禁让娴妃多看了几眼。
　　床榻上的女子刚刚被封号为秦美人，面色比良妃还要苍白几分，勉强的挤出几分笑意：“给娴妃娘娘请安。”
　　石楠给房中的椅子垫上软垫，娴妃笑着坐下，说道：“无妨，都是姐妹。”
　　娴妃抬眼的瞬间，月季将盒中的礼物摆了出来。
　　“无非是些珠宝首饰，还有滋补的燕窝人参，本宫并不知孕妇应该吃些什么，便挑了些补品带来，只略表些心意。”
　　秦氏微微垂下头，说道：“多谢娘娘恩典。”
　　在她抬头的一瞬间，娴妃忽然有些惊诧，这是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面容，一双清亮妩媚的桃花眼极尽柔美，鼻梁挺立不似寻常女子，于是叫眉宇之间又生几分英气。
　　不过更令她惊诧的是，这张美丽面颊上的疤痕。
　　从左脸下半部分一直到脖颈，都是狰狞的疤痕。
　　众所周知，太过美丽的女子或太过刺眼的女子，都不可能在御前侍候，眼前的这位秦氏却好似美与丑的交汇点，让人实在无法对她的容貌做出评价。
　　秦氏注意到娴妃的目光，于是偏转了头，轻轻用手触碰了疤痕，此时的愿愿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
　　娴妃怕她多想，于是轻轻地问道：“你有西域血统？”
　　“回娘娘的话，奴婢的母亲来自西域。”秦氏轻轻地笑了，说道：“娘娘想知道伤疤的事吧，是一位贵人失手烫伤的，烫伤后掌事姑姑看奴婢勤快又会养花，就将奴婢派去做杂役了，但仍然留在尚书房。”
　　娴妃笑了笑，“没猜错的话，那位贵人就是良妃吧？”
　　秦氏惊诧地看了娴妃一眼，又慌忙的低下了头，问道：“娘娘怎么知道？”
　　“美人是秦府的家生子吧？”娴妃继续微笑着说：“当年曾听闻秦府中有一位西域来的伶人。”
　　良妃，秦时茵，秦家的二女。
　　秦氏漠然低下了头，“娴妃娘娘料事如神。”
　　娴妃笑得温文尔雅，“你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我来做什么。后宫妃位上膝下无子的只有本宫和良妃。你虽是秦家送来的人，却也早就与一个弃子无异，更何况良妃对你并无恩情可言，将你的孩子交付于她，你愿意吗？”
　　“可是娘娘，这终究是奴婢的孩子啊，奴婢怎么忍心在他还没来到世上的时候就把他托付于人啊。”秦氏抬起头时声音微微颤抖，眼眶微红。
　　娴妃轻笑了一声，开口道：“你们孤儿寡母，日后若恩宠兴盛还有日子可过，若深宫寂静，必然难逃灾祸，这个孩子若是个皇子，你怎能不为他的前途考量，是有一个地位低微的母亲可靠，还是有一个势力庞大的母家有利？”顿了顿她又补充到：“如今，只有何家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愿愿咿呀咿呀地喊起来，偏了偏脑袋，一双琥珀色的瞳仁闪闪发光，盯着秦氏隆起的肚子。
　　秦氏注意到小团子的动作，情不自禁地笑了：“裕安公主真可爱，叫人看了心情都变好。”她的神色又倏忽暗了暗，“看来裕安郡主也很喜欢这个孩子呢。娴妃娘娘，奴婢也有自知之明，知这个孩子是奴婢最后的运气，我这一条贱命终究不能保留，只是不能陪他长大，让我觉得很遗憾。娘娘若能好好照顾他教养他，我也就放心了。”她抹了抹眼泪，手轻轻搭在肚子上。
　　娴妃点了点头，郑重地说：“你放心，我和裕安都会好好照顾他。”
　　秦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闭了闭眼，“多谢娘娘。”
　　娴妃从袖子中拿出一封纸笺递给她，“回去寄给你父亲吧，在这个孩子生下的一周后，此处相见。”说罢起身，秦氏和嬷嬷赶忙起身行礼。
　　她走后，秦氏打开信封，是兖州的几处地契田产，以及柜坊的黄金寄存凭证。严嬷嬷心下了然，神色凄凉地开口道：“主子，若是争一争，也许还有机会。”
　　秦氏淡淡地笑了：“你知道的，哪里有什么机会。”

　　翌日，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娘娘，”石楠满面红光地走进来，“小竹子说，皇上刚下了早朝就往这儿来了。”
　　娴妃正拿着拨浪鼓逗愿愿，笑着随便应了一句。石楠不禁愣愣地看着自家小姐，白皙透亮的肌肤上，丹凤眼弯成月牙儿，唇红齿白，光彩动人，被一层母性的温柔光泽笼罩着。想来之前不受宠是因为娘娘不爱笑，心情一直不好让人也显老几分，她家小姐如今也就只有二十出头呀。
　　恩宠厚重，指日可待。
　　“皇上驾到。”
　　不一会儿，皇上便走进来了，一屋子的人赶忙请安，“皇上万安。”
　　皇上笑着单手扶起娴妃，说道：“免礼吧，来看看你和裕安。”
　　这大概是皇帝的占有欲，他只叫愿愿为裕安，毕竟是他取的封号。
　　娴妃一面微笑着点头，“是。”一面又将拨浪鼓递给皇上，笑着说：“裕安近日很喜欢这个。”
　　月季赶忙笑意盈盈地插了话：“皇上今日留在毓秀宫用午膳吧，小厨房做了许多皇上和郡主喜欢的。”
　　“好啊，朕也想陪裕安吃饭呢。你说是不是啊裕安，嗯？”
　　月季和石楠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娴妃把她们的小动作看着眼里，却没有阻止，只是温柔地看着眼前正逗着愿愿的人，刚过不惑之年的男子长身玉立，面如冠玉，也难怪整个皇宫的女人都对他情愫勾连。自己呢？除了记忆里的那个人，好想再没有情绪波动，眼前温馨的画面，却仿佛触动了她心底柔软又凄哀的某处。
　　愿愿扒着木床的小栅栏，一脸懵无辜地去够拨浪鼓，琥珀色眼眸干净澄澈，让人心生怜爱，够不到就鼓起小嘴巴，现在更像一个小小的糯米团子了。
　　皇上被她逗得朗声笑起来，此时她却主动出击，身手敏捷地抢走了皇上手中的拨浪鼓，而后朝着娴妃憨憨地笑着。
　　和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对视的刹那，娴妃有些愣神。
　　在场的各位都屏息凝神，这可是抢了皇帝的东西啊。皇上却不以为意，还笑着说：“裕安好聪明，声东击西都会了。”
　　娴妃立即笑着附和道：“可不是，小脑袋瓜机灵得很。”
　　皇上接着教小愿愿数字，他已经坚持不懈地教了好多天了，愿愿还是嘟嘟囔囔的。
　　“她才七个月大，皇上，这是要把我们裕安教成天才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屋内一阵欢声笑语。
　　用完午膳，娴妃将愿愿交给石楠，哄她睡午觉。自己伺候皇上午休。
　　午觉醒来，刚睁眼，就看到皇上斜靠在软凳上看她的《孟子》，赶忙起身，笑着说：“皇上起身怎么不告诉我，让我伺候皇上穿衣。”
　　皇上没有抬眼，“嗯，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了，石楠说裕安还没醒。”
　　娴妃坐到另一侧的软凳上温和地开口：“皇上在看《孟子》？”
　　那畔的男人却抬眼看似无心地问道：“你去找了秦氏？”
　　娴妃心下一惊，面色却如常，“是的，臣妾去看看她。”
　　皇上淡然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孟子，笑道：“这本书我看了许多遍了，每一遍都有新的体悟。”
　　娴妃谨慎地附和了几声，皇上又叫石楠把裕安抱过来，逗着陪她玩了一会，小竹子便进来说几位大臣求见。
　　“政务要紧，臣妾恭送皇上。”娴妃笑得有些牵强。
　　“嗯，朕下次再来看裕安。”
　　小团子歪歪扭扭地靠在娴妃身上，咿呀了几句，娴妃笑着说：“裕安跟皇上再见。”
　　皇帝走后，娴妃淡淡地坐下来。她对他来说，不过是何家的女儿罢了。
　　果真，伴君如伴虎。
　　是她太过天真，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