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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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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没有如果
文/北山有菜
第一章
夜深了,村子里头静悄悄的。
除了此起彼伏的虫鸣,还有不远处汽车的声浪,其余什么声音都没有。
子夜的星空,星芒嵌入柔软的天际,给人十分遥远、永恒的感觉。
林碧桃还没有睡觉。
她感觉不到倦意,也不觉得这个时间已经很晚了。
十二点了,平时就算不睡也该上床躺着了。她翻开一本书,一个字也没有看。
林碧桃最近的精神状态非常差劲,她的心游离着,整日整夜地坐着发呆。晚上也不睡觉,只是天快亮了,才合眼睡一会。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林碧桃总是会想见这样的一个场景:人迹罕至的森林里,她迷了路,心里害怕极了,可越是害怕,越是觉得身后有无数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类似的幻想总在夜里出现,林碧桃开始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手机从下午就一直放在书桌上,此时,夜深人静,安静到像已经关机的手机“叮”地响了。冷不丁地一下,像可憎的恶作剧。
一直神游的林碧桃没有防备,只是短促的一声提示音,竟吓得她浑身都抖了抖。
被吓到这种程度,林碧桃感到悲哀、无力。
脆弱和孤独感随着恐惧扩散,瞬息之间,空虚和得不到安慰的失落感异常沉重,林碧桃要被淹没了。
觉察到声音的来源,林碧桃很郁闷。
最近受惊吓的频率越来越高,就连起因也越来越不可思议,好好一个人居然被手机提示音吓到见鬼的程度。
林碧桃知道自己这个病症是怎么来的。
不是因为夜深人静才害怕的,是一个月前,小叔叔在离家附近不远的地方死了,她才变成了一个脆弱的纸人。
那一日正好是周日,村子里比往常更加热闹。
天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九点多,邻居家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就像敲锣打鼓。林碧桃还没睡够,她睁开眼,更多的声音跳进脑中,搅散了她仅存的睡意。
房间一片大亮,窗帘被吹得鼓起来,阳光有些刺目。
林碧桃心中不愉快,她闷闷地抱着被子不愿意起床。日复一日的无聊日子……起床做什么?反正起床之后也没有什么事做,干脆就放心继续赖床吧。
如此想着,林碧桃打开手机看了下又继续睡了。
再次睡醒已经十一点了。
这一次,是饿醒的。
林碧桃伸了个懒腰,被子一掀,踩着光脚去上洗手间。
抽水马桶“咕噜咕噜”响着,林碧桃站在镜子前拨了拨头发,又迅速垂下了眼眸——她不想看见自己的脸,正如她不想思考这样什么都不做的日子是否真的可以过一辈子。
林碧桃开始洗漱,水龙头开着,哗啦啦的水声是家里唯一可闻的响动。
窗外视野没有遮挡,可以看见远处的山以及山脚下大片的田野,弯弯曲曲的乡道贯穿其中。
那天,毒辣辣的太阳高悬着,一扫几日前台风过境连续暴雨的阴霾。
几朵云向北飘去,风很轻,云也懒洋洋的。
家乡的八月,是湿热而多雨的。这个季节,南风源源不断送来潮湿的空气,有时风云变幻,一场雷阵雨说来就轰隆隆地来了。
林碧桃一点一点回忆着那天的一切。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伤口应要结疤,回忆似乎是这个过程的反面。
小叔叔死的那天是新历八月二十五,旧历七月将尽的日子。
七月总有些神神鬼鬼的事……
林碧桃知道,这世界上谁也没见过鬼,然而朴素的人们总是奉守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哲学,从一而终地尊重一切似是而非又源远流长的习俗。
在这样的时日,每个人都要加倍小心行事。
奶奶还在世时,林碧桃耳濡目染,封建迷信的东西记了不少。
每逢旧历七月十四,除了杀鸡拜神,太阳下山之后,家家户户还要到路边草丛里点蜡烛、烧纸锭。
奶奶走了很多年了,这些习俗,林碧桃不太清楚。至少,小叔叔出事之前,林碧桃从来不想这些事。
七月十四过了没几天,小叔叔就出事了。
那天早上,村子里难得地热闹,好多女孩都回娘家探亲。
林碧桃中午才起床,将早餐和午餐并作一顿吃了。
关于那天的事,林碧桃记忆很深,就连很多琐碎的细节,她都清楚记得。那天天气很热,为了通风,她用一块红砖头将门压到墙边,防止风把门关上。
一整天,林碧桃都有些心神不安。
家里网络突然连不上了,到下午,当天要翻译的书稿还有一半没有做完。因为太烦躁,她失手摔了一个杯子。
林碧桃还以为,那一天不过又是她生命中平凡的一天,所有的不开心都会在睡一觉之后消失。
一切人事物,在过后回忆时总那么清晰,回味时,心中总生出深深的宿命感。
坏消息是在傍晚时候传来的。
那一天,小叔叔家安静得出奇。
乡下鸡犬相闻的环境,林碧桃住得久了,对各种声音都十分敏感,她能够准确分辨出邻居的各种车声。
林碧桃正在纳闷,忽然听见小婶婶的摩托车声由远至近。
摩托安全帽被丢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滚动声响。
林碧桃心头一跳。
小叔叔和小婶婶以前常常会吵架,林碧桃还以为是自己不方便插手的家事,所以缩回家里吃饭去了。林碧桃不爱说话,也不愿意社交,不太会与人大方地相处,常常为此苦恼。
林碧桃沉默地吃了饭,心中还挂着隐忧。
她收拾了碗筷,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门外的说话声。林碧桃赶紧出门看,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进了小婶婶家里。
路的那头,一个头发稀疏的圆脸太爷骑着摩托车飞奔而出,远远地喊了一句:“……在山上摔死了。”
越是简单直接的话语,听起来越像谎言。
林碧桃听见那句话,心里感觉不到悲伤。
那一个瞬间像是错觉,林碧桃一点都没有当真,她想,小叔叔还会回来的,你们搞错了。
林碧桃没有等到。
在某些时候,时间突然变得清晰可见,仿佛混沌之中有人拨开了迷雾,生活的悲剧冷冰冰、赤裸裸地呈到了面前,无处可逃。
暮色开始深了,天光渐渐暗淡下去。
林碧桃站在小婶婶家门口,一阵堂风吹落了堂弟的习题本,堂妹坐在客厅的书桌前不言不语。
林碧桃去厨房看小婶婶。
小婶婶此时已经哭得隐忍,她的眼泪不停地掉下来,手上还在镇定地切菜。她切一会儿又停下来,哭着对小堂弟说:“以后没有爸爸了还有妈妈……别哭了,好好读书……别哭了。”
小堂弟今年七岁,跟着他母亲抽泣。
林碧桃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她从未这样觉得自己拙笨。
叔公还没有回家,林碧桃在门口张望。
远处,山脉快和夜色相融,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天上没有一只飞鸟。
不知过了多久,浑身湿透的叔公出现在路的尽头,他被众人搀扶着往回走。林碧桃去叫小婶婶,场面忽然变得混乱起来。
屋子里站满了人,许多的人说了许多的话,林碧桃只记得叔公因为无法接受丧子之痛而伤心欲绝的哭声。
事情的经过是从不同人口中得来碎片之后拼凑起来的。
“好不容易放一天假,不好好在家休息,一个人跑到山上去做什么……”
“台风刚过,石头上都是青苔,太滑了。”
“父子两个抱着,泡在水里很久了,地上被踢出一个大坑。”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夏夜里下起了小雨,兄弟叔侄在外头商量第二天找人来办事,谁也没去躲雨。
夜深了。
林碧桃回家洗了个澡,叔公家偶尔有人说话。
夜里又下雨,雷声巨响。林碧桃没有睡着,无论是睁开双眼还是合起双眼,都看到不想看到的画面。辗转一夜,她终于熬到天蒙蒙亮,于是早早起床换了一身衣服。
这天早上,更多的人来帮忙。门口摆着各色椅子,坐着生熟面孔二三十个,地上丢了许多烟屁股,门口放着几把长柄的黑伞。
林碧桃一身黑衣,静静立在墙边,小叔叔的母亲把一个系着红绳的红包挂在她脖子上。
小叔叔还没有入殓,小辈去送他。
天上断断续续在下雨,几个年轻的男女向山里面走去。
林碧桃一双眼睛只盯着脚下的路,她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来入殓的人阴森森不辨面目,挑着空棺材往更深的山里走去。林碧桃知道自己惹麻烦了,自己太害怕面对这样的场面。林碧桃不去也没有人怪罪,只是她自己不肯不去。
林碧桃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路上蚂蚁正在搬家,草叶子上沾满了泥土和腐朽了的树叶碎片,半干半湿的纸钱散落在地上。
一切按照习俗有序进行,昨日那个来报信的老太爷是本家的,他手里举着燃烧的香,一路撒着纸钱。
山上雾蒙蒙的,雨中有几只鸟站在电线上定住了。
入殓的人把小叔叔的棺椁装上车带走了,林碧桃跟着其他人的脚步原路返回。
众人一起吃了饭,丧事一切从简。
事情很快就结束了,没有人再提这件事。叔公人缘很好,村里很多人吃了晚饭就来陪着聊些养猪的事,拉拉家常,以此宽慰晚年丧子的叔公叔婆和丧夫的小婶婶。
林碧桃一直走不出来,她觉得自己病了,可是她不敢和熟人讲这件事。
每一天都很煎熬。
就这样,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了。
林碧桃没有朋友,心中的情绪没有出口。翻译的书稿撑着完成之后,林碧桃没有接新单。手机成了她的朋友,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手机不离身。
林碧桃认识了一个人,她以为她会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长久的朋友。
那时,故事才开始写下初章,没有人知道它会如何展开如何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