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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膛剖肚 这个人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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隗星一边和齐邈打着哈哈,一边拐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
从T大走到他住的那片小区要过两条大马路。走大路约莫要半个小时,但如果从中间穿一条小巷子回家,只要10分钟。
他这一天下班就冲回家换了身正式的衣服;又是相亲吃饭,还得一个劲地调节气氛,心里已经累到不行,只想着回家往床上一躺。
图个方便,他决定穿小路。
小巷子只有一米宽,没有路灯,从这头望过去幽黑而纵长,仿佛异兽散发着腐臭味的食道。
很少有人敢走这种路。但是隗星是个受过严格专业训练的警校优秀毕业生,市刑侦大队里骨干成员之一,因此对这点黑暗毫不慌张,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走了几步,他就停下了脚步——空气中弥漫着的,是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身为刑警的敏锐直觉让他意识到不对,赶紧掐了和齐邈的通话,甚至连一声招呼都不敢打,唯恐惊动了可能还在这附近的犯罪嫌疑人。
他将手机揣进衣兜里,放轻了脚步,俯下身子,贴着墙根缓缓向前行进。
越往前走,血腥味就愈发浓郁,甚至到了铺天盖地的地步。
接着,隗星就看到前面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团黑影在蠕动。
小巷太黑了,两边都是高高的楼房,惨白的月光都漏不进来一丝半点。他实在看不清那团黑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于是又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
这下他终于看清了,一瞬间整个人汗毛直竖!
那团黑影是一个人,穿着黑色连帽外套,帽子盖住了头。
他此刻正蹲在地上,背朝隗星的方向。
让隗星毛骨悚然的是这个人面前有一个女人——或者说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女尸,浓郁的血腥味正是从这具尸体上散发出来的。
那个穿黑色外套的人正蹲在那里,俯下身子,双手伸进女尸的肚子里,摸索着,拉扯着,切割着。
寂静中,刀具割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过了一小会儿,这个人放下了手上的刀,把一团血淋淋的东西从女人的腹腔位置掏了出来,放到了一个圆罐子里,盖上了盖子。
他甚至还戴了一副塑胶手套。
他把手套摘下来团进了外套口袋里,拿起了地上的刀,就要起身离开。
一看这家伙要走,隗星心里大叫不好,也顾不上这人手里还有刀,立刻扑了上去,准备用一套擒拿术将他拿下。
那人一听身后有动静,立刻转过身来,手里紧握着那把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刀。
隗星终于看到了这个人的正面。可惜他不仅带着兜帽,面上还戴着一副黑色口罩,加上长长的刘海和黑暗的环境,隗星连这个人是男是女都分不出来。
这个人已经握着刀冲了过来。
隗星下意识就要格挡,谁知那人身姿灵敏,上来就给隗星的左胳膊上来了一下。
隗星只觉得左上臂处一阵刺痛,一摸,满手黏糊糊的。
那人还要再来一刀,置隗星于死地,谁料小巷口突然远远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隗星!”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焦灼而惊恐,仿佛在呼唤即将失去的全世界。
那人惊了一跳,隗星趁机拧住他的手腕夺过了那把刀,那人见状也不和隗星继续缠斗,带着那个圆罐子转身就跑,速度之快,几秒之内就飞檐走壁般消失在了巷子的那一头。
等沈皓峰赶到时,隗星只来得及给了他一个“嘘,安静”的手势,转头就拨打电话向局里汇报现场的情况。
沈皓峰一看到隗星被鲜血染红的左手臂,心里顿时翻涌起无边的阴云,双目赤红。但被他牵肠挂肚的那个人却对自己的伤势毫不在意,还在对着电话那头滔滔不绝,甚至蹲下身去检查地上的那具尸体。
他又心疼又生气,可偏偏一如既往地拿这个小祖宗没辙,干脆直接上去伸出手扣在了隗星的腰上,像拎猫一样把隗星半抱在怀里拎了起来。
隗星被自己突然上升的位移吓了一跳,回过头就看到今晚相亲对象那张眉目如画的俊秀脸庞,如此近的距离,他都能够数清这个人纤长的睫毛。
感受到两人此刻暧昧的姿势——自己几乎整个人都被圈在了沈皓峰话里,隗星整个人立刻炸毛了:“沈皓峰!你丫的干什么?放老子下来!”
沈皓峰一脸冷酷地镇压了他的反抗:“去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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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邈喘着粗气赶到时,隗星已经走完了急诊科清创室的一条龙服务。这会儿外套只穿了半边,整个左边的袖子全都撸了上去,露出了缠在胳膊上臂的绷带。
齐邈一路狂奔过来,拽住这个人就是上下一顿打量。见隗星胳膊手指两条腿还都齐全,只是脸色因为失血看起来有些过去苍白,一颗心这才稍微落了点回去,熬了一路上的焦虑恐慌终于到了发泄的时机。
一看齐邈要张嘴,隗星心里大叫不好,赶紧主动低头认错:“对不起老齐我错了!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绝对不随便挂你的电话!”
齐邈一听这话就跳了起来,指着隗星的鼻子骂道:“我会因为你挂我电话生气吗!我生气还不是因为你做事这么鲁莽!人家手里拿着刀你怎么还……”
隗星的脑筋转了过来,赶紧重新认错:“以后我绝对不会以身涉险,就算要冒险之前也会和你打声招呼!”
齐邈一肚子的指责念叨硬生生地被憋了回去,最有只能长叹一口气,颇有一点理解隗妈妈这些年的苦楚。
当年,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隗星填志愿时根本没和家里说实话,直到邮递员送录取通知书上门,隗妈妈这才知道儿子竟然偷偷地报了警校。
更绝的是,他有八个志愿名额,却只报了警校的提前批。
像隗星这种胆子贼大,特有主张,出事还爱一个人扛的人,绝对是认错积极死不悔改,下次要是再有什么危险,他肯定又是第一个冲上去。
没办法,谁让这个人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呢?齐邈生气归生气,最后不仅要原谅他,还得请这个人喝好几杯奶茶来“安慰伤患”。
但是这次,终于有人舍得给隗星冷脸子看了。
“水。”一道冷冰冰地声音传来。
齐邈转过头一看,只见一个长身玉立仙气飘飘,如远山白云般高洁的男人出现在了隗星正对面,他的斜后方。
这个仙子手里拿着一瓶2块钱的矿泉水。
刚刚医生带隗星进无菌室做缝合,沈皓峰非要跟进去,大有一副“不让我进去今天本座今天就让你们人头落地”的气势。无奈之下,为了防止一场可能发生的医闹,隗星只好借口说自己渴了,让沈皓峰去买瓶农夫山泉。
然后沈皓峰就买到了现在。
倒不是他做事拖沓,而是整个医院的自动售货机里都没有农夫山泉,最后还是问了门口值班大爷,在医院附近的便利店里找到了。
这会儿他给隗星递水,面上却是一副“你欠我五百万”的表情。
但隗星想到这个人一路上火急火燎地带自己来医院,出租车司机要找零都没要,进了医院又是各种手忙脚乱地去缴费,之前被沈皓峰打断电话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甚至觉得自己欠了这个人很大一笔人情。
而且现在这个人似乎心情很不好。
隗星乖乖地接过了沈皓峰递过来的矿泉水,扬起了一个讨好卖乖的笑容:“来来,老齐,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沈皓峰,我……”
话说到一半,他就卡壳了。
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去形容自己和沈皓峰的关系。要说朋友,这才见了一晚上,远远没有到交心的地步;要说是普通熟人,他两都算是经历过一次死亡威胁了,这还只是熟人?
没等他用自己浅薄的语文素养琢磨出一个合适的词汇,旁白的沈皓峰已经替他开口了:“他对象。”
齐邈目瞪口呆,看隗星的眼神仿佛在质问“你怎么这么狗,有对象还不告诉我”,又仿佛在质疑“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哪儿找的这么帅的对象”。
隗星简直想往沈皓峰头上来一脚,看看这男的到底是脑子有问题还是在扮猪吃老虎。但看在这里是医院,是公共场合,警察打人被曝出去绝对分分钟上热搜的份上,他只能扬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对齐邈解释道:“他是我今晚的相亲对象。”
他把“相亲”两个字咬得贼重。
齐邈秒懂,一瞬间看沈皓峰的眼神中透着无尽的同情:多好看的一小伙子,可惜是个傻子。
隗星继续说道:“我在和那个凶手打斗,结果落了下风,正好沈皓峰来了,那个凶手估计怕一打二,赶紧就溜了。”
齐邈露出了一点狐疑:怎么赶到的时机这么巧?
沈皓峰淡淡地道:“我就住在附近,出门想去超市买东西,路过那条巷子正好看到了隗星身处险境。”
齐邈觉得自己想多了,大概就真是隗星命好,大难不死。
隗星向沈皓峰介绍道:“这是齐邈,我发小。”
齐邈做作地伸出一只手,笑得露出了满口大白牙:“您好,隗星这家伙今天麻烦你了!”
这话说的,简直像是隗星的妈粉。
沈皓峰一听这种彰显着“我家隗星”的话,立刻警铃大作,只觉得这个笑起来有一双眯眯眼的男人一看就是佛口蛇心口蜜腹剑笑里藏刀,于是果断地大力回握过去。
艹。齐邈默默地骂了一句,这男的是天天在工地上拧钢筋吗?
但齐老板也不是盖的,平时没少去健身房锻炼,散打柔道泰拳都会那么一点点,真比力气也不是不可一战。
隗星一看这两个人,神情严肃,面色深沉,双手死死地黏在一起,仿佛在出席国际峰会竞争几个亿的大项目,赶紧转移话题:“这都快11点钟了,大家赶紧回去吧。”
沈皓峰眉头一皱:“你要在医院休养。”
隗星无语:“我不就是胳膊上被划了一刀吗?这还需要住院休养?”
这话一听,齐邈不高兴了:“什么叫‘不就是被划了一刀’?你是想这一刀捅胸口才好啊?”
沈皓峰向这个眯眯眼投过去一丝肯定的眼神,默默地将心里刚刚写下的“排除异己”四个大字划掉,改成了“统一战线”。
隗星自知理亏,连忙道歉:“不不不,我就是嘴快说错了!”他又转向了沈皓峰,解释道,“但是这口子也不深,真不需要住院,医生说了,少活动不沾水不吃辛辣,半个月不用就可以拆线了。”
说完,露出了一个软乎乎的笑容:“现在这么晚了,我们回家吧。”
小时候每次闯完祸回到家里,不管隗妈妈多么生气,只要隗星露出这个讨巧卖乖的笑容,隗妈妈再大的怒火也会化为乌有。
果然,沈皓峰也挺吃这一套。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隗星心里长松一口气。要是真被安排上住院了,这案子还怎么破?索性自己是个计划通。
殊不知,沈皓峰面上仍是一片万年不化的皑皑冰雪,实则心里把“我们回家吧”这句话反反复复咀嚼,一颗心就像是被泡在了去年枝头初雪酿造成的春酒里,醉得一塌糊涂。
然而,也许是因为身居高位多年造成的冷酷,也许是因为沉睡千年的面部神经失调,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一副没有表情的模样,总而言之,他表现出来的仍然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着镇定。
慢慢来,不要吓到他。
他这样告诉自己。
这次,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走近这个人。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一辆出租车里。沈皓峰被安排在了副驾驶,隗星和齐邈坐在后座上窃窃私语。
齐邈凑在隗星耳朵边小声说话:“这人看起来不像是个傻子啊?倒像是个霸道总裁,还是只认识黑卡不认识五块钱纸币的那种。”
隗星感叹着齐邈真是个平平无奇的形容小天才,其实他也有点摸不准头脑:“他行事挺靠谱的,就是在常识方面跟个白痴似的。你看。”
齐邈顺着隗星的视线看向了副驾驶,只见沈皓峰左手拿着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右手伸出一根食指对着屏幕戳戳点点。
他奶奶也是这么玩手机的。
“但是,”齐邈转过头来道:“这家伙今天不是间接救了你一名吗?你不心动?”
隗星白了他一眼:“咋地,我要以身相许不成?”
齐邈轻轻谈了一口气,看着这个和自己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家伙,认真地说道:“我觉得他对你真有意思,你不考虑一下吗?”
隗星沉默了一下,笑了笑:“等这个案子结束吧。不抓到那个黑衣人,我哪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那表情,大有一种“匈奴不灭,何以为家”的慷慨大义。
齐邈知道他看重自己的工作,便不再劝说。
隗星是遗腹子,他的父亲就是一名人民警察,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定时炸弹突然爆炸,整个小队死无全尸,就连烈士墓园里埋葬的都不过是个衣冠冢。
从此,警察这个身份,成为了隗星和父亲之间唯一可能的联系。
他从小顺风顺水地长大,淘气过,顽皮过,中二过,无忧无虑。
直到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他对着填报志愿的网页界面,突然意识到他不想离开这个城市,这里是他的父亲沉睡的地方,是他的母亲眷念的地方,是他的朋友长大的地方。
以他的成绩,大可以去外省读一个不错的985,但是那个下午,窗外樟叶纷飞,阳光灿烂而热烈,楼下传来小孩子打闹的笑语。
他填上了心里早就有过的那个答案,干脆地叉掉了网页,和正在看家庭伦理剧的隗妈妈打了声招呼,从冰箱里翻出两只红豆冰棍,噔噔噔跑到楼下敲响了齐邈家的门。
然后,他接受了警校的专业训练,在一切大大小小的考核中都拔得头筹,毕业后就以优异的成绩来到了市公安局的核心部门。
他实现了4年前的梦想,像他的父亲一样,守护着这座城市。
他侧过头去,枕在座椅上,看向车窗外。
街上,年轻的女人穿着睡衣,牵着小狗往家里走;几个老大爷聚在树下,围着一张围棋盘吵吵嚷嚷,哄然间爆发出一阵大笑;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推出了卖烤冷面的小车,开始了一天的生计;小孩攥着零花钱站在摊位前,盯着那根烤肠望眼欲穿;油声滋滋作响间,烟雾氤氲,袅袅而上,模糊了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和漫天星光。
在一片尘世烟火气中,他看到了前座车窗上映出的沈皓峰的脸庞,看到了那双眼睛里化开来的温柔泥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