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黍离离》汩然

14、八宝

　　未待扶桑有所行动，赵异眼中却忽而凝聚了凄寒。他迅速上前，一把将扶桑从窗棂上拉下来。

　　赵异紧紧攥住扶桑的手腕，冷声道：“你不是她！”

　　“阿赵，你怎么了，”扶桑使劲扭动手腕，试图挣脱。

　　赵异凝视着扶桑，半晌，苦笑一声，“她不会，再唤我一声‘阿赵’了。”

　　扶桑讪笑着坚持，“我真的是何越，阿赵，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你究竟是谁，”赵异撇了一眼扶桑的冠子，质问道，“这支簪子，你是何时换走的？”

　　扶桑垂死挣扎，“你不记得了，这是你送我的。”

　　赵异似乎被这话激怒，手上的力道愈发沉重。眼见着挣脱无望，扶桑只能松口，“你真的想知道？”

　　赵异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扶桑道：“你先放开我。”

　　扶桑态度坚决，赵异眼神有所退让，手下也就松动了稍许。扶桑趁这空档抽出手腕，咬紧牙关一发狠，整个人猛地一跳，挂在了赵异身上。他攀上赵异肩膀，探手死死捂上赵异的眼睛，大声喊道：“小云辞，动作快点儿。”

　　云辞闻声而起，看见屋内情况先是一愣，随即才赶忙奔向床榻处。林小桃此刻正蜷缩着瑟瑟发抖，云辞顾不上旁的，扯起她扛在肩上就原路往出跑去。

　　所有这些，皆发生在刹那间。

　　云辞刚飞出窗框的一刻，扶桑就被赵异甩了出去。若不是宋徊宁接的及时，只怕扶桑这时早就不省人事了。

　　赵异急切的迅速回身，朝床上看了一眼，入目是空空如也。

　　暴怒之下，赵异面颈之间，似火焰般的裂痕又在隐隐溢开。

　　扶桑脑中飞速运转，若是赵异现在就化出原形，周围百姓必遭大祸。而他们之前所做一切，也就都失去了意义。

　　“赵异，”扶桑急中生智的喊道，“你想清楚，她最恨你的是什么！你确定要在这里化形，周遭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不知这话能不能劝住赵异，扶桑忐忑不安的扶紧宋徊宁手臂。

　　良久，赵异身上的痕迹逐渐开始消隐，红光暗淡，兽性缓缓被压制。赵异抬起头，眼神凛若冰霜。

　　“想见她，就跟我来，”扶桑道。

　　话毕，扶桑拉上宋徊宁便顺着云辞离开的方向赶去。片刻后，扶桑侧首向后看，只见远远的有人追来。

　　夜色深深，潮州城上空，三只人影闪烁飘忽，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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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大战从午夜直打到黎明。

　　扶桑将林小桃安顿在树下，给她罩了个防护结界。

　　赵异此时早就化成了饕餮原身，宋徊宁和云辞正与之酣战。

　　虽说这处是城外荒山，但也不乏凡人通行。闹的动静太大，总归是不大好的。云辞他们放不开手脚，这架自然就打的慢了点。

　　扶桑靠在树上，悠闲地看他们打架。

　　徊宁是武榜榜首，有他在，他们至少不会受很重的大伤。没了这重担心，扶桑也就乐的旁观看戏。

　　宋徊宁手中所使的剑，名曰商漓，是六界至宝。

　　据天廷典籍所载，商漓剑是上古天君的佩剑。天魔大战之时，天帝手擎商漓，瞬息间就将上古魔君的魂魄一斩为二。从这以后，天魔两界就此休战。再过万年，天帝羽化，商漓剑就被安置在凌霄殿前，以供后世瞻仰。

　　扶桑上次看见商漓剑，还是在大概两百多年前，那时他还是通文司事。没想到匆匆经年，再见商漓时，手执它的是通文司事不假，却不再是扶桑。

　　最让扶桑惊讶的，是玉帝竟然肯将这六界至宝赠予一个小小少年。纵然这少年是上古战神的弟子，可扶桑还是难以置信。

　　再看云辞，手中渡叶刀固然亦是极上乘的武器，但对比起商漓剑，不免还是略逊一筹。

　　商漓剑虽是无上厉害的武器，但宋徊宁毕竟年纪尚轻，修为深度不能与之匹配，故而此时并不能发挥出它全盛时的威力。再加上打架放不开手脚，他们这架打的委实慢了点。

　　扶桑终于没了耐心，这么许久，他也逐渐看出了饕餮的弱势在腋下的眼睛。扶桑走上前，本着旁观者清的角度，想要指挥一二。

　　打斗的三人之间，各色光线罗织交错，恍然汹涌。

　　将近三个时辰的消耗，饕餮此刻几乎只差这最后一击。

　　扶桑环抱双臂走近了战场几步，正待说话，讵料饕餮忽而奋起，仿佛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朝扶桑猛扑过来。

　　这状况发生的太过迅疾，扶桑自己尚不能反应过来，云辞与宋徊宁又离得太远，庇护不及。一道白色长影闪过，扶桑觉得自己掉进一堆柔软的皮毛里。他本能的翻身趴下，手里紧紧拽着两丛白毛。

　　随着身下的东西落地，扶桑看见宋徊宁甩手施了个防护结界下来，将他和那一团白色都罩在里面。

　　“百里，护好他！”

　　扶桑听见宋徊宁沉声说了一句。

　　扶桑松开百里，重新跳在地上，仔细打量起它来。这时扶桑才知道，百里原来是一只白虎灵兽。

　　百里缩小了一些，现在的体型就同普通的老虎差不多大。它将头埋进扶桑怀里，友好的蹭了蹭。扶桑被它逗得发笑，伸手搔着它的下颌，轻声道：“原来你叫百里啊。”

　　百里点了点头。

　　远处一声巨大的兽物嘶吼声传来，扶桑连忙抬头看去。

　　宋徊宁和云辞，两人一面一个，把手中武器穿进了饕餮腋下的眼睛里，引得饕餮发狂。

　　一股强盛的气浪滚滚袭来，宋徊宁和云辞被霎时震开。

　　扶桑四周的防护结界、以及林小桃身上的，亦应声碎裂。残破光片纷纷坠地，而后消失无踪。

　　气浪过处，树丛摇晃翻涌，薄弱之处尽皆断裂。

　　眼前景象片刻明晰，饕餮翻倒在地，渐渐显出人形。

　　赵异长发蓬乱，微微弓背立在空地中央。白色中单依旧洁净，面色惨白，眼眶滑出两行血泪。

　　扶桑淡淡叹了口气，他走上前，想到赵异身旁。宋徊宁伸手拉住扶桑，扶桑拍了拍宋徊宁覆上的手，安慰道：“没关系的。”

　　扶桑抽出手，走到赵异身前。

　　指尖魂梦露出鲜红的光痕，扶桑右手两指并拢，隔空慢慢的在赵异眼前划过。

　　赵异缓缓睁开眼睛。

　　扶桑指着身后不远处、树下那个昏迷不醒的那个女子，沉静道：“赵异，你好好看看。她究竟，还是不是何越！”

　　赵异跟着扶桑手指的方向，定定的看了许久。

　　赵异忽而狂笑，半晌，他凄然道：“世事两难全，是我痴心妄想，要和她再续前缘……殊不知，早就错了的事情，结局又怎会正确。”

　　朝阳已然升起，红霞潋滟，铺满远方的云天。

　　“你们动手吧，”赵异道，“失去她，我活着也在炼狱。”

　　扶桑心底泛上一种无力，他说不清什么缘故，只觉得胸中憋闷。他转身欲走，又被赵异唤住。

　　赵异道：“可以把簪子还给我吗？”

　　扶桑点点头，抬手挥袖，这时才变回原本的样子。摊开的手心里，赫然便是那支白玉兰簪。

　　赵异愣了一下，他接过簪子，自嘲道：“难怪。原来你是那日的大夫……这么说，越……她的毒也是你下的？”

　　扶桑颔首却没吭声，他回身离开。

　　云辞取出八宝塔，走近赵异身前。

　　金色的七层塔楼猝然飞上空中，瞬间变大之后，再缓缓降落。四下金光灿然，光华普照。

　　赵异握着簪子，良久将那冰冷的物事陷进自己胸膛，和多年前的位置一模一样。

　　“越儿，”赵异微笑着呢喃，“就在这里，一直陪着我吧。”

　　八宝塔层层陷落，法器的金光混合了太阳的炽热，两厢絮絮，却出奇的复归了平静。

　　雪白的冷光在胸膛跳动，那一堆故旧，终究埋没在光明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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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辞收好了八宝塔，便同扶桑他们告辞，直奔东海。按玉帝的意思，收降饕餮后，需将八宝塔存于东海水牢，由龙王看管。

　　由于回程途中多了百里，扶桑有些头疼。徊宁说，百里可以变成小猫。但这样一来，还在昏迷中的林小桃就得由徊宁来背。徊宁又不愿意，所以最后，他们只得决定由百里来驮着林小桃，然后他们再一同驾云回去。

　　想起适才云辞用的八宝塔，扶桑心上略出几许疑惑。

　　一般来说，八宝塔是专门用来收降镇压上古灵兽的。

　　上古灵兽，不论凶瑞，皆是随天地应运而生。它们的生命接连着天地六合、四海八荒的气运，不可擅自斩杀。若有过错，只能镇压。

　　八宝塔，顾名思义，是以八种材料炼化制成。而八种材料中，又会以其中一种作为主材质。不同主材质的八宝塔，镇压使用的期限各不相同。琉璃八宝塔是年限最长久、亦是最常见的一种。

　　可此次用于收降饕餮的八宝塔，主材质却完全的脱离了那八种原料，另辟蹊径采用了“金”。

　　扶桑实在觉得奇怪，“徊宁，此次收降饕餮所用的八宝塔，是玉帝准许的吗，为何……”

　　宋徊宁道：“用了金？”

　　扶桑道：“金，并不在八种材料之中，为何忽然替换？”

　　宋徊宁道：“用金，期限更长久一点。”

　　“原来是这样，”扶桑了然的点头。

　　瞧着脚下、云后，潮州渐次繁华。扶桑想，果然万事都在进步，多年未回天廷，连八宝塔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