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斋异闻录》煮不烂的青豆

2、破曈 “在村后面

　　“在村后面有一间独立的茅屋，里面住着一个凶恶丑陋的老巫婆。她坏事做的太多，自己的孩子没长大就夭折了。她又用巫术害死她的丈夫，尤其喜欢抓了小孩挖出心肝来下酒吃。”妈妈总是这样告诫小羽，不让他去靠近村子后面的那间房子。在小羽很小的时候妈妈就这样说。
　　老巫婆住的茅屋在一个阴暗不起眼的角落，周围因为没人住而杂草丛生。茅屋的门白天总是紧闭着，只有太阳快落山才打开，里面走出一个老婆婆来。妈妈说是因为巫婆怕光，所以只有晚上才敢出来。小羽好奇地问道：“那她晚上会点灯吗？”妈妈便不耐烦起来，脸上满是怒气。小羽便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么多关于巫婆的事惹妈妈不高兴。
　　小羽曾与小伙伴一起玩的时候去过那间屋子，只是站在门口便觉得非常荒芜和阴森。他受到小伙伴的怂恿，跟着他们一起冲着紧闭的发黄的老旧木门大喊“老巫婆”。喊完便一哄而散，生怕老巫婆从里面冲出来。
　　这天下午，因为作业没写完，小羽被老师留下来训斥了一顿。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家里面空空荡荡，妈妈又去打牌了。自从爸爸离开家，妈妈的脾气一天坏过一天，家里乱成一团也不收拾，饭也不做。有时候，小羽想是不是爸爸嫌家里太乱了才出去不回来的呢？
　　时间太晚了，要赶紧做饭才行！不然待会儿妈妈回来饭没做好是要挨骂受罚的！小羽拿起米筐菜篮去河边淘米洗菜。正在淘米，忽听得有人说道：“像，太像了！”抬头一看，不知何时旁边蹲了一个人。那人被厚厚的衣服包裹着，只露出半边苍老惨白的脸孔，正咧嘴向着他笑。小羽吓得魂飞魄散，丢下篮子筐子就跑。他一口气跑回家里，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心里还是怦怦乱跳。他认出那人就是老巫婆，想着她会不会一路追到家里，如果那样就无路可逃了。
　　不一时，那巫婆果然破门而入，只见她撩开头巾，长着骷髅似的半张脸，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齿。那巫婆笑吟吟地走过来，伸出尖利的爪子，就要掐死自己。小羽大喊一声：“救命！”惊出一身冷汗，睁开眼只见妈妈正拿着一根竹板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原来刚才是自己睡着了，做的一个梦。可是米筐菜篮都丢在河边了，饭也没做，这下要倒大霉了！
　　妈妈吼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偷懒，做的饭呢？”小羽吓得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地说：“我刚才去河边淘米……遇到老巫婆……婆了……”
　　妈妈哼了一声：“别想推脱，快去给我拿回来！现在就去！”
　　小羽：“我……我不敢去！”
　　妈妈本来打牌输了钱心情正差，现在更是如火上浇油，扬起板子便朝小羽身上狠狠打去。小羽吃痛求饶，可妈妈仍是不肯住手，又打了十几板子手也酸了才肯罢手。打完后觉得肚子更饿了，便随便找了点东西自己吃了。又把小羽赶出门外，让他去拿回筐子和篮子，否则就别再进屋。
　　小羽挨了打，身上痛得厉害，又经冷风一吹更是瑟瑟发抖。外面没有月亮，只是漆黑一片，小羽根本不敢去河边了。要是爸爸在就好了，小羽这样想着，爸爸在的话妈妈也就不会这么生气了，就不会再打自己了。可是，爸爸你在哪儿呢？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小羽缩着身子，倚在墙角里，抬头望着天空无尽的黑暗，睡着了。
　　等小羽醒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又香又暖的床上，身上火辣辣疼的伤口也不疼了，反而有些凉丝丝的，很舒服。小羽抬头，看见一位陌生的婆婆正在灶上煮着东西。小羽“啊”地惊叫一声，那婆婆转过身来，只露出半边脸看着他。
　　小羽大喊：“你别过来！不要吃我！”
　　那婆婆满面愧疚，伸手将头纱揭下。小羽透过指缝看过去，却看到一张白皙漂亮的脸蛋，竟全不似老婆婆的模样。那张美丽的脸上除了憔悴落寞之外，充满了关切之情。那婆婆柔声说道：“小羽，你别怕，我不会害你的。”
　　“你知道我的名字？”小羽略感惊讶。
　　“嗯，已经很久没别人来这里了，小羽，你愿意陪婆婆说说话吗？婆婆已经好久好久找不到人说话了。”说着那婆婆在床边坐了下来，言语中尽是落寞凄楚之意。
　　“说话可以，但请你不要害我！”小羽听她这么说心下稍微安定了一些。
　　“当然不会。”那婆婆苦笑着摇了摇头说，“还疼么？”
　　“不疼了，是你给我上的药吗？”小羽问。婆婆点了点头。
　　“我怎么会在你家里？”
　　“今天在河边你看到我就跑了，丢了米篮儿在那里，我想给你送回去，却在门外看到你睡着了。那么冷的风吹着，别冻病了，就把你抱回来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说起来，蕊儿死的那年，也差不多像你这么大了。”
　　“蕊儿是你的孩子吧？”
　　那婆婆点点头说道：“蕊儿是个很聪明很可爱的孩子，可是其他小孩子都不愿意跟他玩，还给他起了很难听的外号，他就一个人玩。六岁那年他在河边玩，不小心掉进水里淹死了。”
　　“只要你以后别再害人，大家都会对你好的。”小羽说。
　　那婆婆听了捂着脸先苦笑了数声，又呜呜哭了起来。
　　“你怎么哭啦？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吗？”小羽不解地问道。
　　“小羽，你太善良了。”婆婆眼带泪光温柔地看着他说道，“你知道吗？有时候你对别人好，别人却不一定对你也好。蕊儿他爹从小在这里长大，父母死的早，受到过大家的帮助。后来外出挣钱认识了我，我随他来到这个村，他宴请全村人还每家都分了点钱。可是村里的人依旧看不起他，反而渐渐地在背后说起他的坏话来。不过他并不在意，即使听到了也装作若无其事，仍旧很热情地帮助村里的人。自从蕊儿死了之后，他爹性情大变，变得不愿和人接近，还总是发脾气，就连我也不让靠近他。我知道他是心里放不下蕊儿。没过多久，他生了重病，也离开了我。”
　　“他们都叫你‘巫婆’，你真的会巫术么？”
　　“那是我们族里流传下来的秘术，我们族不叫它‘巫术’，叫它‘破曈’。我刚来村里的时候，还用它治好了几个孩子的邪病。后来，蕊儿他爹死后，村里几个男人总是过来骚扰，我闭了门不理他们，有几个女人却找上门来骂我，便闹翻了脸。之后便有种种的流言蜚语传出，我这‘巫婆’的名号也就牢牢扣在我头上了。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跟村里人接触了，就算是骂也只能由他们去了。”
　　“婆婆……”小羽停了半天才道，“你是好人。他们冤枉你了。虽然叫你婆婆，可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老，比我妈妈还要好看。”
　　婆婆听了破涕为笑，说道：“我们族人成年之后便不会再老，可是寿命却还是跟其他族人一样。小羽，饿了吧？看婆婆给你煮了什么好吃的。”说着，从锅里盛了一碗递给小羽。小羽早闻到香味，接过来看是一碗粥，里面有花生、大米、红豆，香喷喷的，令人馋涎欲滴。小羽本就饥肠辘辘，此时吃起来格外香甜。吃完了，才问：“婆婆，你怎么不吃？”
　　婆婆笑着说：“婆婆吃过了，不饿。”眼中满是慈爱之意，仿佛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
　　从此后，小羽常常趁晚上妈妈睡着就出来去找婆婆，婆婆便做他爱吃的饭菜，跟他一起说话一起玩笑，过得十分快乐。
　　秋深了，天气越来越冷。一天婆婆递给小羽一个包袱，说：“天气凉了，我给你做了几件厚衣服，冷了就穿着。”小羽打开看时，只见一件一件都做得十分精巧，穿在身上十分合适，又柔软又暖和十分舒服。小羽满心欢喜，他已经好久没穿过新衣服了，之前穿的衣服早就破破烂烂的了。
　　妈妈见到小羽穿了新衣服，便问是哪里来的。小羽随口道是前村的王奶奶给的。妈妈不太去王奶奶家，所以也不再理论。
　　一天晚上妈妈吃的太饱，躺在床上睡不着，只虚闭了眼歇着。却听小羽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来出门去。妈妈好奇，便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巫婆的门前，见小羽四下打量了左右才推门进入。妈妈顿时明白了一切，心头无名火起却不便发作，转身回了家。
　　第二天，虽然小羽极不情愿，妈妈还是强拉着他去找巫婆。妈妈用力拍开门，巫婆从门内露出用头巾包着的半张脸来。妈妈将她送给小羽的衣服全部撕烂扔在巫婆身上，嘴里还骂着难以入耳的污言秽语，她只呆呆地站着默默承受。看到她哭了，小羽也哭了，哭得很伤心。
　　回到家，妈妈和几个好心的邻居便劝小羽，说那巫婆心肠极坏，喜欢先给些好吃的好玩的来骗小孩，等骗到手肯定会吃掉你的。那巫婆从不变老便是喝了很多小孩鲜血的缘故。从此是不准再见那巫婆，更不准去找她，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在家里一直关了半个月的禁闭，小羽才被放出来。这天出来透气，沿着小河不知不觉就走得远了。等认真看时，只见芦苇荡里立着两座坟墓，一大一小，没有碑牌。正在疑惑间，忽见旁边走出一个女人，那女人包裹着旧花布头巾，正是老巫婆。小羽看着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在坟前烧些纸钱，忍不住轻轻喊道：“婆婆！”
　　婆婆回过头，见是小羽便摘下头巾，微笑着招手道：“是小羽啊！你过来！”小羽见婆婆比上次看来，神情憔悴了很多，脸色也越发苍白了。小羽扭头跑开了，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婆婆，对不起！”
　　小羽在河边奔跑，不小心脚下一滑，掉进了水里。等爬上岸时，衣服却都已湿透了。大腿上不知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回到家，自然又遭到了妈妈的一顿板子和臭骂。
　　第二天，小羽便发起高烧来，脸上起了很多水泡，看起来十分严重，请了几个医生都看不出所以然来。随便开了些药，小羽吃下去却毫无作用。妈妈疑心是老巫婆搞的鬼，跑到巫婆门口，骂了半天最后被邻居拉走才罢。
　　小羽感觉浑身像着了火一般，燥热疼痛，无力地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房梁。也许自己要死了罢，可是还想再见婆婆一面。
　　好想。
　　迷迷糊糊间，小羽沉沉睡了过去。梦里他见到了婆婆，婆婆依然对他微笑着。小羽开心地扑到她怀里，她用手爱怜地抚摸着小羽说：“小羽，别害怕，婆婆不会让你死的。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一觉醒来，小羽觉得全身清凉，脸上的水泡也没了。走出门外，却看见几个孩子在兴冲冲地讨论着什么。小羽赶紧走上前，却听其中一个孩子说：“老巫婆快死啦，终于害不成人了！”
　　小羽听了浑身打一个激灵，立即奔向婆婆家。婆婆家门口已围满了小孩子，都在叽叽喳喳地吵闹着。小羽用力推开人群，推开门，又将门关好。屋内点着油灯，一片昏黄的光。婆婆正在床上躺着，小羽忍不住叫道：“婆婆！你怎么啦？”婆婆转过脸来说：“小羽，别过来！脏。”
　　小羽走上前，见婆婆嘴唇枯干，脸上起着水泡，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婆婆伸手擦拭着他的眼泪，说：“小羽，对不起。让你看到婆婆这副又脏又丑的模样了。”
　　小羽抽泣着说：“婆婆不脏，不丑，婆婆是世上最好看最美的女人！”
　　婆婆笑了，嘴角微弯，很温柔。婆婆说：“小羽，别怕。婆婆要走了，不能再陪你保护你了。你要好好爱护自己，好好地活下去。”小羽趴在婆婆怀里痛哭着，嘴里说不出话来。
　　婆婆又说：“小羽，别难过。婆婆只是去见蕊儿和他爹去了。”
　　小羽哭道：“婆婆，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
　　婆婆温柔地摸着他的脸说：“小羽，婆婆死了你要记着婆婆。婆婆也有名字，婆婆叫阿罗。世上婆婆那么多，我只要你记着这一个婆婆。”
　　小羽说道：“阿罗婆婆，我记着了，我永远都记着。”
　　婆婆看着小羽，缓缓地道：“能看到你最后一眼……真是……太好了。”说着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小羽悲愤不已，打开门怒吼了一声，将一帮围着看的小孩子吓得一哄而散。小羽重又关好门，从桌上拿起一把剪刀，将灯吹熄，慢慢走到床边，紧贴着婆婆躺了下来。举起剪刀突然用力地朝自己胸口刺下去，一股热血激射而出。
　　“我不要独自呆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等等，我陪着你一起去，阿罗婆婆。”小羽紧紧抱住婆婆，满足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