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星光》花枝春满

9、（九）

　　林秋声看上去也不是个会宠着小孩的，但是为什么林锦就这么会撒娇。
　　“撒娇没用就不撒娇了吗？”林锦喝完最后一口汤，恋恋不舍地把汤碗放下，“反正我不要脸，我就喜欢对我喜欢的人撒娇，不搭理我我也撒。”
　　程一简听出了林锦话里带的话，但是又有点自我怀疑，没搭理她，起身收碗塞进洗碗机。
　　林锦果然不要脸，连这都要跟在后面追过来，把本就不大的厨房挤得没有过道：“一一姐姐我们晚上去干什么呀。”
　　程一简把碗收拾完了，从她旁边挤过去：“我晚上要去酒吧一趟，中心有的东西没查出来说不定能去那边问到。”
　　“带我。”
　　“不带。”
　　程一简洗干净手去卧室换衣服，门一关把林锦关在了外面。

　　程启和杨雨晴死的时候留下了录音，都只要一句话。
　　杨雨晴：“一一，妈妈爱你。”
　　程启：“爸爸也爱你，好好活下去。”

　　背景里是不断响起的爆炸声，程启和杨雨晴的声音起伏很大，像是经历了一场身体承担不住的剧烈运动，嗓子都嘶哑了。

　　林秋声是个情商间歇性掉线的，听到遗言头都大了，这么关键的时候就留了这么两句话，身后事一句没提，好歹说一句遗产分配啊。
　　问题他们还好意思，高瞻远瞩提前留下了声明，身后事全权交给林秋声办理。
　　被无条件信任地林秋声简直想把他们复活再揪起来打一顿。

　　虽然一直待在第七星系，但是他们还是属于第一星系机甲研究中心的编制的，这种事情本来就要归到第一星系处理。林秋声跟他们私交挺深，同一个大学同一个班，杨雨晴还跟她是室友。
　　他们晚林秋声三年进中心，进了以后直接归到林秋声队里。

　　中心给的工资很高，双职工这些年压根没时间花钱，养孩子也因为程一简过于懂事十分省钱，一年下来还花不了一个月的工资。何况支援第七星系的项目还额外有差旅补贴，第七星系这边还非要也给他们再算一份工资，最后因公殉职，第一星系和第七星系都往卡里补了一大笔钱。
　　连林秋声看到这笔钱的数目都吃了一惊，一股脑全打进了程一简账户里，只要她不干什么出格的事，这辈子就算花天酒地也不用上一天班。
　　但是程一简差点转头就给捐了。

　　还好林秋声发现得快，那是她第一次跟程一简单独视频，之前都靠发简讯联系，程一简表现得懂事又冷静，甚至不需要林秋声帮忙就能办事情都办好。林秋声问她要不要搬来第一星系她拒绝了，林秋声心大，也就让她自己一个人留在第七星系了。
　　林秋声问她：“程启和杨雨晴是你父母吗？”
　　程一简点头。
　　“那他们留下的东西给你理所当然，你为什么不要？你还未成年，没有挣钱的能力，第七星系也没有成熟的慈善机构，你这钱捐出去都不知道会到哪。”
　　程一简低着头不说话了。
　　“雨晴和程启是真的喜欢你，他们是在把你当成唯一的亲生孩子在养的，虽然……你既然把他们当成父母，那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他们留下来的东西？”

　　林秋声自己也理不清程一简的情绪，干脆把杨雨晴和程启以前跟她的聊天记录翻了出来，本来她都删了，这两天为了程一简才给它恢复了。
　　满屏满屏都是这两人炫耀自己小孩的消息，林秋声就是被她两烦得受不了才跑去自己也生了一个，意思是我也有孩子了你们换个人炫耀，结果这两人没完没了，开始跟她讨论起养孩子的心得。
　　林秋声无语，还短暂地拉黑过这两人一阵。

　　程一简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在地面上聚了一摊，却还咬着牙不出声。
　　林秋声又问她要不要来第一星系，林家还有空房，她父母在第一星系也有房子。
　　程一简咬着嘴唇摇头。

　　林秋声每隔一个月都跟程一简联系一次，还偶尔会提到要不要去第一星系，她能帮她入户口。
　　程一简还是说不要。

　　后来程一简刚成年就进了第七星系机甲研究中心，走上一条她父母走过的路，研究中心里她爸妈的老同事劝完以后不管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还在上学的她办了入职手续。
　　周围的人都知道她是个什么性格，交往很有分寸，私交都不深。
　　酒吧刚开的时候倒是有不少人往她面前站过，她每次滴水不漏地聊个两分钟，自己就受不了了，直接隐身不见。

　　她不能敞开了去接受别人的喜欢，并在父母去世后意识到这个问题，可是改不了，也没人等着她改了。

　　突然有一天林锦红着耳朵尖尖坐在她旁边问：“漂亮姐姐给个联系方式行吗？”
　　这可真是第七星系稀缺物种，程一简看着开始跟调酒师搭话的林锦，就是可惜是装的。

　　程一简想自己到底找过多少个听上去还挺有道理的跑路理由，立刻就见到一个更了不起的。
　　今天还是那两位调酒师和收银员当值，看到程一简被林锦牵着进来，两个人很明显地僵住了。

　　“随便给我调一杯什么酒。”程一简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坐下，“给她榨杯果汁。”
　　林锦：“我满十八都四年了姐姐，我妈都不管我喝酒啦。”
　　说是这么说，也没反驳程一简给她要果汁。
　　收银员竖起八卦的小耳朵，忍不住试探着凑了一句：“但是这位小姐那天晚上喝了四杯理想。”

　　“是吗？”程一简不咸不淡地反问一句，“怪不得回去就发酒疯。”
　　收银员抓住了回去这个重点词，倒吸一口冷气。

　　旁边一直没说话也没动作的调酒师往前走了一步，朝程一简鞠了个躬：“对不起老板，我手断了，今天能不能请一天假。”
　　他想起来昨天自己扯了多少关于程一简真真假假的废话来忽悠林锦，把这位小姑娘快忽悠哭了好像。

　　“不行，手断了就给我接上。”
　　万恶的资本家老板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十分冷漠地驳回了请假申请。

　　林锦心满意足地接过调酒师请假失败后大材小用刚给她打的混合果汁，先递到程一简嘴边非要她先嘬一口。
　　“好喝吗？”
　　“你自己喝。”程一简拒绝回答完，想了想又加一句，“你喝估计还行，我觉得有点偏甜。”
　　林锦端回来自己喝了一口，满意地咂咂嘴，问：“你这酒吧开多少年了？”
　　“六年多点，怎么了？”

　　林锦刚想问昨晚来时的异样，程一简拍了拍她的手背：“走，跟我去找那个人。”

　　那是个男人，穿着与酒吧格格不入的宽大格子衫，戴了一副黑框眼镜，但自己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还在跟音乐节奏打拍子。

　　程一简带着林锦在他对面坐下。
　　“哟，程队。”男人打了个招呼，又冲林锦笑了一下，“找我什么事？”
　　他叫程一简叫的是程队。

　　程一简没对这个称呼有什么表示，继续说：“来问最近有没有大型杀伤性机甲的售卖会。”
　　“是今天开的所谓机甲展览私密展厅展出的那台的高配版吗？那我就知道。”男人一下就猜出了程一简的目的却不说下文。
　　“要什么？”
　　“要你们上个月收缴的那台时速过万的机甲的设计图。”
　　程一简非常痛快，直接就把图纸从终端里调出来发过去，叮嘱到：“不能外传。”
　　“行嘞，我哪外传过啊。”男人喜滋滋地把图纸接收加密，“后天晚上八点，楚石会所。参与的人我不知道，邀请函好像还没发完，你可以往三四年前黑市那边跳得高的那群人那边查查。”
　　“行，谢了。”

　　男人话还没说完，神色没什么变化，语气却凝重起来：“我多提醒你一句，这东西全程都是他们自己设计制造的，他们目标很大，你小心点。”

　　程一简把自己端过去的酒一口喝掉，冲他晃了晃空杯子：“谢了。”

　　酒吧人多眼杂，程一简和林锦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前一后出了酒吧回家讨论。
　　“你刚刚问我酒吧开几年了干什么？”程一简还记得这茬重新提起来。
　　“没什么，就是我昨晚来感觉不对劲，都在看我，我都怀疑我是不是上课走错了教室。”林锦问，“你们难道所有人都见过？那你们来酒吧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也不全认识，最初是会员制的酒吧不对外开放，能进来的只有自己人和线人，后来第七星系也没什么隐患了而且已经有人盯上这里了，干脆就找了个由头完全开放了，那一段时间倒是什么人都有，时间久了熟客就多了，以前的线人没事做也来这里光喝酒，新面孔见得少。”程一简有点点无语，“我还以为你来这是查到了什么，真就巧合啊。”
　　“……啊。”虽然是实话但林锦感觉自己能力评价突然就被下调一个等级，拍拍桌子，“说正事。”

　　“……”程一简笑，“行，说。楚石会所也是个会员制的会所，跟我开始那个爱会员不会员的半吊子会员制不一样，人家的会员筛选很严格，中心这几年都没搞到几个名额。来往的人有的甚至中心都不能明面上去动，但是那个会所很奇怪，每次我们普查他们都自己让我们去查，坦坦荡荡，我们也确实没查出过什么东西。至于营业内容……你们第一星系可能没这地方……”
　　林锦插了一句：“……我大概知道。”

　　程一简正色起来，接着说：“所以不可能，这地方在卫星图上的占地很大，但我们每次查不了多久就到边了，不知道是什么设备，没解决我们也没法直接去问。”
　　“干扰设备吗？说不定地下还有面积。”
　　“肯定是没查全的，但我们只有不到两天时间，来不及查这地方了。这几个展览会之间间隔的时间太短，不正常。不是非常缺钱就是有底气跟中心杠。”
　　“我倾向于缺钱，但是不否认另一个可能。我那天进场时被查了账户，我自己设计的一个小程序，能看到他们扫描了哪些信息。”

　　林锦又想起那个男人最后提醒程一简的话——“机甲全程都是他们自己设计制造的。”

　　林秋声那次受伤后守在他旁边的男人叫万问思，当时是军方营救队的负责人，现在是她妈老公。
　　出了那次事故以后官方逐步放开了民用机甲的限制，但不敢直接放开，万问思是那个最先试水的人。
　　他把林秋声从爆炸里捞出来以后就生了退一线的想法，干脆借这个机会提前跑路去当老板了，还有官方私下给他搭路，不干白不干，一干就干出了第一星系最大的机甲公司。

　　所以林锦很清楚这么一条线造下来要烧多少钱。

　　“全程自己设计制造，这个概念……”林锦想想就觉得脑袋疼。
　　“大致有了解。”程一简说，“这么多钱烧起来中心前期竟然一点也没发现。”
　　林锦也想不通，咬着下唇敲了几下大腿。

　　“我待会……”程一简还没说完，林锦突然打开门跑了出去。
　　？
　　程一简跟着追出去，发现林锦就只是站在门口。

　　“我发现个事。”林锦盯着门牌看了一会，把程一简也推进门，反手关了门，“这房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三年前我大学毕业的时候，离酒吧近也不吵就定这了，这房子有问题？”
　　“有，我找到你家还真不是走错。”林锦把自己的房产证调出来给她看，“我想赖在你家，就没提过我之前也在这买了套房。”

　　房产证上写了门牌号，和程一简门口上的一模一样，52栋109。
　　程一简也把自己的房产证翻出来，楼号门牌号也一模一样。
　　这套房子被卖了两次，就在程一简眼皮子地下，她一点都不知道，中心也一点都不知道。
　　两人心里都是一沉，意识到事情可能大发了。

　　两个人对望着沉默了一会，程一简突然弯起嘴角：“还真挺巧。”
　　“绝了。”林锦也笑了，笑了一阵朝程一简凑过去，没头没尾地说，“都这么有缘了不应该亲我一下吗？”

　　林秋声不常跟林锦提起程一简，但几乎每次跟程一简通话都会提到林锦。
　　林锦对程一简没有一点对熟人下手的愧疚，但程一简会，她甚至想起以前跟林锦的过亲密行为都会无措。
　　她在支着脑袋僵了一会，林锦自己凑上来嘬了一下。

　　“我先去洗澡，你衣服借我一件。”
　　“哦。”第一次见面就把林锦撩住了的人现在面对一个亲亲头顶冒烟，压根没听林锦说的什么。
　　过了一会浴室响起水声，她才像打开了开关，慢吞吞挪起来，打电话叫研究中心起来加班。

　　搞事都敢搞到她头顶了，她不把这事整了以后只要想一次就得丢人一次。

　　程一简也洗完进门的时候林锦正靠在床头翻楚石会所的资料。
　　“发现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有。”林锦把个人终端关掉，“你那边呢？”
　　“可以确定是故意的了，以前也发现过，只不过都以经销商失误为理由解决了，在排查是整栋整区的出现这种情况还是挑好单户再房屋下手，资金去向也在查了。这是个大事，中心一半以上的人都起来加班了。”
　　“你不去吗？”
　　“不去。”程一简把躺在床中间的林锦手动往旁边挪挪，“我要睡觉。”
　　“这么大一张床我睡这又挤不到你。”林锦小声嘀咕，“而且才几点啊就睡觉。”
　　“早睡早起身体好。”程一简爬上床，“我关灯了。”

　　“不对。”林锦坐起来，“这房子我也出钱买了，这也算我家你不可以管我睡觉。”
　　“还挺有道理。”程一简把床头的开关一按，房间马上黑下来了，“但是我不讲道理。”

　　林锦生气地往旁边滚了一圈，隔了两分钟大概觉得这个行为毫无意义，又滚了回来，还比之前贴的离程一简更近。
　　程一简往床沿缩了缩，林锦跟了过来。
　　程一简没地方缩了。

　　可能是天生就带了一层疏离气场，程一简这辈子到目前还没遇见过林锦这样赶了还能往回跑的人，理直气壮在她床上把她逼到了床边，要么自己僵硬要么栽下去。
　　其实也可以再滚过去，看谁不要脸得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