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如星辰》奔俗向外

1、今夜星星看不见

　　第一章今夜星星看不见

　　8月22日，多云转大到暴雨，阵风4-6级，提醒各位市民注意规划行程。
　　在这云幕沉沉的周末，不能就着天黑睡大觉却要来公司加班，实在是太、浪、费、了！
　　周纨纨一脸凝重地敲着键盘，空荡荡的办公室回响着狂风的啸鸣，掀起她内心深处的哀嚎——
　　“我是不是早上没睡醒啊？这种破天气为什么不问问还用不用加班？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问啊啊啊啊啊！这么大的风连伞都打不住可咋整啊……”

　　“丸子，忙着呢？”冷不丁被人扶上肩膀，力度温温柔柔，还是吓得周纨纨鬼叫出了声。回头只见那镶着硕大LOGO的腰带，就着扑面而来的香风，心知事情没这么简单。
　　“啊，我录数据呢。您说吧，主任。”说着，椅子一转面向这位办公室主任，顺便让开了一点空间。
　　“咱们不是每年要安排人去库区巡视吗？你来了两年了应该知道吧？就是核对个报表，做做安全检查，主要就是熟悉一下咱们公司其他部门的情况，呵呵。”
　　“哦……”
　　“说是巡视，其实就是去认认人。今年啊，是咱部门大领导亲自带队，那边肯定特别重视！我就想着呀，难得有这个机会，让年轻人也历练历练。”
　　“上面一问我就想起你来了！我说这小姑娘可好了，工作认真仔细，从来不掉链子，分配什么活都能完成得漂漂亮亮的！这个机会挺难得的，我想来问问你的意见，你看？”李主任亲切地歪了歪头，眼里充满了求知与慈祥，令人动容，令人落泪。
　　“我……”
　　我能怎么看啊……去偏远库区这么好的表现机会我倒想您先享受呢啊！周纨纨心里拔凉拔凉，反应却是迅速的：“谢谢主任！我还挺想去的，正好我手上活也差不多了，这个报告等明天下午数据齐了就交给你!”
　　主任笑容愈深，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我给你报上去。”
　　“谢谢主任。”周纨纨保证自己此刻笑得超得体、超自然、超级不勉强——她可是特意练过的！
　　对方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早点下班”、“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才踩着轻盈的步子离开。直到她的身影隐没在玻璃墙后，周纨纨才放松下来。
　　“h……”长长地叹了口气，想到刚结束出差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旅行箱，她整个人陷进椅子里，此刻只想放空。
　　狂风依旧不肯放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重重高楼大厦间反复激荡的，是那风雨雷电对周末还要加班的哀嚎。

　　“哎呀你就是傻，你不会跟她说你头两天刚出完差回来呀？”
　　“嗯……”
　　“你别怕她啊，有话你就直接说。就一个跟领导下去检查的任务而已，对你业绩又没啥帮助，怎么你以后还想走行政这条路啊？”
　　“她不是想做公关吗？”
　　“对啊，那她下库区干嘛呀？”
　　“……对啊，干嘛呀？”
　　……
　　静默半晌，只听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哎呀，反正已经这样了，大不了下回我告诉她我不去了。但是这回……我都答应了……”
　　其实周纨纨还真叫这俩室友给问住了。她知道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不会拒绝那些不熟的人，但又不想总在室友面前认怂，又心知不能迁怒于她们，只好闭嘴，低头继续收拾她的行李。
　　“那你这回什么时候走啊？”姚娜娜问道，李锦夙也看向她。
　　“下周。”
　　“后天也是下周，具体下周嘛时候啊？”
　　“好像是周五。”
　　两人闻言，默契地对视一眼，周纨纨抬头的时候只见她们具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轻轻一笑，“唉，领导太努力，我们也么得办法呦——”
　　“你这，就不像她领导，”一提起这茬姚娜娜又来劲了，“你看夙夙，长得个受气包的样儿，人家很少受欺负。她不吃闷亏。”
　　“我们主任可能也是为我好……”
　　“为你好，那她怎么不叫她外甥女去呢？她外甥不就在你们隔壁吗？”
　　“我也不知道她去不去啊。”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娜娜，”李锦夙转头，“你自己创业，人家办公室的事儿你也不了解，别说她了，你看她可怜的。”随着她下巴轻点，果见周纨纨低头盯着地面。姚娜娜心里不落忍，就说：“今天天不好，我也懒得做饭，要不吃年糕火锅吧！上回去超市丸子不是呜呜渣渣净惦记这个么？”
　　“行你快去把锅刷了，今天轮到你了。”
　　“那菜你洗啊？”
　　“嘁，”李锦夙乐了，边乐边点头道：“我洗就我洗。那你也得先把锅碗瓢盆的刷干净啊。”
　　“行，不就刷个锅吗？”姚娜娜迅速蹿下床，到了门口不忘回头招呼依旧坐那儿发呆的周纨纨：“你也快点儿收拾啊，六点半准时开饭！”
　　“嗯？”周纨纨愣愣地抬头，看得姚娜娜直乐：“看着挺精的，怎这瓜呢？”一撇秀发，踢踏着俩拖拉板儿就奔厨房去了。
　　其实周纨纨都听进去了，不管是要学会拒绝，还是给她做年糕火锅。她只是反应变慢了，自打当初那件事后，她的反应好像越来越慢了……
　　“丸子……”
　　“丸子？”
　　“啊？”猛然回神，发现李锦夙还坐在那儿，正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
　　“你没事吧？是不是加班累着了？还是同事给你气受了？”
　　“没啊，”周纨纨倒是淡定，“可能是休息不够吧？昨天刚下的飞机，今天又赶上这破天加班。”
　　“真没事？”
　　“真没有~”
　　有你们这么关心我，怎么还会有事呢？周纨纨满足地笑了。
　　窗外，沉沉的积雨云喧嚣了一整天，让人分不清是否入了夜。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今天，一定看不到星星。
　　话虽如此，周纨纨还是偏过头看了看窗外。
　　“果然看不到。”她想，“算了，看不到就看不到吧。”在这儿，就算看不到星星也很安心。

　　轰隆隆——
　　一道响雷，预示着今天最后的希望泡汤。
　　芜草丛生的山包包上似有什么动了动，今天阴沉得早了些，一切都看不分明。只有手电倏地亮起，才勉强认出是个人来。只见那身影颇为沉重地驮起背囊，在此刻黑压压的一片密林中，不知走的是什么路，唯一的那点光源眨眼间就消失，一会儿又在另一个地方出现，仿佛不知在哪一段就再也不会亮起，不免令人焦心。
　　寂静的山岭间只有虫鸣惊鸟，杂乱的脚步声又一次被雷声打断。这一次伴随而来的，还有豆大的雨点——
　　哗——
　　夏季的暴雨就是这样的霸道强势，雨幕突然铺天盖地地落下来，鸟儿已然失却了声响。牟辰背上已经汗湿了一片，明明做足了防雨措施，过重的器械和难行的山路却让他避免不了汗衫湿透的命运。他深知暴雨中赶山路的危险，故而不敢有片刻失神，打点了十二万分精神，每一步都踩到实处。正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不知走了多久，只觉自己越走越浑浑噩噩，赶紧站住脚醒神，顺势观察观察山势。
　　这一看不要紧，明明之前脚下的是上山来的景，周围的树木却和来时相比肉眼可见得变了——
　　“糟了。”
　　此时的牟辰，面上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只那巨大的水流，穿过四周围参天的巨木，层层而下，咄咄砸在身后包裹器械的防水布上，发出格外大的声响，在黄天厚土间，竟然如此地突兀。
　　树苗苗参天枝丫丫拐，指到那天虬树下边。

　　“妹娃娃悠着羊角角辫，踩着那莲花荡秋千，哎嗨，荡秋千——”
　　“乡党，唱得不错啊！比那个那个……专业歌手也不逊色啊！”
　　“哎嘿！我这里打小就唱那个山调调，男女老幼，没事就兴喊上两嗓子！得劲！”司机老周听得心里得意，脚下油门猛踩。
　　“得劲得劲！”高总直点头，一边兴致勃勃地观赏着满目的苍翠，嗅着空山雨后泥土混杂着椒木沁人的芬芳，猛吸了一鼻子，饶有兴致地跟焦堰仓储分部的同事打听：“今年花椒下来了么？”
　　童焕金乐道：“下了，这会儿正是收花椒的时候。就是这几天一直下雨，不好晒。”仿佛只有一秒的停顿，又接着道：“不过你们放心，头先有几户收得早，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回去就给你们捎上几袋尝尝。”
　　“嘿嘿，你别说，咱当地的花椒就是这个！”高昌林信誓旦旦地竖起大拇哥，“香！有劲！”
　　“那是！”周师傅一听有人夸自己家乡特产，来了劲头，得意道：“我们这都是老产地了，世世代代都种这！你看这地，翻了上千年，一茬一茬地春种秋收，结的种能不好吃吗？哎——这就是我们的文物！”
　　“想当年，五代十国的时候，来了位有名的大官儿——金平湖，号澹焉居士的，你们都认识吧？”将头一转，周师傅点点后边几个年轻同事，来了个问答环节——
　　“无奖竞猜：金平湖有一首很著名的打油诗，是什么？”
　　……周纨纨坐在小面包倒数第二排，见司机头扭过来心里直突突，却并不敢搭话，强迫自己跟同事一样装死。
　　片刻的沉默。
　　又是片刻的沉默。
　　没想到，这位纯朴的老乡非但没有感到尴尬，反而积极鼓动道：“哎呀年轻人不要害羞嘛！金学士这么出名，你们这些娃饱读圣贤书的，还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开车要看路。”周纨纨腹诽，抱着电脑包僵在那里，“早听过乡下开车野，没想到这么野……”转头看看同事，要么睡要么晕车，谁也不搭茬，只能对同样关注着后头的童焕金客气地笑笑，希望他能理解。
　　他能理解个熊！
　　“小周，你知道啊？”
　　“哼哼哼……”一直闭着眼的明荷不小心笑出了声，周纨纨用肘拐了她一下，坐直了道：“是《桑田歌》？”
　　“哎！对咯。第一句你还记得吗？”
　　“第一句？”略一迟疑，方开口道：“垂垂巨木挂云天？”
　　“秦宫……”童焕金见她接茬，忙不迭挤眉弄眼地“暗示”她接着往下背。
　　“……秦宫商台根虬间。
　　瑶台不忍无角徵，
　　跌落莲台化桑田。”
　　“哎！对咯。”周师傅得意道：“‘跌落莲台化桑田’——说的就是咱们这个田地啊，是天上的莲台落下来滴！灵着呢！”
　　“乡党好悟性啊！”高总赞道：“我都不知道这儿还有这么个典故！这地方果然人杰地灵啊！哈哈哈哈……”
　　周纨纨轻笑，并不戳穿。这世上哪一抔黄土，逃得过岁月难捱呢？
　　新土覆旧土，下头的千载长眠，上头的也不过晚上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