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不凋木

77、除根

　　周奇钰出身尊贵，众星捧月般长大，高门的傲气刻在了骨子里，即便他行为多加克制，也会从眼神里悄悄透出来。

　　贵门子弟尤为看重仁义礼智信之类，自是比寒门要听信忠君爱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论调。

　　“云旗，此乃大逆不道之言，不说为好。“周奇钰数次出言阻止规劝：“这事算是个帮谢将军洗刷冤屈的机会。”

　　谢云旗后退一步，防备而疏离的盯着他，言语中仿佛带了刺一般，将人刺得遍体鳞伤：“你周氏盘踞京城数百年，高高在上，受恩之人理当处处维护君王，可我谢家满门百人被残害，凭什么要我替他卖命？“

　　“云旗，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周奇钰从未见他这般模样，整个人激动的青筋暴起，身子在不受控制的震颤，瘦削的脸稍显扭曲，急切的走上前箍住他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谁知谢云旗非常抗拒，甚至一把便将周奇钰推开，痛苦的抱头蹲下来。

　　“我在，冷静。”江沅上前掰住他的肩膀，逼着他直视自己。

　　周奇钰愣愣起身，站在旁边，眼睁睁瞧着谢云旗在江沅的安抚下渐渐平稳下来，神情缓缓归于平静。

　　“听他说完，好不好？”江沅托着他的脸庞，温柔的询问。

　　谢云旗捂着发闷的胸口，重重点头。

　　周奇钰饶有深意的看向江沅，这才缓缓道：“梁雍那边我查到了点东西，他养的私兵不在这里，在赤野。”

　　“这个图腾，我派人去赤野打探过，这种图案印在赤野大军旗子之上。”他从袖中拿出一块白帕，上面画着那幅再熟悉不能的蛇形图腾，他正色道：“我怀疑这些年梁雍养得私兵都送去了赤野。”

　　江沅闻言亦是一惊，他当初也只疑心梁雍养私兵是为了谋反，想不到竟是在给敌国养兵，他到底有何目的？

　　“云旗，西北连营很快便会有人来接手，据我推测，此次来的会是陛下的近臣，不会落到梁氏一脉人手中，你还有时间可以去赤野搜寻他通敌叛国的证据。”周奇钰吃了满嘴的黄沙也不在意，满怀诚意道：“放下你心中的怨气，想想伯父，一生清明，难道会甘愿背负污名而去吗？“

　　谢云旗闷声不语，像是默认了周奇钰的提议。

　　“朝堂纷争不休，你若厌弃，大可等翻案之后离开，到时一身轻，岂不舒坦？”周奇钰趁热打铁道。

　　江沅亦同言道：“周公子一言，可听之。”

　　梁氏回京半月，大门未开。

　　宋南星被软禁在屋内，每日瞧着月上杆头，心底苦闷难言，消息送不出去，外面发生了什么更是一无所知，按那日梁冠木所言，怕是自己递送的消息有误，若是计划因她而毁于一旦，她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开门！”她走到门前，用力拍打着，面上神色不耐怨愤，拍打到掌心都泛了红，也未停下：“我让你们把门打开，听见没有？开门！”

　　门外传来侍卫为难的声音：“宋姑娘，您就别为难小的了，我们若是放您出来，小的项上人头便不保了，万望姑娘体谅。”

　　“梁冠木在哪里？我要见他。”宋南星到底是不忍为难无辜旁人，便收了手，只冷声质问。

　　侍卫恭敬道：“公子赴宴去了，约莫再有半个时辰便会回府，姑娘莫急。”

　　“哼，怕是又跟那些心肠歹毒之人商量着迫害忠臣良将去了吧？”宋南星冷冷道：“一丘之貉，恶心至极！”

　　侍卫不敢多言，便全当没听到，半句回应也没有。

　　“我问你们，近日来京城可有何事发生？”半晌后宋南星仍是不放心，明知问不出什么，却还是由不住想试试。

　　门外的侍卫相互对视一眼，讪讪的齐声道：“未曾听说。”

　　屋里的灯时明时暗，宋南星自小产后便未好好休养，加上情绪低落抑郁，更是虚弱的不像话，她伏在案面上，没用多久便陷入了沉睡。

　　梁冠木见屋内灯火通明，推门便进，刚要叫她的天色熹微，名字，却见宋南星睡得正沉，不忍吵醒，便将人打横抱起，放在床上，掖好了被角，动作轻柔的躺在她身侧，听着宋南星浅浅的呼吸，脸上的疲惫散去了不少，没多久也陷入了酣睡。

　　天色熹微，冰凉的利刃抵在他脖颈间，梁冠木猛地惊醒，却未敢动半分，只轻声问道：“你想杀我？”

　　“你说呢？”宋南星冷笑着说道：“我当初为何接近你，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何况如今你利用我去除我仅剩亲人，我岂能放过你？”

　　“谢家的事情你已知道了？”梁冠木眸中褪去柔情，晕上几分幽幽的冷意道：“谁告知你的？”

　　宋南星本就聪慧，从他此言中隐隐的杀意便猜到，谢家果然出事了。

　　她死死压住心底的痛意，厉声道：“你既然敢做，还会怕我知道吗？”

　　“留着谢家，我梁氏将永无宁日！”梁冠木抬手抓住利刃，不管满手的血，猛地掀被而起，眼神中丝毫未有悔意，甚至带着丝丝遗憾道：“只可惜啊，让谢云旗给跑了，不然如今我也不必日日难眠，这个祸患，我绝不会留！”

　　宋南星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浑身绵软无力，眼角的泪滑落下来，她恨不得杀了自己。

　　是她被利用，传了假消息出去，才会造成今日这般无法挽回的局面。

　　“明明每一步都……”

　　梁冠木眉眼间带着笑，抬手拭去宋南星眼角的泪，慢悠悠道：“每一步都算得很准是不是？”

　　“的确，我不得不承认江沅是块难啃的骨头，两年前如此，两年后更是如此，可这世间之事，最算不尽的，是人心。”梁冠木缓缓给她解释起来：“徐洪便是他们没有算到的那个变数。”

　　宋南星瞳眸微红，恨恨道：“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我可没那么算无遗策。”梁冠木拿起帕子擦了擦掌心浓稠的血，道：“是我父亲，当年我父亲并未将魏氏赶尽杀绝，而是留下了徐洪的妹妹，假死改名，远走他乡，目的便是今日除掉谢家。”

　　“徐洪那个蠢人，为了报恩，即便心有不愿，也不会忤逆我父亲的命令，要怪就怪他们实在太容易相信旁人了，我只是略施小计而已，他们便以为整个计划都是徐洪和谢启明所设，乖乖跳进了陷阱，你说我若不收网，怎么对得起他们呢？”

　　宋南星垂眸，半晌无言，匕首上的血滴滴落在锦被上，红得刺眼。

　　“他们葬在何处？”

　　梁冠木稍稍偏了偏头，侧眸道：“你想如何？”

　　“我害死谢家满门，前去拜祭谢罪也不可吗？”宋南星通红的眸子死盯着他，恨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贯穿。

　　“不必去。”梁冠木躲闪着她的目光，冷飕飕道：“丢下稷泽山喂狼了。”

　　宋南星猛地将匕首抵在自己脖颈上，二话不说往皮肉里重陷了几分，血珠立刻顺着匕首流了出来，她丝毫没了活下去的欲望，哪怕即刻死去也弥补不了自己的罪孽，她落着泪道：“带我去，否则今日我便死在这里！”

　　“宋南星！你非得如此吗？”梁冠木冷喝道：“这世上你已无依靠，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外人，你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宋南星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血流得更快。

　　“好好，我带你去，你别冲动。”梁冠木脸色极其难看，却也不敢与她硬来，宋南星眼下摆明了不想活，他又岂会真将她逼上绝路？

　　宋南星本与那些三言两语便可打发的女子不同，自是不会信他这番说辞，若是她放下利刃，恐怕仍旧躲不过软禁绑缚的命运，便一直将匕首抵在自己脖颈间，逼着他即刻带自己前往稷泽山。

　　“星儿，稷泽山常年覆雪，你身子尚未养好，着实不宜亲自前来，大不了，我叫人帮你上柱香也便是了。”梁冠木盯着满脸肃穆的宋南星，半是心疼半是让她放下戒心。

　　宋南星掌心的力气大了几分，梗着脖子道：“大可不必，杀人凶手上什么香，不怕谢将军拖你下去见阎王吗？”

　　“该死的躲不掉，都是命数罢了，他天生命短，迟早都是身首异处的下场，即便我不动手，旁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的。”梁冠木抬手掀开车帘往外探了一眼，夹杂了雪的寒风刮进领口，冷得他直打哆嗦，他赶紧放下车帘，紧皱起眉头道：“这鬼地方，大雪漫漫，冷死人了！”

　　赶车的是乌柏，他闻言也提高了嗓门道：“稷泽山确实天气恶劣，少有人来，陛下对谢将军也真是无情啊。”

　　“不该你说话的时候就给我把嘴巴闭紧了。”梁冠木冷声喝道，这声音似乎比车外的寒风冷雪还要冰上几分。

　　乌柏顿时察觉自己失言，便闷声不语，只静静赶车，耳边传来的除了车辙声，便只有呼呼不断的风雪声了。

　　“怕冷啊？”宋南星甚是煞风景的轻笑了声道：“我知道你体寒怕冷，可这世上的事情原本就是这样的，怕什么来什么，你怕冷，我却偏要你死在这大雪之中，尸骨无存更是甚合我意！”

　　她说着，身子猛然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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