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不凋木

48、动乱

　　城门被满是尖刺的木柱横着挡了个结实，百姓成群的挤在边上，个个义愤填膺，手里拿着农具，似乎要冲着那些守城门的士兵迎头砸去，不满怨怒的吼声震耳欲聋，连奉命前来封城的官员说话的声音都被人潮淹了过去，急得脸红脖子粗，却还是摆手让手下的士兵勿伤百姓。
　　“大家且听我说，别急，先听我说。”躲在士兵身后的官员扯着嗓门大喊，试图将这些已经上了头的百姓拉扯回来。
　　谁知人潮越来越拥挤，百姓抗议的声音越来越大，锄头几乎已经伸到士兵脑袋上方，那人动手不是，不动手也不是，急得大叫起来：“大人，这些刁民怕是听不进去，属下若是再不还手，只怕就要死在他们手上了！”

　　躲在后面的官员也是急得满头大汗，又死撑了片刻，那句“动手”就在嘴边，尚未说出口的时候，那边罗脉就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喘着气劝阻着说道：“大人且慢，大人且慢。”
　　“乡亲们，乡亲们……”他连着喊了好几声，大多数的人都没听到，好不容易有少数听清的，也只是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便又转过去喊了起来，似乎并不将他这个郡守放在眼里。
　　苏鹤跟在他身后，走近些后稳住步子，也跟着喊了起来：“等一等，你们先等等，想活命的话就听人说！”
　　他的声音明显比罗脉要高得多，中气也足得多，这一声下去，多数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诧的看了过来。

　　“各位乡亲，请容我和京城来的大人一叙，定会商量出个合适的法子。”罗脉拖着笨拙的身子往前挪了挪，趁着这安静的间隙赶忙说道：“这,,,,,,大家都先去一旁冷静片刻，即刻便好，即刻便好。”
　　人群里忽然传出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来，那是个满身沾着油，手里持着一把杀猪刀的屠夫，他恶声恶气道：“这些人要火烧泗水城，你一向没什么主意，我们若是信你，岂不是尽数都要葬身此处吗？”
　　“是啊……”
　　“就是……”
　　人群越来越骚动起来，刚刚压下去的声音似有重燃之势，罗脉脸都有些发了白，忙不迭道：“不会，不会，我虽没有旁的本事，可也不会纵着他们屠杀我城百姓，今日我罗脉便是舍了这条烂命，也定会护你们周全的。”
　　“我们岂会信你的鬼话，你一向长于自保，若真放了火，你逃得铁定比耗子还快，可怜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怕是要横尸此处了。”
　　罗脉和苏鹤对视了一眼，而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郑重其事的磕了三个响头，近看的话，额头上甚至留了个发青的痕迹，在场的百姓顿时鸦雀无声，个个震惊而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往日我胆小如鼠，未能出头相护我城百姓，今日我罗脉在此起誓，若我弃城而逃，便叫我不得好死，祖坟被挖，世代担此恶名。”他睁大了眼睛，眸中不见往日的怯弱，反倒颇有一种豁出命去的气魄在。
　　苏鹤垂首看着他，神色中既有心疼又有欣慰，而后又将眼神瞧向那些震惊未定的百姓，出声规劝道：“乡亲们信他一次，若他所应之事未成，各位再来不迟。”
　　“不成……”
　　“不成什么？”谢云旗人未现身，声音便先出来了。

　　苏鹤回过身去，只见谢云旗带着病弱的江沅自树后慢慢出来，脸上噙着不明的笑意，眼神未看向他们，反而紧盯着人群中一书生打扮的人，然后抬手指过去道：“出来。”
　　那人脚下猛地一顿，而后稍稍往后退去，谢云旗微微眯了眯眼，厉声道：“就是你，方才喊得声嘶力竭，此刻怎么反倒要逃了？”
　　“说的是你吗？”屠夫侧过脸，看着那白面书生道：“是你吧？”
　　那人迟怔了几秒，而后拔腿欲逃，那屠夫倒是眼疾手快，猛地向前一扑便将他压倒在地，手里的杀猪刀紧紧抵着他的脖子，怒喝道：“你丫的还想往哪里跑？”
　　接着他转过头来憨憨的笑着看向谢云旗，带着讨好的说道：“大人，我做的怎么样？”
　　“挺好。”谢云旗肯定的点了点头道：“想不到壮士竟有如此矫捷的身手，果真令人敬佩。”
　　屠夫嘿嘿的笑了几声，而后用尽全力抓住那书生的衣领，将他用力从地上拖了起来，拎到谢云旗面前，一脚踢在他腿腕处，逼得那书生跪下来，恭敬道：“大人，请审吧。”

　　谢云旗颔首道：“辛苦壮士了。”
　　“不辛苦，不辛苦。”屠夫用力的摆了摆手道：“小人张四儿，年轻的时候想当个捕快，但也没成，今日事毕之后，不知大人可否替小人出个面，你看这……”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有些心虚起来。
　　谢云旗了然的点了点头，稍稍想了片刻后才道：“这样，我之后可帮你向罗大人说句话，置于成不成的，还得看你的本事，如何？”
　　“那小人就多谢大人了。”张四泛着油光的脸上瞬间堆起了笑。

　　谢云旗垂首看着这书生打扮之人，半晌都没说话，那人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舒服，终于忍不住出声道：“你们想做什么？我只是个扛锄头的平头老百姓，你们是京城来的官儿也不能滥用私刑，否则我一定会上告皇上，扒了你身上的官皮！”
　　“扛锄头的平头百姓？”谢云旗蹲下身，用力抓起他的手腕，逼着他伸展掌心，冷笑道：“泗水城内真扛锄头下田的百姓多得是，随便揪出来一个看看，别提常年劳作磨出来的老茧，你这手里甚至连个细小的伤口都没有，娇嫩成这般模样，你还敢说你是扛锄头的？”
　　张四也跟着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又对比了下自己的手，添了一句道：“还真是啊，你这手又白又嫩，比我这常年跟猪油打交道的手都好看，这手怎么瞧着也不可能是下田的啊。”
　　谢云旗伸出手，张四不解的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江沅他碰了碰张四的肩膀，他声音不高，却莫名能听出几分杀气来，道：“杀猪刀。”
　　“哦，哦。”张四这才讪讪的收回手，把另一只手里紧握着的杀猪刀递给他，在江沅的注视下缓缓后退了几步。

　　“说吧，谁叫你在这里煽动百姓闹事的？”谢云旗把那书生的手摁在地上，刀刃紧紧贴着他的手指，只要稍稍用些力，几根手指便会被整整齐齐的切下来。
　　他果然是有些害怕了，却像是背后有人撑腰似的，梗着脖子道：“谢云旗，这泗水城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若是公子来了，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公子？”谢云旗似笑非笑的动了动眉毛道：“你放心，梁冠木眼下恐怕是到不了的，便是我今日杀了你，他还能为了你得罪我谢家么？”
　　“不可能，公子已到……”
　　书生猛地停了话音，不悦的往前扑了扑身子，怒道：“你敢套我的话？”
　　“看来真是他来了。”谢云旗冷笑道：“你就是条探路的狗，如此护主，真当他会把你当个人看吗？”

　　“小心！”张四看到那书生发狠的眼神顿时大惊，忍不住叫出声来。
　　说时迟那时快，在那书生正欲反扑之时，江沅一脚便踩在谢云旗手上，刀刃落下，五根手指齐齐摆在那里，血溅了谢云旗满脸。
　　“你……”张四也被眼前这一幕吓得结巴起来，脸上的肉也震颤起来，用力的吞了吞口水道：“你把……把他手……手指头，剁……剁下来了……”
　　江沅看着捂住手满地翻滚的书生，眼皮都没有颤一下，听得人心惊胆战的哭嚎声似乎也听不见似的，只从袖中拿出帕子，稍稍屈身递给谢云旗，而后垂下头盯着沾了血的鞋子，有些懊恼道：“鞋也脏了。”
　　“你……”那书生满头大汗，龇牙咧嘴的怒骂道：“你这不怕死的东西！等公子来了，我定要……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谢云旗起身，擦了擦脸上手上的血，没有理会他歇斯底里的破口大骂，走到那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京官身前，问道：“敢问你是何人派来的？封城一事又是谁下的决定？”
　　“我……”那官员方才也被吓得不轻，嘴皮子哆哆嗦嗦道：“下官……下官是收到了梁公子的手信，听闻此处起了瘟疫，为免连累外面的百姓，暂行封城之策。”
　　“暂行？”谢云旗步步逼问，那发冷的眼神看得人发怵，他却还无休止的追问道：“放火烧城便是你们所说的暂行之策？”
　　那官员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用力鼓起来，脸色急红道：“这不是还没点呢吗？况且这事儿也不是我……”
　　“泗水城百姓若尽数身亡，成河的血也能淹死你。”谢云旗冷冷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是何人所派，目的为何，但既生为人，良心多少要留点儿，莫要尽数喂了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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