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不凋木

35、夜访

　　月影低低落下，头顶的树影半遮着缓慢的脚步，棠花的香气渗透了衣衫。
　　子时刚过，谢府的门便被敲响。
　　风卷起院中的叶子，连着尘土吹得到处都是，张伯提着被风吹得时明时暗的灯笼，佝偻着身子打开了门。

　　“我家将军已就寝，公子这么晚到访，可有要事？”张伯睁着浑浊的眼珠抬头看着来人。
　　此人身着白袍，个头约莫七八尺，瞧上去却颇为瘦弱，脸色白得仿佛有病，这么晚出门，也不晓得提个灯笼照路，现下把头重重垂着，像是没睡醒的模样，大半夜瞧着，竟叫人后背发凉。
　　“我不找谢将军。”江沅稍稍抬起头，露出一双寒凉的眼睛来，他说话的声音略略偏低，倒叫人莫名添了几分好感，他越过张伯的肩膀往里瞧着，慢慢道：“我找谢少爷。”
　　张伯定了定神，他方才借着灯笼细细瞧了来人的模样，总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毕竟已至深夜，他不想随便放生人进去，便想客气的回绝，谁知还没等他开口拒绝，这人便道：“谢少爷屋内的烛火还亮着，想来还未躺下，劳烦通报。”
　　他没办法，便只能悻悻地道：“那你先等着，我进去说一声。”
　　“对了，您把这个给他，他自会明白。”来人冰凉透骨的手放在他掌心，搁下半把白色的花。
　　张伯疑惑的抬头看了他好几眼，最后也没说什么，只关上门进府通报去了。

　　屋内烛火微闪，谢云旗把手中的兵书仍在旁侧，抓起桌案上的白花，神色激动道：“你说这棠花是哪儿来的？”
　　“是……”张伯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不轻，忙磕磕巴巴道：“是门外一白衣公子送来的，说少爷看了自会明白。”
　　谢云旗漆黑的瞳眸骤然亮了，他猛地拉开绊脚的椅子，急急道：“他人现在何处？”
　　“就……就在门外等着。”张伯吞了吞口水答道。
　　他立刻拽开门，疾步奔了出去。

　　朱红色的大门轰然打开，那张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稍显陌生的脸骤然出现在他眼前。
　　“真的是你？”谢云旗的脚仿佛钉在原地，半晌跨不过门槛。
　　江沅朝两侧望了望，压低声音道：“有盯梢，进去再说。”

　　屋门刚从里落锁，江沅便被谢云旗用力一把掼到了墙上，他甚至能听到背骨清脆的响声，眉头便不自觉皱了起来。
　　他冰冷刺骨的手虚搭在谢云旗手腕处，用低沉的声音道：“你冷静点。”
　　“冷静？”谢云旗的胸膛不住起伏，火气似乎要从头顶直冲出来，他箍住江沅的右手道：“当初你头也不回就走了，我是什么落魄狼狈的鬼样子你没看到吗？！那个时候你怎么不回头告诉我要冷静？”
　　江沅感觉后背火辣辣的发疼，额头上的冷汗渐渐渗了出来，整个人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惨了几分，谢云旗也慌了，赶紧把手松开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旧伤罢了。”江沅撑着墙跪坐下来，抬袖拭去脸上的虚汗道：“无妨。”
　　谢云旗深吸了口气道：“这两年你跟着他，是他待你不好么？身子怎么还养成这样？”
　　“不是。”江沅粗粗喘了几声气，脸色稍稍回缓过来些道：“不过是那时伤了底子，往后便只能吊着命，养不过来了。”
　　谢云旗恼怒的绞紧了眉头道：“我看你遇到的都是些庸医，那时候你伤得不过都是皮肉罢了，哪至于到伤了根基，养不起来的地步？”
　　“我那时候是否真的只是伤了皮肉，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江沅无意与他争辩，只道了这么一句。
　　谢云旗便不再言语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谢云旗起身，问着便要伸手将他抱起来。
　　江沅侧身躲了躲，自己慢慢靠着墙起来，坐到一旁去道：“快半月了。”
　　“哼。”谢云旗故作恼怒的阴阳怪气道：“你江公子倒真是大忙人，半个月了都躲得不见人影，这会儿有空来寻我叙旧，真叫我受宠若惊啊。”
　　江沅平稳的坐在椅子上单刀直入道：“我听说你要去泗水。”
　　“呵，我就知道！”谢云旗稍稍歪了歪头，左脚挑起搭在右膝上，嘲讽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次又什么事儿？”
　　他道：“你和周奇钰的计划皆在石斛掌握之中，他不会出现在汉山镇。”
　　“你是如何得知？”谢云旗察觉到江沅知道的远比自己想象得多，当下脸色便沉了下来：“这半月你究竟做了什么？”
　　江沅躲避着他的目光道：“我投靠了石斛。”

　　“砰！”谢云旗一掌满力拍在桌案上，茶杯被震得直响，他怒喝道：“那石斛可是梁雍的走狗，江氏当年为何被灭门你不清楚吗？！”
　　“我清楚。”江沅定定的抬眸看向谢云旗，一字一句道：“正是因为知道，我才必须这么做。”
　　谢云旗端正的五官几乎气得扭曲，他掐着腰道：“你真是疯了！”
　　“你和周奇钰这两年也在查他吧？”江沅起身道：“可到现在不也毫无进展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谢云旗比江沅足足高了一个头，他猛地将目光盯在江沅身上，厉声质问道：“那石斛生性残暴，死在他手上的人数之不尽，他若对你起了杀心，你如何逃得过？”
　　“我会在他对我起杀心之前要了他的性命。”江沅的神色如同静谧的江海，平静之下压抑着波涛汹涌的狂浪，他迎上谢云旗黑漆漆的瞳孔道：“我，定会杀他。”
　　谢云旗抬手紧扣住江沅的肩膀，握得他甚至有些隐隐发痛才道：“梁雍做事尚且拿捏着分寸，可石斛手段残忍，生性暴戾那是人人皆知，他杀人毫无缘由，仅凭一时兴起便能让数十亲近侍从人头落地，你究竟凭什么……”
　　“单凭一个“绝”字。”江沅接着他的话音，狠厉道：“石斛野心大得很，不达目的之前他比任何人都舍不得死，可我不是，我早就不惜这条命了，若能报我江氏之仇，舍了又有何妨？”
　　谢云旗松开手，无力道：“你不惜我惜。”
　　“你……”江沅并未料到他会说这般近似于挽留的话，当下便有些愣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稍稍垂下眸，耳根微微泛红道：“我不想让你死。”

　　江沅迟怔了片刻，谢云旗这才抬起头，定定的瞧着他的眼睛道：“我真恨不得打断你的腿，让你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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