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以玉

54、第五十四章

　　梁国边疆。

　　玄袍将军骑在白马之上，腰间悬一柄长剑。他眼眸深沉而锋利，整个人看起来不近人情。

　　韩宁依然悠悠然的跟着虞嵘身后，与徐云鹏勾肩搭背起来。

　　徐云鹏本不愿去梁国，更别提帮梁国，可无奈仇子戚的请求，便跟来了。只是，他情绪本就在脸上，与梁国人相处，他脸色也不多好看。

　　“师兄。你整日黑着脸也不笑一下？”韩宁逗他。

　　“不是你师兄。”徐云鹏一板一眼道：“你再话多，我就下毒了。”

　　韩宁笑道：“好好好，不叫师兄了。不过，我有事同你商量。”

　　“什么问题？”

　　韩宁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容，“等戚戚死后，我要你杀了虞嵘。”

　　徐云鹏瞬间不悦道：“你别咒我师弟。”说完，他又补充道，“师弟让我护住虞嵘。”

　　韩宁晃晃悠悠的骑着马越过他一头，“行~我不咒戚戚。不过你记得戚戚死后把虞嵘杀了。”

　　徐云鹏生气了，“你怎么还咒他。”

　　韩宁表现得比他还诧异，“我哪里咒戚戚了？”他话没说完，看着徐云鹏黑成锅的脸“噗嗤”一下就笑了，“你要是觉得我咒戚戚，那我不说了，但是你一定要记得......我不咒他，你要记得杀了虞嵘。”

　　徐云鹏不理他。

　　韩宁无趣的摇头，幽暗的眼神从前头的虞嵘身上滑过，微微勾起了唇角。

　　徐云鹏以为他在开玩笑。

　　可是没有。

　　倘若他没能救下仇子戚，那么虞嵘就去陪葬好了。

　　虞嵘正走在前面，四皇子赵祥将马肚一夹，与他齐头并进。

　　“和颂太子。”

　　虞嵘冷淡道：“殿下叫错了，虞嵘已非陈国太子。”

　　赵祥笑嘻嘻道：“那新帝又没有废了你，名义上你还是陈国太子啊。”

　　虞嵘瞬间冷冷看他，吓得赵祥脖子一缩。他还没忘记之前虞嵘发酒疯的恐怖模样，简直心有余悸。

　　他讪讪落后虞嵘一头，小声道：“凶什么啊，本殿下不是有要事么！”

　　虞嵘看了眼前方的路，语气不耐烦道：“要说就说。”

　　“‘哦。’”赵祥瞬间没心没肺的笑起来，“据陈国探子，啊不不，据情报，你那个死对头要御驾亲征。到时候你们就能碰上面了。”

　　虞嵘眼神变得和剑一样锋锐冷森。

　　他按在剑柄上的手用了用力，骨节有些发白。剑从鞘中滑出一段，又被他拇指一拨，重回鞘中。

　　顿了顿，他冷笑了起来。

　　那一日分别，仇子戚对他说，等他来杀自己。

　　如今，他来了！

　　......

　　这一路上，程夕走的特别艰辛。四处是逃难百姓，与盗匪流寇。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出门太扎眼，索性扮成了一个清秀的男孩子。

　　此时离她逃离皇宫已有半旬，一路兼程已至洛州，倘若不出意外，十日便可抵达丰州，而梁陈两国的边界正在随州。

　　她负一柄长剑，走在街上。近来的天越来越热，街上的人已少了很多。

　　“小兄弟！”身后有人叫道。

　　程夕仿若未闻。

　　那人又叫了两声，“小兄弟，等一下！”

　　程夕转过身，指着自己，“你叫我？”

　　身后一直叫她的人穿着一身粗布衣服，一脸憨厚，“对对对，小兄弟，你东西掉了。”

　　程夕嗤笑道：“我出门什么都没带，你莫要骗我。好了，我父亲还在前面等我呢，本少爷先走了！”

　　那人着急了，“诶，这真的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你看看。”说着，这人将手伸出来。

　　程夕看去，那人手里是一块儿散发着莹莹玉色的莲佩。那莲佩被雕刻的细致，栩栩如生，莲心还有一个“夕”字。

　　程夕下意识去摸脖子，感受到脖子上挂的玉佩，她露出小白牙笑道：“真的不是我的。”她的还在脖子里好好挂着呢。

　　正想转身，程夕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浑身一震，心跳的飞快。她快了两步，喊道：“爹，爹你等等我。”说着，就跑了起来。

　　令她心头一紧的是身后之人居然对她穷追不舍。追着她喊：“别跑啊，小兄弟，这真的是你的！”

　　随着那脚步越来越近，程夕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偷偷将手按倒剑柄上，猛然转身抽剑刺向身后那个人。

　　“叮”的一声，利器碰撞的声音尖锐响起。那人不知从哪里拿了一根铁棍，挡住了程夕那一剑。

　　街头之人看到这一幕纷纷尖叫，四处逃窜。

　　程夕的变了脸色。

　　“你是谁？”

　　“我是皇上派来的。长公主，跟我回去吧。”

　　程夕懊恼的撅起了嘴巴，“啊！哥哥好讨厌！”她跺了几下脚后，双手环抱，抬着下巴问：“就你一个人来接本公主？”

　　“怎会？皇上生怕怠慢了长公主，派了不少人来请公主回宫。还请公主跟我们回去吧！”

　　程夕满脸不高兴。

　　“……那，好吧。”

　　他们脚步折了回去，没走几步，程夕突然把包袱顺手给了那男人，“你拿着。还有这个，这把剑也拿着。”

　　那男人顺着程夕的意思一手拿着包袱，一手将铁棍往地上丢，准备拿起那柄剑。就在这时，程夕突然从他手中抽出那柄剑，一刀刺中了男人的心脏。

　　在男人不敢置信的眼神里，程夕从他手中抢走了自己的包袱。

　　“哼！敢骗本小姐？哥哥派来的人才不会对我动武呢！拜拜了您嘞！”

　　她重新背好包袱，收回了剑，快速逃离了这里。

　　在她一脚踏入树林时，风突然吹起，一支箭从她发梢穿过，定到了离她最近的一棵树上。

　　程夕吃了一惊，左右回顾后却没有发现一个人影。她有些犹豫的上前查看，却见那箭上带了一封信。

　　她撇嘴道：“什么人啊，鬼鬼祟祟的！阴沟里的老鼠吧！”虽说是这么说，但她还是上前取下了那封信。

　　信一展开，程夕的神色就变了。

　　远在千里之外，一支军队正悄然前行着。他们走了十日了，行程却一直很慢。不少将士在私下里抱怨起来。

　　“若不是那位非要跟来，咱们至于这么慢么！”

　　这一声下来，众人便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

　　“是啊，就那位娇生惯养的样，来什么军队，我看他呆在皇宫里最好！”

　　“俺就没见过行军打仗还驾着马车的！”

　　有人用胳膊肘捯了一下身边人，笑着讲起了浑话，“咱们都是大老爷们，糙汉子，什么恶劣环境没经历过。可那位可是常年呆在各色贵人床上的，人家的力气都用在那种功夫上了，哪有什么力气赶路？”

　　“哈哈哈哈哈哈，看你说的。照我老孙看，咱也不用打仗了，让皇上去那梁国皇上的床上躺一宿，搞不好啊整个梁国都成咱们的了！”

　　“嘘，老孙，别说了！”

　　老孙不满道：“咋的了？你想帮皇上说话？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那眼睛珠子天天都粘到皇上身上了。哈哈哈哈，你小子的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那人慌慌张张道：“你不要乱讲！我，我我我对皇上是忠君之心！！”

　　老孙丝毫没察觉到周围诡异的气氛，还要嘲笑他，却被一道愤怒的女声打断了。

　　“住嘴！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皇上不敬！”

　　老孙僵硬的转过头，却见身后正站着他们那年轻的君王，而方才出声训斥他的正是仇子戚身边服侍的宫女玉兰。

　　白衫的青年不知站在那儿多久了，眼神淡漠不已，仿佛被议论之人并非自己。

　　他平静凝视着老孙。

　　老孙吓得猛然跪倒在地，一个劲儿的磕头，“皇上，皇上饶命啊！属下嘴是个没把门的，冒犯了皇上！属下知错了！”

　　仇子戚将视线移开，用手捂住嘴咳了几下，对玉兰索然无味道：“我冷了，我们回去吧。”

　　玉兰连忙扶着他，应道：“好，皇上您慢点走。”

　　这两人兀自的说这话，转身就走，独留下一群呆滞的将士面面相觑。

　　老孙的头磕到一半，突然抬头茫然道：“皇上怎么走了？”

　　他身边那个将士用力一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高兴道：“你傻啊？皇上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还上赶着找罚？赶紧摸摸头还在不？”

　　这边是劫后余生，可另一头却沉寂无声。

　　明明是大热天，可仇子戚却跟掉进冰窖里一样，浑身冰冷。

　　玉兰为他披上了一件有些厚的外衣，关切道：“皇上，还冷吗？”

　　仇子戚摇头。

　　玉兰这才放心一些，看着仇子戚的脸色掂量着道：“方才那些人说的话皇上别往心里去。那都是群野惯了的大老爷们。”

　　仇子戚靠在软垫上，整个人陷进了被褥中。

　　“梁国军队到哪儿了？”

　　“不出七八日便会抵达随州。”

　　“七八日？”仇子戚垂下睫毛思索片刻，过了一会儿，车厢里传来他有些虚飘的声音：“传我令，提速前进。”

　　“不行，皇上！”玉兰皱起了眉，“您的身体受不住的。”

　　仇子戚又忍不住咳嗽起来，他捂住嘴，微微蹙起眉毛，片刻才缓过气。

　　“玉兰。”

　　玉兰忧虑的看他。

　　仇子戚叹了口气，“我的身体我自然了解，不必担心。”

　　玉兰突然捂住了嘴，泪簌簌的往下掉。她连连摇头道：“可是御医说了，您......”

　　仇子戚眸光透彻的看向玉兰，随后摇头，“我医术更在御医之上。放心吧。我只是......觉得有些轻松。”只是，说着他抓着披风的手无力滑落，阖上了眸子沉沉睡去。

　　玉兰只觉得心疼。

　　眼前这般钟灵毓秀的人不知何时已到了这般虚弱的地步。他肤色原本有些病弱白，此时竟然快透明了一样，仿佛一碰就碎。

　　玉兰再也忍不住，逃也似的跑出来车厢。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烈，似要刺穿人的眼睛。似一团火燃起了一切，烧出了炽热的焰。火燃尽后，只剩将灭的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