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花豆

2、02 韩池醒来的

　　韩池醒来的时候，已被浪冲到了一座岛上。
　　身旁蹲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调皮地捏捏他的鼻子：“公子，你是来找我家主子的吗？”
　　韩池按按眉心：“你家主子是？”
　　小男孩一把抓起他的包袱，扛在肩上，边走边回头说：“当然是苏慕苏神医啊，顺便介绍下我自己，我叫苏铛，是公子的单传弟子。看你浑身湿透了，当心遭了风寒，快点跟我来。”
　　韩池一听，顾不得头痛，赶紧跟了上去。
　　前方是一片桃花林，林子深处隐约可见一条小径，沿着小径走到尽头，便看见一间不大的茅屋，用稀疏的篱笆围着，屋前种满了花草，倒有几分与世隔绝的感觉，那便是苏神医的住处了。
　　推开门，苏铛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把包袱扔在桌上：“公子，有客。”
　　没有反应。
　　原来大名鼎鼎的苏神医，竟是位年轻的公子。韩池有些惊讶，跟着踏进屋内，却在进门的一瞬间看见西北边的一张榻上侧卧着一位白衣男子，用手支着脑袋，眯着眼睛，仿佛正在小憩，这便是苏慕了。
　　韩池正沉默着，突然苏慕睁开眼睛，一双桃花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波流动，脸上带着一副玩味的表情。韩池还是第一次被男人这样盯着看，有点不自在。对面的苏铛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喝茶一边老成地说道：“公子你别介意，我家主子对好看的人都是摆这副表情的。”
　　韩池一愣，微微行了个礼：“苏公子，久仰了。”
　　苏慕轻笑一声，抖抖衣袖，坐了起来，和韩池差不多大的年纪，却有着另一番风度。走到韩池面前，伸手掠过他的额头，再拿起他的手，把了把脉，说道：“没什么大碍。”于是指了指屋里的衣柜：“随便去挑一套换上，都是我的衣服。”
　　韩池皱了皱眉，退了几步，将包袱递给他：“公子，不是我看病，我要治眼瞎的药，这是银子。”
　　苏慕放下悬在空中的手，眼睛却始终望着他：“我这儿不收银子的。”
　　苏铛大惊，一拍桌子：“谁说的！”却遭到了苏慕的白眼。
　　韩池没反应过来，微微怒道：“公子为何不收？”
　　苏慕不答，眼睛瞟到包袱里露出来的东西，抓起桌上的一个小瓶子，冲韩池摇了摇：“治眼瞎的药，我这里还有一颗。用你的那把箫来换，可好？”
　　韩池冷声答道：“不行。”
　　苏慕忙说：“我会还的，一年后我亲自归还。”
　　韩池沉默，想到能治好杜美的人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人了，叹了口气，拿起那把箫，凝神半晌：“好吧。”却实在想不通为何这人千两白银不要，却单单要了一支箫。
　　苏慕笑了，将韩池推进里屋：“去换件衣服吧，我说了一年后还，就决不食言。”
　　韩池不语，但还是进了屋内。
　　这边韩池一走，苏铛便发话了：“公子你有点反常。”
　　苏慕拍拍衣上的灰尘，笑着重新躺回榻上：“先就这样吧。”
　　苏铛又问：“那你要那把箫做什么？”
　　苏慕闭上眼睛，慢悠悠道：“这箫，是个信物。信物，你懂么？”
　　苏铛纵然机灵，却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猜不出这其中的缘由。苏慕笑着不答，闭着眼睛，竟像是睡着了。
　　正所谓小桥流水人家，傍晚时分，韩池只身来到溪边的一座小桥上，旁边的桃花开得正艳，微风拂过，三三两两地落入水中，韩池拿起箫，轻轻地吹了起来，一人一箫一水，倒也应景的很。
　　苏慕靠在门边上，一边摸苏铛的头，一边感叹道：“这人的风度就是不一样啊，咱们整日和药水打交道，这么诗意的画面有多久没见着了？”
　　苏铛疑惑的问道：“公子，他吹的是什么曲儿？”
　　苏慕抬头望向天空，悠悠答道：“《竹枝词》，传说是吴刚为嫦娥作的曲。吴刚和嫦娥……”苏慕幽幽念道：“可不是什么好结果……”
　　“这曲子可真好听，就是太感伤了。”苏铛叹了口气。
　　苏慕哼哼：“只要他不是对着我吹就行了。”
　　这时韩池突然转头看向他们这边，苏慕忙报之一笑，韩池愣了愣，向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桥头那边去了。
　　韩池走后，苏铛又问：“他这是为谁来求医啊？”
　　苏慕笑着走进屋内，倒了一杯茶：“以后便知道了。”
　　离别之时还是来了，第二天一大早，韩池便请求上路了。
　　苏慕也不挽留，带着韩池穿过桃花林，来到人烟稀少的小码头，将韩池送上了一艘不大的客船，客船上还有几个差不多和韩池同时来看病的人，看见苏慕来了，忙笑着向他打招呼。
　　苏慕也笑着摆手：“你们多保重。”
　　韩池从包袱里拿出箫，递给他，道了声“多谢”。
　　苏慕突然发现，一船人都喜笑颜开，唯独韩池沉默不语，他似乎从来没有笑过。
　　从箫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用清秀的笔迹写着：京城翰林书院。韩池。
　　待苏慕抬头时，客船已驶远了。
　　苏慕笑着转身回家。
　　三年前不愿继承家业而逃离的苏神医，三年前发誓要隐居一生的苏神医，而今又要入世了。
　　而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虚无的东西，我苏慕为了一个虚无的东西改变了心志，改变了平生的志愿。
　　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