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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京城有位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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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有位书生,名叫韩池。
韩池长得有点秀气,却不爱说话,整日摆着一张冷俊的脸,喜欢坐在湖边吹箫。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在某一天却突然爱上了一个人。
京城第一艺女——杜美,生活在男人们所熟悉的勾栏院,却只卖艺不卖身,弹得一手好琴,个性却冷漠至极。
那日,是一个月光皎洁的晚上,书生韩池别了夫子,又独自一人来到湖边吹箫,和缓而哀伤的旋律在湖上荡漾开来,湖边的街灯暗淡地亮着,四周一片静谧。
这首曲子,名为《竹枝词》。
一曲毕后,韩池凝神望着远方,却不想有位女子在他身旁蹲了下来,轻声说道:“公子的曲子好生哀凉,是在思念什么人么?”眼睛却牢牢地盯着水面,看那被微风荡起的波纹。
韩池一惊,侧身看向女子,却被那双眼眸吸引住了,那双眼睛没有涂抹脂粉,明明空洞,冷漠,却透露出一丝哀伤。这时女子突然抬头冲他一笑,刹那间天上的月亮都黯然失色。
“我叫杜美。”女子摸摸索索地站起来,却不想撞到了一块石头上,韩池赶紧把她扶了起来。女子不好意思地理了理头发:“这天可真黑啊。”接着便陷入了沉默。
韩池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街道上,刚说了句“小心点”,便迎面跑来了个丫头,从韩池手中把女子搀了过来,小声嗔道:“姑娘你又乱跑了,赶明叫豺狼给叼了去,明明眼睛看不见……”女子忙轻声叫她住嘴,随后冲韩池点点头,被小丫头扶着,进了街边的一栋楼,那楼里亮得如同白日,歌舞升平,充满了女子的调笑声。
韩池愣在原地,望着那柔弱的背影在楼梯口渐渐消失,里边与外边,喧嚣与寂寞,如同两个世界。
也是在后来,韩池才知道,京城第一艺女杜美,是个名副其实的瞎子。
然而在那一晚过后,韩池便深知自己爱上了,不为那风华绝代的容颜,只为那寂寞哀伤的眼神,那双眼眸,多少和自己有些相像。
韩池不是那种轻易爱上一个人的人,然而一旦爱上了,便会无可自拔。
于是从不涉足妓院的他在某一天突然心血来潮地闯入杜美的房内,当时杜美正在房内抚琴,他走过去,将双手搭在杜美的两肩上,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治好你的眼睛,为你寻访名医,你可愿意?”杜美一愣,韩池拍拍她,将她拥入怀中。
曾经听夫子讲过,南部的大海里有座小岛,岛上住着一位神医,那神医如华佗在世,能够医治百病,于是韩池便决定去试一试,只不过距离实在太远,来来回回,恐怕会误了课,但韩池还是向夫子请了半月的假,迫切如他,落下的课程等回来向同书院的夏凉休补上就是。
从京城往南方一路乘船,十天的路程,韩池最担心的,莫过于乘坐商船时遇到海贼,在出发之前,韩池四处为杜美筹措治病的银两,那银两不少,现在就放在韩池的包袱里,然而一旦遭遇海贼,一切都将会化为泡影。
韩池乘坐的这艘商船远达西洋,途中会经过那座小岛。商船已行驶了一天一夜,一路风平浪静,船上的人也都放宽了心。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海贼没遇上,却出了内贼,几个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突然之间变成了凶神恶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霎时整艘商船血流成河。
韩池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这面露凶光的人,这人在一日之前还同他闲话家常,现在却如久饿的豺狼,饥渴地盯着韩池手里的包袱,声音里透着难耐的急切:“好家伙,里面有不少银子吧,大爷我昨天都看见了……”说完走过来欲抢夺。
韩池苦笑,真要逼我走上绝路么?不得已,韩池纵身一跃,跳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妈的!”那强盗在船上大骂,好你个要钱不要命的种!
然而这一切韩池已听不见了,身体正在慢慢下沉,意识也在渐渐模糊,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闷凉又包裹了全身,只是自己已不再像六岁那年做无谓的挣扎。六岁那年的某一天,喝醉了酒的父亲从外面回来,突然发了疯一样地抽打母亲,弱小的他哭着去拉父亲,却惹怒了这头发怒的狮子,他气急败坏地扯住韩池的头发,把他拖到院子的水缸前,然后一把把他塞了进去,瞬间,水淹没了全身,那比他大几倍的水缸,如同猛兽,一口将他吞没,父亲没让他呼吸一口空气,他挣扎着,却丝毫不起作用,有的只是让人窒息的绝望。母亲在外面叫喊,可他听不见,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死的时候,那股让他窒息的蛮力松懈了,他忙钻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空气,却猝不及防地看见倒在地上已被母亲杀死的父亲,以及母亲挥刀自刎时那绝望而痛苦的表情。
他的命,是由父亲和母亲的两条命换来的。
心是从那一刻开始麻木的,那把随身携带的箫,那首名为《竹枝词》的曲,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他携着它们来到京城,被好心的夫子收留,做了书院里的一名书生,而那个让他痛苦一生的地方,他是再也不想去了。
夫子常说:“心无归属,是以见放。”心没有了归属,因此才会被流放,他的心也该被流放了吧,因为他早已没有了归属。
然而却遇到了杜美。
那个和他有着相同眼神的女子,让他涣散的视线重新有了焦距。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默契,为了她,去寻访名医,然后在危险中选择跳海,只为赌一个机率极小的机会——赌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韩池下意识地去摸怀中的箫,然后牢牢地握紧,闭上眼睛,任身体在海中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