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昩北不北

22、第22章 逝去的婴儿（一）

　　王琛一早就被余林的电话叫了起来，周天见他胡乱抓了根桌上的油条，就要出门，连忙往人油乎乎的手里垫了两张纸巾。

　　“怎么了？有案子？我没接到电话啊。”

　　“罗茜的妈妈出事了，我得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你等我一下。”

　　周天说着便换了个衣服就跟着王琛一起出了门，警局离王琛住的地方不算太远，没过多久二人就到了目的地，刚进大厅就听见乱哄哄的吵闹声。

　　“你们负责人呢？这没个说话算数的人是吧？”说话的男人戴着墨镜，叉着腰对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大声呵斥，那个女人正是罗茜的母亲，而说话的那人，就是被无罪释放的罗茜性侵案嫌疑人宋恩雄。

　　“吵什么吵！警局是你们家开的吗你在这吵！”王琛自然认识宋恩雄，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宋恩雄见有人比自己还要凶，一时偃旗息鼓，摘下了墨镜打量起王琛。

　　“哦，我认得你，你不就是办我案子的王队长吗？对了你来的正好，我要报警，这女人要杀我。”

　　“报警是吧？报警就认真做笔录，你说她要杀你，证据呢？”

　　“她开车撞我，我要不是躲得快，我现在就没了。”

　　“你现在看着不是挺好的吗？”

　　“不是，王队长，警察是为人民服务的，人民群众现在来报警，你反倒质疑起报警人了？这不符合法律程序吧？你要是等级太低，解决不了问题，那我就去找你们局长。”宋恩雄的语气里没有半点的客气，狂妄地姿态，让本就看他不顺眼的王琛握紧了拳头。

　　“哟谁要找局长啊，这一大早上的就听见哪来的流浪狗汪汪地叫，叫得人头疼。”

　　周天向来牙尖嘴利，走到王琛身旁轻拍了下对方握紧的拳头。

　　“你又是谁啊？”

　　“法医科科长周天，听说你要报警，那我身为法医是要对你进行伤情鉴定的，走吧，我解剖台正空着，给你个机会体验一下，一般活人可没这机会，你很幸运，刚好我有时间，我们还可以聊一下几个月前的案子。”

　　“我不跟你聊，我要找你们局长。”

　　“我爸很忙的，你见他和见我有什么区别吗？”

　　“你爸是局长？”

　　“怎么？就你可以有个好爹，别人就不行吗？你还报不报警？报就跟我去验伤，不报再在这闹我们就可以告你妨碍警务工作了。”周天冷漠地看着宋恩雄，一双大眼睛寒得迫人，让人不由得有些发颤。

　　“我……时间很宝贵的，你们看好这个疯女人，要是再有下次，我一定不会这么好说话的，到时候我就直接去找你爸。”宋恩雄说完就戴上墨镜离开了，罗茜的母亲始终低着头，双目失神，一言不发，看着王琛过来也没有半点要道谢的意思，王琛见状，便联系了社会福利署的心理机构，然后让余林将人送了过去。

　　“听说她离婚了，女儿也没了，丈夫又是这样落井下石的人，希望她能挺过去吧。”王琛看着罗茜母亲的背影感叹道，周天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跟着说道，“人就是这样，一次次的撕碎重组，这都是命。”

　　“你一个学医的，说话这么不唯物主义。”

　　“安慰你你还损我，白帮你了，小没良心的。”

　　“我哪用得着你帮？”

　　“你不用？你刚才差点动手了，你写报告是上瘾吗？”

　　王琛撇了撇嘴，自知理亏也就没再争下去，周天难得占了理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一脸春风得意地就凑了过去，“对了，昨晚你妈给你打电话干嘛？”

　　“没什么事，她有个朋友，跟儿媳妇有矛盾，让我给解决？我又不是民警，再说了这种婆媳关系谁解决的了。”

　　“你还没有跟你妈妈说……”周天话说了一半，王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自然知道周天剩下的话，他和周天不同，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周天都在大学的时候就跟家里出了柜，虽然这也导致了他自那之后就再没回过家，可是对于自己的性向，周天始终都是坦荡的。

　　而王琛刚好相反，对于家人他始终不敢承认，朋友间也是仅有几个关系好的才清楚这件事，他虽然羡慕周天的坦荡，但是也不愿意因为这个与世界为敌，他的家庭虽然普通，但却十分和睦，这反倒让他更害怕，害怕自己会是那个破坏这份和睦的罪魁祸首。

　　王琛没有回答周天的话，继续整理起了桌子上的文件，两个人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氛围，还没有到上班时间，警局里的人也不是很多，王琛低头想着要不要说些什么转移话题，正想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就出现了。

　　“小琛你在啊，太好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以为我要白跑一趟了呢。”

　　“妈？妈您怎么来了，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不就行了，干嘛跑局里来啊。”王琛看到母亲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周天也起身过去，十分礼貌地跟王妈妈打了个招呼。他们相识多年，王琛的妈妈对周天自然不陌生。

　　“小天也在啊，你看这孩子越长越好看，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呢。”

　　“妈……好了啊，每次见到都夸，我才是你儿子。”

　　“对对对你是。”

　　“您到底来干嘛啊？”

　　“这不是昨天跟你说的那事……”

　　“妈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不管婆媳关系……”

　　“什么婆媳关系，你就是不好好听我说话，你张阿姨多好一人，她哪会为难儿媳妇，她就是怀疑她儿媳妇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她怀疑她孙子孙女们的死可能跟她儿媳有关系。”

　　“后妈？”

　　“不是，亲生的。”

　　“张阿姨电视剧看多了吧，虎毒还不食子呢，再说了婴儿猝死也不是特别罕见的事情，不是有什么婴儿猝死综合征吗？对吧？”王琛看向周天，周天忙点头迎合。

　　“对对对，确实有这个病，发病率在1%-2%，也不算太低。”

　　“你看，阿姨就是想多了。”

　　“可是，这一个还可以说是什么综合征，那两个，三个？这也太巧了吧。”

　　“他们家是不是有什么遗传性的疾病？”涉及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周天总要比王琛敏感一些。

　　“没有啊，她老公儿子都挺健康的，她儿媳也挺健康的。”

　　周天将王琛拉到一旁，小声说道，“一般来说猝死综合征不会连续发生在一个家庭内，有点过于巧合了。”

　　“那万一就是巧合呢？再说人家也没报警啊？”

　　“报了啊。”

　　“妈您怎么偷听呢？”

　　“你们有什么我不能听的。”王琛一时语塞，莫名想到了昨晚在家里和周天的对话，耳根不免有些发热。

　　“行行行，您说得对，她在哪报警了？”

　　“就在咱家那个辖区的派出所啊，但是人家说医院给的证明都是意外死亡，不在他们的调查范围内。”

　　“所以你想怎么样？”

　　“所以你张阿姨就来找我了，想让你帮忙查一下，不管结果怎么样，也总比这么不明不白的好，那可是三条人命啊。”

　　“行吧，我有时间过去看看。”

　　“你不用有时间，她来了，就在你们大厅坐着呢。”

　　“谢春玲同志……您真是老谋深算啊。”

　　“这孩子，我这不是心疼你来回跑辛苦嘛。”王琛对着自家母亲向来没办法，只好认命地跟着母亲去了大厅见张阿姨，周天看着母子二人的互动，满眼的笑意，也跟着人去了大厅。

　　大厅里一个与王琛母亲年龄相仿的女人正坐在长椅上，她看起来很紧张，不断地朝墙上的电子钟望去。

　　“春玲，我得回去了，我都出了两个多小时了，万一秦爱去了怎么办？”

　　“秦爱是？”

　　“她儿媳妇。”

　　“小琛？”

　　“诶，张阿姨，您的情况我妈刚跟我简单说了一下，不过，这其中涉及到刑事问题，所以我需要再跟您走个程序，您得重新把事情的原委跟我们讲一下，我们才能确定是否能立案调查。”

　　“好，事情要从五年前说起，五年前我儿子结婚了，举办婚礼的时候秦爱就已经怀孕了，算是喜上加喜，没多久我第一个孙子就出生了，我们当时别提多高兴了，可是没想到三个月后一天晚上我突然接到了秦爱的电话，她当时在医院急诊室，她说我孙子……没了，说是什么癫痫……什么骤停。”

　　“癫痫导致的心脏骤停，确实是婴儿常见的疾病。”女人看了眼说话的周天点了点头，“对，医生也是这么说的，我当时也没多想，毕竟失去孩子这种事，母亲是最难过的。我们都怕她出事，也不敢再提这件事，大概过了半年多她又有了，我们也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了，可能是老天爷眷顾她生了一对龙凤胎，我怕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她接来一起住，我好照顾他们。秦爱自小就没有母亲，父亲也在结婚前就去世了，我一直觉得她怪可怜的，就想着能帮多少就是多少，可是有一天我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我就看见她在婴儿床旁边哭，抱着我孙女，孩子当时脸都紫了，我赶紧把孩子送去了医院，可还是晚了。”

　　“死因是什么？”

　　“窒息，秦爱说她当时在厨房给孩子做吃的，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被单缠在孩子的脖子上。”

　　“没有解剖吗？”

　　“没有，一个孩子才三个多月，谁下得去这个狠心啊。”

　　王琛看了眼周天，听到这里他隐隐觉得不太对劲，这个世界上基本是不存在真正的巧合的，如果有，那也大都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第三个是？”

　　“小圆，小圆……小圆明明都救回来了啊，孙女走了后我也没心情照顾她，她也就回到他们自己家了，也是一天晚上我儿子给我打电话说小圆生病了进了急诊室让我去看看，他加班过不去，我就赶紧去了，不过我到的时候已经抢救过来了，我就把他们送回去了。没想到两天后，我儿子给我打电话说，孩子得了瑞氏综合征，走了。三个啊，三个孩子怎么就没了呢？”

　　“阿姨您冷静，这件事情您跟您儿子说过吗？”

　　“说过，但他说是我想多了，他说哪有母亲会杀自己的孩子，还说我是看不惯秦爱。”

　　“阿姨，这件事，我们会去调查，您放心，一旦有进展我们会通知您。对了，您刚刚急着回去是有什么事吗？”

　　“他们前些日子生了第四个孩子，刚刚两个月，我趁他们不注意，把孩子抱到我这里来了，我不能再让秦爱接近孩子，她就是个魔鬼。”

　　“阿姨，您这是犯法的，万一他们报警了，您是要被拘留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小琛你信我，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女人拽着王琛的手，王妈妈见了连忙上前将朋友抱在怀里安慰，王琛和周天站在一旁看着痛哭的女人，心里不免得生了怀疑，送走了母亲和张阿姨后，王琛根据执法仪的录音，整理了一份刚才张阿姨的口述笔录。

　　“瑞氏综合征是？”周天煮了杯咖啡递给王琛，王琛接过问了起来。

　　“简单说就是儿童在病毒性生病康复的过程中，感染了另一种罕见的疾病。不及时治疗会造成脑损伤甚至死亡。”

　　“概率很高吗？”

　　周天摇了摇头，拿过王琛整理的笔录，“第一个是猝死综合征，第二个是意外导致的窒息，第三个是瑞氏综合征，这三个病例发生在同一个家庭里面的概率不会高于中彩票的，哪有这么巧？”

　　“可是……”

　　“虎毒不食子？”

　　“那可是自己的骨血啊……”

　　“爱没有原因，也不一定有理由，同样的，不爱也是。趁着手上没什么案子，要不要查查？我知道你心里已经在怀疑了。”

　　“你又知道了，查查吧，我也觉得没那么简单。”

　　周天举起咖啡杯碰了下王琛的杯子，王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正午将至，烈日炎炎下的人们再度开始了奔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