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昩北不北

1、盛夏将至

　　随着榕城第一法院审判席的一锤落下，一件风靡全城的富二代性侵案正式落幕，王琛黑着脸走出法院，与因证据不足而无罪释放的被告人擦肩而过，对方嚣张地看了他一眼，戴上墨镜钻进了自己的车里。

　　随着法院前的人群散去，落寞的中年女人缓缓走了出来，她看着远去的豪车，双眼空洞，跌坐在了门前，王琛欲上前扶起女人，被一双手拦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眼拦住他的周天，对方对他摇了摇头，王琛会意，便跟着人上了警车。

　　“你怎么来了？”王琛最后看了女人一眼，摇上车窗，问着旁边衣着精致的男人。

　　“怕你一时冲动把被告人打了，为了避免你再次被起诉伤人，我觉得我可以在一旁提醒你打哪比较不容易被验。”

　　“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输。”

　　周天看了他一眼，笃定地说道，“你早就知道不是吗？赢不了，缺乏关键性证据，尽力了就好。”

　　王琛戴上墨镜，没有回答周天的话，周天见人不再答话，便启动了车，俩人一起朝着局里开去。车内一时变得安静，周天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天空，记不清这是多少次了，做刑警这么多年，有太多无奈和遗憾，他以为他总会习惯，但是每次都难免会心有不甘，他看了看旁边认真开车的周天，对方身上这份十几年如一日的洒脱，还真是让人羡慕。

　　车子一路行驶，期间两人没有太多的攀谈，一是太累，二来这个时候也确实没什么想要聊天的欲望。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回了警署，刚进门就被新招来不久的小警员余林扑了个满怀，周天下意识地将小孩拉开，自己不着痕迹地走到王琛身前，“干嘛呢，毛毛躁躁地就往你家队长身上扑，你看你家队长这小身板，禁得住你扑吗？要扑来扑哥哥我。”

　　小孩不禁逗，没两句话就被逗得耳根通红，王琛看着虽然开心，但还是记着自己这个队长有照顾下属的责任，便将周天推到了一旁，“你少逗我们家小鱼儿，我们家小孩可受不了你这招蜂引蝶的主儿。”

　　“那你受得起？”

　　“谢谢，我有主了，可不敢招惹你。”王琛接过小孩手中的冰水喝了一大口，凉爽的触感多少抚平了一点烦躁的心绪。

　　“队长，审判结果怎么样啊？”

　　“还能怎么样？法律讲究证据，不容得奇迹。好好干活吧，我们尽力了。”

　　新警员听到这样的结果，自然有些沮丧，王琛拍了拍他的肩膀，示作安慰，但也只能这样了。整组人最近为了这个案子也没少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女孩出事后没有第一时间报警，反倒被父亲锁在了家里，几天后，才在母亲的帮助下报了警，物证早就随着时间的推移消散，单凭被害人的证词，实在难以抗衡对方聘请的专业律师团队。这样的结果他们早就清楚，只是不甘心罢了。

　　王琛瘫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桌子上乱七八糟的文件，不禁有些头疼，他昨天通宵，今天一大早就赶去法院，忙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闲下来了，肚子便立刻给了反应，翻了半天自己的桌柜，只找到一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面包，想着准是技术组那群的馋鬼又来他这‘偷’零食了。‘知法犯法’教训了好几次，都不长记性。

　　怪也只能怪王琛平日待手下过于纵容，虽然嘴上总是喊着欠揍，但是身为警队格斗冠军的王琛却从来没有跟下属真的动过怒，不过跟嫌疑人倒是多少有过几次摩擦，为此也练就了一身写检讨的好本领。

　　周天总是说他，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狗脾气，他也不至于做了几年队长都升不上去，王琛倒是不以为然，倒也不是有多清高，他只是觉得在狗脾气这件事上，周天敢称第二，他是万万不敢做第一的。

　　用他们局长的话说，‘周天这个人，外表人模狗样，肚子里都是毒汁，浑身的毛病，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了他，他就能明里暗里地挤兑死你，那张嘴啊就跟个生化武器似的。得亏是做了警察，不然早晚是个祸害。’

　　话虽然带有强烈的私人情绪，但是倒也十分贴切，周天自小就是这个样子，不可一世，谁都不放在眼里，不然他们也不会吵了那么多年，王琛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自大狂竟然认识了十几年了。

　　“你捧着个过期面包想什么呢想这么入神？思考吃了多久会死是吗？你放心，有哥哥在，最多就是拉个肚子，哥哥一定会救你的……”

　　王琛拿面包堵住了周天的嘴，对方也没反抗，随手就把面包扔进了垃圾桶。

　　“小没良心的，哥哥给你买好吃的，你请哥哥吃过期面包，真令人难过。”

　　“周天，你知道吗？你不说话的时候特别帅。”

　　“你挤兑我，但是没关系，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我怎样都很帅。”

　　王琛白了他一眼，将对方手中的袋子拿了过来，袋子里面的冰拿铁和三明治瞬间让人恢复了精神。王琛咬了一口三明治，喝了一大口咖啡，竟然莫名地升腾出飘飘欲仙的幸福感，让他瘫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看你这张□□的脸，知道的是好不容易吃了口正常的食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你下药了呢。”

　　“你倒是敢，打得你连你妈都不认识。”

　　“那还挺容易的，我妈本来也不认我。”

　　轻飘飘地一句话，说的人没当回事，听的人心里倒是微微颤动了一下，时间过得太久，让他忘了有些事情是不好提起的，比如家人。

　　周天跟家人彻底决裂，应该是大二那年。

　　一场高调的天台示爱，闹得整个学校沸沸扬扬，在大学里这原本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只是可惜的是，告白的人是个男生，而被告白的人也是个男生。那个年代小城市里，文化氛围相对落后，哪怕是大学也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包容，更何况对方大喊着周天如果不答应他，他就要跳下去。王琛记得，他当时看到人群里的周天，脸上只有冷漠和不屑，然后便转身离开了，任由着天台上的男生哭喊。索性那个时候的以死相逼大多都是虚张声势，最终也没有闹出太严重的事态。但是因为这件事，周天的父母还是被学校请了过来，周天也不得不向母亲以及当时整间办公室的老师摊了牌。

　　“我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有那么重要吗？我喜欢男的又有触犯什么校规还是法律吗？没有的话，各位老师也没有权利问责我。在这件事里，你们要找的是破坏公共环境秩序的当事人，而不是全然不知的我。我的性取向是生理问题，不是社会问题，更不是法律问题。望各位清楚这一点，都是上过大学的，别显得那么无知。”

　　一如既往的骄傲，全然不顾对方怎么看待，以至于最后母亲的耳光落到脸上的时候，都没有半分的后悔和畏惧，就是那样一个周天，让当时困惑在自己性取向里的王琛震撼了许久。

　　这也是后来，在所有人都孤立周天之后，他拿着餐盘，受着众人异样的眼光，坐在一个人吃饭的周天对面的主要原因。那个时候的周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便继续埋头吃饭了，没人看见的是，他的嘴角不露痕迹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从那天开始，两个人就成为了固定的饭搭子，这一搭就又是将近十年。

　　周天的手机不停发出震动声音，他看了眼便挂断了，反复几次，最后索性关了机。

　　王琛咬着吸管，抬眼了看了他一眼，揶揄道“这位警务人员，我劝你最好小心一点，前些日子咱可刚办了一个渣男被杀案，这感情啊最容易心生怨恨了。”

　　“谁告诉你是感情的事儿了。”

　　“那是什么？”

　　“是激素分泌的事儿。“

　　周天再次收获了一个白眼后，王琛就懒得理他了。案子结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整理案件报告，榕城近几年犯罪率连续占据全国第二的位置，上面自然也给了他这个刑警队长不小的压力，尤其是像这种备受媒体关注的案件，结果一旦不好，便是铺天盖地的责骂，谁会去在乎你熬了几个通宵，花了多少心思，大众看不到过程，他们只看得到结果，输了就是无能。

　　吴仁捧着电脑一脸的欲言又止，技术组对于网络上的信息向来敏感，他见王琛正在写报告，便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要不要去给他看网上的言论，周天递给他一杯咖啡，摇了摇头。吴仁也就懂了，便合上了电脑离开了，临走前还顺走了周天袋子里的另一个三明治。

　　“我倒也没脆弱到扛不住几个喷子的地步。”王琛从报告里抬起头看着周天，后者只是摇了摇手中的咖啡，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你还不回家啊？”

　　“写完报告就回。”

　　“哥哥劝你趁现在没事，抓紧回去睡一会，不然谁知道什么时候……”

　　“闭嘴。”

　　“好好好，你这么熬，身体扛不扛得住倒是一回事，男朋友早晚让你熬没了。”

　　王琛刚要反驳，突然想起自己上午在法院挂断了康宁的电话。连忙打了回去，“喂康宁，不好意思，我上午在庭上不方便接电话，然后就……”

　　“没事的，我就是想问下琛哥今晚回来吃饭吗？”

　　“嗯……”王琛本想说回去，就看余林走了过来，对他摇了摇手中的案卷，最后只好无奈地说道“对不起啊小宁，我可能回不去，你好好吃饭，我下次陪你。”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康宁举着被挂断的电话，深吸了一口气，将满桌的菜一点点的收进了密封盒里。

　　“老大，有案子。”

　　王琛接过报警案卷，“什么情况？”

　　“刚接到报警，河边发现了一具女尸，一组已经过去了，说是尸体……有点奇怪，不像意外，让我们也过去看看。”

　　“奇怪？”

　　周天站起身整理了下身上的西装，朝着王琛抬了抬眼，王琛暗自腹诽了一句中二，但还是和人一起朝着案发现场奔去了。

　　榕城的夏日向来炎热，一大早上蝉就高声鸣叫，仿佛在告诉人们火热的日子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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