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Alice影

29、第 29 章

　　你之前提到过程笑阳一段艰难岁月，就是她整夜睡不着觉、抑郁成疾的那段日子，你哥哥在她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直至渐渐好转。

　　事实比你看到听到的更加复杂，三秒钟之前，我原本用“严重”一次来形容，想了想，还是删掉，换成了“复杂”二字。

　　对于程笑阳来说，那确实是一段艰难岁月。她时不时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就像是某种疾病，有的时候，三个月出现一次，有的时候，两三年出现一次。

　　程笑阳过早地见识了死亡。她七岁那年暑假，到乡下的亲戚家里小住。那时候的江南水乡，有些人以船为家，在他们那边，住在船上的更多的是走水上运输的外地人，本地人很少。有有个黄昏，一户船民的小儿子掉到了水里，淹死了。程笑阳钻进人群，看到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一动不动的男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记得，那个男孩看起来和她一般大，甚至比她还小一点，双眼紧闭，白得像发起来的面团，有点胖乎乎的，不知是那男孩本来就有点胖，还是被河水给泡的。那个男孩的形象，从此一直留在了程笑阳心里，这是她对死神的第一次印象——炎热的黄昏，河岸边，白色的。

　　第二次，就是关于她奶奶的。

　　你一定觉得她是因为失去至亲引发了抑郁症，你这么想，你跟我说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听了你哥哥的说法后，我觉得有另外的原因。

　　程笑阳曾在电话里和她爸爸吵了一架，她不想回去见那些她不想看到的人，不想听那些人的相互推诿，一份手术同意书，他们可以互相推来推去。那不是她想象中应该有的家的样子，所以，她跑了，她受不了了。因为这一点，她反而成了家里最备受争议的一个。

　　她的抑郁之中藏着畏难、敏感的因子，她对某些场景心存恐惧。她可以看到电视中的大灾难面不改色，却会为看到某些家长里短之间的争吵而泪流满面。

　　程笑阳在失眠了一周之后，向陆嘉航说出了分手的想法。她想好了以后，不顾一切地跑到了陆嘉航家里，等他开门，她就冲了进去，站在背对着阳台的位置，对他说出来的目的。陆嘉航呆了，问她为什么。她低下头，半天一言不发，最后眼含泪光地说：“我是个很差劲的人，我最近很累，我不想连累你。”

　　陆嘉航不接受这些说辞。

　　“我承认我缺爱，但又不敢爱，因为心里总在算着感情的性价比。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程笑阳说了一通，说出来的话与她事先在心里想好的是否一致，不得而知。

　　屋里不止他们两个，陆嘉航的一个同学也在，他从卫生间里出来，看到这副场景，目瞪口呆。陆嘉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程笑阳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人选择视而不见，继续说：“所以，到此结束，再见。”

　　“站住，我不答应！”陆嘉航吼道，但没有把程笑阳吓住。他眼疾手快地夺过程笑阳手中的手机，想以此牵制住她，“不许走！”

　　程笑阳不管不顾，没了手机，还是跑了出去。

　　“嘉航，快出去追啊！”他的同学叫道。

　　陆嘉航没有追出去，他紧紧地握着手机，愣在原地。他的脑子还没有转过来，不明白为什么会突如其来地有这么一出。那个同学又劝说了一遍，陆嘉航恼羞成怒，“去书架上找你要的书，找到了立即从我眼前消失！”

　　同学拿着书前脚一走，陆嘉航就在他身后把门关得震天响。等到整个房间安静下来，他才慢慢思考怎么回事。程笑阳没回来，她的手机在他这里。她有车，但前两天刮擦了一下，被送去了修理厂。陆嘉航知道那辆车还没有被开回来，她肯定是打车过来的。现在这个社会，没了手机意味着无法联系，无法用支付宝和微信支付，这会让人寸步难行。

　　半个小时后，陆嘉航冲出家门，一路跑到小区门口，当然看不到程笑阳的踪影了。他叫了辆车，叫司机开得慢一点。他一路上都左右观察着路边的行人，但一直到了程笑阳所住的小区，他都没有找到人。

　　他上楼，敲门，没有人回应。屋里没有人，她还没有回来。陆嘉航背靠着门，心乱如麻，他怕了，怕她一个人没带手机，身上不知道有没有带了卡或现金。有的时候，她出门图方便，会不带包，只拿一只手机。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怕自己离开后她就回来了。思量再三后，他决定守株待兔。这一层有家人家正在装修，装修公司的地贴纸从户主家门口铺到了电梯口。陆嘉航蹲在门口，望着装修工人进进出出。他蹲得麻了，站起来走动几步，从十二楼望下去，看看底下玩耍的小孩。

　　那套房子开始装修不久，望进去的客厅还是毛坯，客厅里堆了水泥和工具。房子的户主也在，离开时看到陆嘉航还倚着走廊，便说道：“小伙子，我看你已经在这儿等蛮久的了，还是打个电话催一下吧！你看，这天都变了，要下雨了。”

　　陆嘉航笑笑，“没事，她快回来了。”

　　隔壁的户主从身上掏出一个烟盒，抖出一根递给陆嘉航。陆嘉航不抽烟，但他接了，跟对方借了个火。

　　小区里明文规定，装修时间只能从早上8点到下午5点，到点了，装修工人与户主一起走了。天真的下起了雨，风有点大，雨水飘到了走廊，气温骤降。陆嘉航靠坐在程笑阳的家门口，把别人送他的那支香烟抽到剩四分之一的时候，在地上摁灭了。

　　他拿出两只手机，一只他自己的，一只程笑阳的。两只手机都很安静，没有来电也没有信息。距离程笑阳从他家跑出来，过去了三个小时，他觉得他的耐心快被耗尽了。他把程笑阳的手机平放在地上，用自己的手机拨打她的电话号码，地上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按下接通，三秒钟后，又挂断。在他拨打第三通电话，手机铃声响起的同时，电梯开了。

　　程笑阳头上戴着卫衣的帽子，左右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从电梯里出来。她从雨里跑来，满头满脸的水，脚上的鞋子在水里踩得湿透了。她浑身发冷，在看到等在她家门口的陆嘉航时，惊得面容失色，尽管她的面容在雨水的浸泡里早就没了颜色。

　　“你回来啦！”陆嘉航站起来，来不及跺一跺发麻的腿脚。他不等程笑阳反应，三步上前，把湿漉漉的她抱在怀里，“怎么这么晚回来，我以为你走丢了。”

　　“我知道回家的路。”程笑阳说完，哽咽了。

　　进了屋后，陆嘉航一直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她放下两个装满零食和生活用品的大袋子，看着她进卧室去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陆嘉航把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摆正。程笑阳换了一身枣红色的家居服出来，她问：“你在门口等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陆嘉航说，“你家邻居不错，还送了我一根烟。”

　　程笑阳没注意家门口的烟灰和烟蒂，“你抽烟了？”

　　“你给我当头一棒，我抽根烟缓解一下。”陆嘉航说，“不过看你的样子，看来是我多担心了。”

　　程笑阳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望了望客厅里的人，于是又多倒了一杯。她喝了口水，说：“我包里有一张一百块的现金和银行卡，我用现金打了车，用银行卡去超市买了东西。我不知道你在我家门口等。”

　　“冷吗？”陆嘉航说，“变天了，我在门口等得挺冷的。”

　　程笑阳愣住，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接着又说：“我在你家门口等了三个小时，想了三个小时，我现在再告诉你一遍，我不答应。”说完，他重重地放下水杯。

　　程笑阳低头，凝视杯中剩下的水，想喝又不想喝，她抬起头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

　　我想你哥哥是个固执的人，生气起来一定让人不寒而栗，那天程笑阳面对生气的陆嘉航，不知是心软了还是害怕了，她收回了分手的话。

　　对不起，我和你说，程老师和你哥哥分手过。实际上，他们就分手了三个多小时。那次过后，程笑阳真正敞开心扉，与陆嘉航述说她的过往和她内心郁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