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天》川流人家

2、遇见

　　清晨的山里，白雾萦绕，遮掩住了远方山的轮廓。

　　余晟从一丛茂盛的杂草里扒出一条路来，浑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杂乱的发丝紧贴着那张干瘦的脸。

　　走到一处开阔的地势，虚着那双稚气的双眼，想将对面的山看的更清楚。

　　听着对面的山上传出的声音！

　　这是余晟在大山里走了近乎半个月的时间，才第一次找到有人烟的地方！

　　等他走到山脚，白雾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抬头就能看见对面山上的村落，之前白雾浓密，看不见有炊烟升起。

　　余晟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向着眼前的山走去。

　　当越来越接近山底时，没了繁盛的枝丫和灌木丛的遮挡，余晟看见有稀疏的人影在农田里耕作。

　　当余晟走在田坎上时，有些人看见了他，放下了手中的农具，凝望着余晟，看了半天知道不是自己村子里的孩子，便和周围一同劳作的人聚在一起嘀咕些什么！

　　随后，又各自分散开，干各自的农活，只是分散开时，有些人又望了望余晟所在的位置！那些视线就像火把一样，想要将余晟烤熟吃了一般，久久的粘在余晟身上。

　　柳业坐在自家田坎上，吃着馍馍，双眼看着自己的地，心里寻思着，弄完这块地，等会儿要去把挨着马叔家的地也翻整翻整，一边想着希望今年能有一个好收成。

　　“咕咕咕……”

　　正当柳业将最后一口馍馍咽下，就听见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于是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是我呀！”柳业心里暗道！

　　结果又听见咕咕的声音，这才转身看见站在一旁的余晟。

　　穿着褴褛的余晟，咽了咽口水，他看着眼前这个人，是之前唯一一个没有与其他人聚集起来嘀咕的人。

　　花猫一样的脸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想必他真的是饿极了，肚子一直咕咕的响，好像吃不到东西就不肯罢休似的。

　　柳业不紧不慢的撇了一样余晟，拿起一边的竹筒，喝了口水，馍馍又干又粗糙，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似的，不喝水难受的发慌！

　　“我没多余的粮给你吃，你在这也讨不到吃的，从哪里来就从哪里走，不要呆在这，我们这可不欢迎陌生人，赶紧离开这。”柳业表情冷酷，驱逐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小孩！

　　余晟有点失望，他感觉这个人应该比其他的人好，然而好像并非如此。

　　“你别闷声不开腔，听我一句劝，别呆在我们这里，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我们这不欢迎你。”

　　冷冷的说完这些话，接着柳业就站起来，没看余晟，开始干活。

　　半晌过后，柳业才看向田坎，那里已经没有余晟的身影，柳业叹了口气，心想：“应该是走了吧，可别留在咱村，我该说的都说了，听不听就怪不得我了，且我自己日子都过得吃紧，哪有余力能够帮你，给你一口吃食！别留在这里成了别人的口粮就是好的了”。

　　柳业抬头四处望了望，没发现那小孩的身影，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

　　太阳渐渐西下，柳业扛着农具离开地里，经过马叔家门口，看见马叔家炊烟升起，想着马叔一回家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饭，同家人一起。

　　而自己还要给自己做晚饭，收拾东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咿呀”

　　推开柴门，将农具放在门后，就走进厨房捯饬晚饭。

　　柳业坐在院子里，默默的吃着饭，抬头看了看天上的越来越圆的月亮，想着过几天就是团圆节，心下有些黯然。

　　舔了舔自己干涸的嘴唇，敛下自己的眼帘，收拾自己饭后残余，草草收拾了一下，就躺在床上睡觉。

　　突然柳业听见隔壁邻居家家里吵吵闹闹的，有人在惨叫！

　　但柳业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于是自己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但屋外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隐约听清楚了马大婶嘴里嚷嚷的话，大意就是有人进去偷了东西，被发现了，这会儿正在教训他。

　　于是心里咯噔了一声，心道“不会是那孩子吧？！”

　　“你个小兔崽子，偷东西都偷到俺家来了，你个杀千刀的贼娃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马大婶一边嘴里叫骂着，一边拿着一根粗壮的柴火往小偷身上打。

　　“你这小王八羔子，把吃了的给我吐出来，嘿！你个小崽子，我们不找你，你还全自动送上门来了，该死，让你吃！让你吃！打死你个贼娃子。”

　　马大婶一边不停的咒骂，一边不要命似的抽打瘫在地上的蜷缩成一团的孩子。

　　“叩叩......”

　　马伯听见敲门声，便走过去打开了自家院门，只见柳业站在门前，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裳，身形更显萧条。

　　“马伯，你家这是遭小偷了吧！谁呀？”柳业问道。

　　“嗯，一个没见过的小孩，不是咱村的，今天还在路上见过，没想到是个偷鸡摸狗的坏玩意儿。”马伯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卷，停顿了一下，继而又说道：“今晚便要把这娃子赶出咋们村，免得祸害咱村的人。”

　　“马伯……”柳业也不知如何开口，站在原地踯躅了一会儿，说：“你们把这孩子交给我吧，他偷的粮食，我会替他补上！我们村本就避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那孩子怕是还没走几步路，就没了，现如今世道艰难，这孩子能够来到我们村，同我是一样的，和咋们村有缘。”

　　“唉！你这是何苦，你自己也是个半大的孩子，这贼娃子的命如此，各人命不同！这几年我们都见的多了，也不差这一个，我知道你是个好娃子，这世道，好人不一定就能活命啊！我们迁居这里也没几个年头，你说这烽火连天的世道，多的是家破人亡的人，看的多了也就麻木了，现如今粮食就是命，能帮一日，不能帮一辈子，你要想清楚，这孩子就是一个麻烦，揽着他，不知道要生多少事端呐！还是早点让他出去找些出路，能来到这，想必也能离开，能不能活下去，老天爷都决定好了的。”马伯边说边指着天，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马伯，我知道你也是好意，但……”柳业还未说完，话就被马大婶打断了。

　　“柳娃子啊！”马婶扯着嗓子叫唤了一声，“你要给这贼娃子还粮食啊！那说好了啊！他偷吃了四个糠面疙瘩，也不是婶坑你啊！你拿来我们就把这娃子给你，不然，这娃子吃了我们的，我们只能吃他的了。”马婶双眼透着冷光，却也是麻木的。

　　柳业错愕的呆愣了一下，想了想又无奈，世道已然这样，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回过神，柳业道：“我马上回家里拿，马婶等一下。”

　　“你这不是要逼死柳娃子嘛！哪有四个啊！”马伯在一边叹息的说。

　　“不是四个还是七个八个，你说说看是几个！再说，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这烽火乱世谁知道还能活多久，这么个小娃子，都能到我们村来，说不定就还会有人能到这里，官兵发现这里，我们的粮就没了，这娃子放不得！能有运气来到这，不一定有运气能离开，现在饿殍那么多，谁不怕饿啊！有些人吃口荤，哪管世道伦理，我有什么错，还不是为了这一大家子。何况放了他也是便宜了别人，我不扒了他的皮喝他的血，就这么给了柳娃，我不得拿些东西回来补一补，你想想看，狗娃子咋没的，你这会儿装什么好人，恶歹都让我当，这世道，还有什么好人！”马婶眼里闪过一丝厉害的神色。

　　马伯马婶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马婶，这是四个糠面疙瘩。”

　　柳业抿了抿嘴角，并将手里的粮食递给了马婶。

　　马婶看了看手里的疙瘩，心满意足。

　　“你可以把那个娃子带走了，不过这娃子可走不得，要是将我们村的地址泄露了出去，你也知道会发生什么的，虽然我们村天高皇帝远的，但还是有想活命的，跑来和我们争粮食，我们的日子也就不好过，其中的厉害你也省的。关着他最好，省的他跑了。”

　　“知道了，马婶，我会好好看着这个娃子的。”

　　说着，柳业从马婶马伯中间让出的缝隙走了进去，看见余晟趴在地上，闭着眼一动不动，两只手摊在地上，一眼就可以看见上面的伤痕，以及农田里才有的新泥！原本就褴褛的衣服更加破烂不堪。旁边的地上是一块粗壮的木柴，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柳业将余晟抱在怀里，走出了马伯家。

　　他将余晟放到床上！出去打了一盆水，给余晟擦了擦伤口，又重新拧了一帕，给余晟擦脸，发现余晟的头皮有些地方有严重的擦伤，血块都已凝固。

　　“唉！”柳业叹息一声，将余晟的衣服换了之后，自己吹熄的烛火，也上床休息了，此时，窗外寂静，明月撒下的光辉笼罩着小屋，耳畔是一曲虫鸣，渐渐的，柳业也陷入了美梦。

　　月光汇聚成一缕缕莹白的光线，悄无声息的越过熟睡之中的柳业，钻进余晟的体内。而余晟的身体也逐渐热起来。

　　半夜，身旁传来阵阵呻吟，吵醒了睡梦中的柳业。

　　月光之中，柳业支起身子，将手放在余晟额前，感觉余晟已经发热不知有多久了，便下床，开门出去打了一盆凉水。

　　柳业一遍遍给余晟擦身子，待烧退了之后，又给余晟喂了些水，没有收拾东西便躺着睡下了。
　　不多时便进入了睡眠。

　　所以，柳业未能看见余晟周身散发的微弱的莹白的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