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禁语》万重

1、第 1 章 李意的名字

　　李意的名字是毕业那年改的，为了记住一个人，也为了忘记一个人。她还记得父亲看着她的新身份证，气得半天没说一句话，最后摔了家里最贵的那个花瓶，“我怎么养了你这个东西。滚，你给我滚。” 母亲一边拉着父亲，一边劝，“哎呀，你这是干嘛，她终于肯听话了，你这是干嘛啊，作什么孽你又，不就是个名字吗，改了就改了，她以后好好的不就行了吗。”父亲几乎要跳起来“她就是有病！” 李意看着客厅里的狼藉，突然什么情绪都没了。

　　李意今年二十九，做电视台编导，从来不穿高跟鞋，因为下一秒她可能就要背着一堆东西出外景。她腿上有道疤，前年在山区，泥石流，她拿着摄影机想补个镜头，余流带着石块滚下山坡，砸到她腿上的那一刻，痛感到达神经末梢，她才觉得真实，生理上的痛唤醒了心理上的痛，她在脏兮兮的泥水里突然嚎啕。

　　台里都说她是最拼的那一个，几乎不休息，李意经常加班到深夜回到家，给自己倒杯酒，最苦的那种，音响在唱 “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你为什么不说话。” 有时候，眼泪就落下来，李意觉得自己早就过了年轻的时候，但有些人心里有爱恨，就永远不会老。眼泪最诚实。它清清楚楚地在说，你还记得。可记得又怎么样，上个月的新闻只是一张废纸，连六岁的小外甥都会跟她说这是昨天的动画片，看过了，今天再看很无聊。所有人都在说，要往前看。

　　往前看？前面是什么呀，万丈深渊，前途无望。

　　昨天赵明叙过来找她，李意有时候很讨厌赵明叙那个姿态，自以为是对你好，实际上独断专行，暴君行径。就像上次两家人一起吃饭，父亲跟赵父聊起自己的情感问题，二十九岁还单身，也不找个男朋友，跟她年龄相仿的早就结婚，她哥哥孩子都六岁了。赵父只能跟着劝慰，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再说现在不都流行独立女性，老李你别太着急，缘分来了就好了。父亲阴阳怪气，我看她就是有病。我有个学生，人也正派，学术做的也不错，怎么还配不起她吗，她倒好，见都不见一面。讲着讲着情绪有些激动。李意也想不明白，怎么人前清风霁月，对谁都异常宽容的父亲，偏偏对她刻薄。

　　她停下筷子，面色如常，讲“我是有病，还见什么，你不怕你那学生去你们实验室说李教授的女儿就是个神经病？”父亲指着她，开口就骂。场面乱成一团。

　　赵明叙出来打圆场，“叔叔你别生气，她工作压力太大，你别跟她计较。见，肯定见，叔叔你放心，我安排。“
　　李意隔着餐桌看向赵明叙，v都在骂他多管闲事。

　　吃完饭，李意拿拿起包就要走，路过赵明叙扔下一句“要见你去见，别拿我装好人。“赵明叙一愣，没来得及说话，李意已经走远了。

　　“我知道那件事对你影响挺大，可你们俩关系再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得过自己的生活啊，你看你这些年，把自己作践成什么样了。”赵明叙大中午就来敲门，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一堆的酒瓶。
　　李意看他，衬衫永远干干净净，一丝不苟，心里没来由地烦躁，“什么叫自己的生活，我这不是我的生活还能是你的生活？“刻薄又尖锐。
　　赵明叙没什么反应，眼神一如既往平静，像口古井。“你知道拿起包就要走，路过赵明叙扔下一句“要见你去见，别拿我装好人。“赵明叙一愣，没来得及说话，李意已经走远了。

　　“我知道那件事对你影响挺大，可你们俩关系再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得过自己的生活啊，你看你这些年，把自己作践成什么样了。”赵明叙大中午就来敲门，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一堆的酒瓶。

　　李意看他，衬衫永远干干净净，一丝不苟，心里没来由地烦躁，“什么叫自己的生活，我这不是我的生活还能是你的生活？“刻薄又尖锐。

　　赵明叙没什么反应，眼神一如既往平静，像口古井。“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你该走出来了。”

　　李意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心里想，走出来？全身而退不过是打碎牙和血吞。你们都在跟我要一个结果却没人问我疼不疼。

　　她给赵明叙倒了杯酒，杯子递过去，赵明叙拿起又放下，“我开车来的。”

　　李意没管他，喝了口酒，辣得说不出话，手放在沙发背上。“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不喝酒根本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满床的血，皮肤翻开的口子，你知道血是什么味道吗。”

　　赵明叙眼里起了波澜，拿下她的酒杯，”你别这样。”
　　李意任凭他动作，自顾自地讲下去，“有股甜腥味，我刚毕业那阵一睡着就能梦见林意，梦见她对我哭，梦见她跟我说小梦你陪陪我，我难受。她那么爱干净一个人，头发上都沾着血。你说我当时要是在她身边，她是不是就熬过来了。你说啊。”

　　李意揪过赵明叙地衣领，利利索索就是一个耳光。“赵明叙，你哪来的脸，你他妈还敢跟我说好好生活。你们安心吗，你别以为你是为我好，你跟他们一样，就是群杀人犯。”

　　赵明叙眼里有泪光，“小梦，你别这样你别这样，是我们对不起你，你打我吧，你打，你别跟叔叔阿姨较劲了，好不好，你怎么对我都行。”

　　李意指着自己问他，声音尖利，“我较劲？是我较劲吗？当年我爸让你拿我身份证你他妈就拿，你是我们家养的狗吗？我矫什么劲了？不都是你们针对我吗？”

　　李意拽着赵明叙的衣领，赵明叙动都不动，任由她发泄，她把赵明叙拽到门边，拉开门“滚，你给我滚。”

　　楼上邻居探出头来望，只听见轰的一声门响。

　　赵明叙站在门外，目光颓唐，手举起又放下，最终失魂落魄地下了楼。

　　李意失了力瘫坐下去，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过了好一会，才站起来，收拾好客厅，打开电视，旧碟片自动播放上次的电影。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马达那样找我吗。“
　　“会啊。“
　　“会一直找吗。“
　　“会啊。
　　“会一直找到死吗”
　　“会啊。”
　　“你撒谎。”

　　李意任眼泪流，脸皮上又酸又涩。
　　嘴里一直念叨，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林意，我没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