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调》青灯twilight

2、熟悉

　　天波易谢，寸暑难留。

　　神都之上，不觉之间，已过去五万年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西顥天的神君们，每日喝茶斗趣，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也许是觉得神君们太过安逸，需要给点东西敲打敲打，这不，安安稳稳的域界出了事故。

　　神都十万年，距前域王身归混沌已是一万年过去了，前域王无后，域界无主，天君对此漠不关心，域界各方势力都想坐上域王宝座，暗地里斗了又斗，几败俱伤，最后妥协，域界有五州，五州下面有十六域，域界之事便由五州介长轮番掌处。

　　域界五州制衡，底下磕磕绊绊，可也就这样过了一万年了，谁知，有人打破了这五方平衡的局面。

　　神都十万年冬至，域界食野之苹上横空出现了一位白衣男子，仅仅十日，三州十三域皆为他收复所用，另外两州三域负隅顽抗，白衣男子二话不说，直接灭了三域，从此域界再无十六域，两州介长见此情况，缴械投降，归顺于上。

　　如今，域界之人皆称他一句“王上”，五州十三域就此有主。

　　此番大变故，终于让西顥天手忙脚乱了起来，天君下令严查域王身份，众神翻文阅卷，买通打听，悄潜入域，最后得出来的消息只有八个字——域王乃食野之苹人。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信息。

　　天君大怒，众神跪请。域界易主，没有上报，域王此人，一张白纸。十日收复三洲十三域，徒手灭了域界三域，如此实力，叫天君如何安心？附属界的名字又能放多久？

　　就在天君按耐不住将要下令时，守辞台终于穿来了消息，域王辞报，姗姗来迟，天君不悦打开，辞报不过一页纸，寥寥数笔，上面只简单交代了域王身份，食野之苹出来，一直闭关修炼，修有所成，才出来一番作为，不周之处，还望天君见谅！

　　送报之人，见天君脸色越读越黑，也跟着胆战心惊，一柱香后，天君手里的辞报已化为粉末，送报人跪地低头，不敢说话，天君冷眼，召来众神，想找一人下域界辅助新王，表面上是辅助，实际是调查。

　　众神左推右推，没有一人愿意出来领命，新王杀伐果断，随随便便就灭了域界三域，五州十三域又不是废人，暗斗了那么久，岂是随便臣服之人？如此看来，这新王便如修煞阎王，谁愿意去招惹？暗中调查，一旦被发现，估计便是死路一条，两界不会因为一位神君拉开战役，这样看来，你去若不幸死了，便是无骨一名，尸沉别地，这样的事情，谁会接？

　　众神唯唯诺诺，推三阻四，天君怒别不已，就在大家僵持不下之时，上庭云殿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白衣出世了！

　　在一片震惊、不解、茫然、恐惧的眼神中，禤途向天君请命，自入域界辅助新王。

　　有神的书经没有拿好，直接掉在了地上，有神的兵器没有握紧，险些跌落云端，有神，如上。

　　天君垂眼认真看着禤途，想从他的神情里找出因果，四周无声，只等天君答复。

　　禤途看着天君，挂着淡淡笑容，周围有雾，照得他面孔氤氲，看得并不真切。

　　天君沉默，忽而见他淡淡一笑，许久后，问道：“白衣神君所言非虚？”

　　“岂敢欺瞒天君！”

　　“如你所愿。”

　　“下神领命。”

　　就这样，禤途领了君令，回到南桥仙府，简单收拾了一番，背了个小包袱，锁上仙府便下域界了。众神跟在其后，见他脚步雀跃，嘴角上扬，隐隐有几分高兴，心想：高手寂寞，莫非，他是找域王打架去了？

　　禤途拿着通宵令牌，过了守辞台，入了域界，周围形形色色的小魔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禤途摸了摸肚子，早上就喝了一碗白粥，近午时确实有些饿了，便入了域界集市，见街角有一家包子铺，生意还不错，就去点了两笼包子，一碗红薯粥。

　　吃得正香，忽地有个小魔跳出大声说了句：“王上来了！”

　　一时间，街上的小魔陆续退到道路两侧，恭敬等迎王上。

　　禤途把板凳挪了挪，继续咬着包子，喝着粥。

　　前方街上出现两列手持仗灯的下仆，左右各十二名，有风刮过，吹散了一些云层，正午的阳光嚣张的照了下来。有车撵的声音轰隆隆传来。

　　街上众人恭恭敬敬跪下迎接王上。车撵的轱辘碾过地面，白色珠帘轻轻摆动，影影绰绰间，白衣闪闪。

　　车撵缓缓前进，止步于禤途坐的桌子旁，这桌子虽是摆在外面的，但好像没有挡着车撵的路，他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白色车撵。

　　珠帘被掀开，一人缓缓从里面出来。

　　一身白色锦袍，白净无尘，头顶有下仆撑起的帘盖，正好遮住了这烈日炎炎。白皙修长的手挥了挥，两侧的人便自动散开了。

　　他步履缓缓，不紧不慢，似清风明月，让人为之甘心。

　　到了禤途跟前，去下了头上的帘盖，这才让人真正看清他的容颜。

　　肤白若雪，美目扬兮，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眼角有一块新伤，像不小心撞破的。

　　仗灯灭下，上空的乌云，顷刻遮住了正午的阳光，眼前突然暗了下来，禤途一时有些不太适应，眨了眨眼。

　　一双耀眼的黑眸一直凝视着他，而禤途也在凝视着对方，微微入了神。

　　对视半晌，禤途先开了口，“王上……吃午饭了吗？”

　　周围小魔呼吸声更低了，四刻静的出奇。

　　须臾，域王笑了笑，摇摇头，表示没有。

　　“那，一起吃点？”禤途盯着域王，左手拉开了长凳。

　　域王嘴角一直挂着的礼貌笑容，他看着禤途，点点头：“也可以。”

　　说着就着禤途移开的长凳坐下，看他点的两笼包子已经到底了，粥也喝得差不多了，看了禤途一眼：“这个好吃吗？”

　　“还不错。”禤途坐在他的对面，“包子选用的是上好的小麦面粉，面与水的比例把握的很好，肉泥也是新鲜的，红薯出地不过半天，汁水保留的很好，大米颗粒饱满，小火熬了半个时辰，软软糯糯，很是香甜可口。”

　　“听起来是不错。”域王敲着桌子，叫店家给上了份一样的。

　　禤途有些诧异，两笼包子？喃喃开口：“你以前可没这么好的胃口。”

　　声音很小，还是被听见了，域王目光闪了闪，“我们以前见过？”

　　禤途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开口：“见过。”

　　店家很快将东西都上齐了，退到了一旁，域王准备去夹包子，听见这句话，筷子被紧紧抓在手心，呼吸竟瞬间停滞了。

　　禤途在他目光灼灼下又开口说：“我曾在梦里见过王上，不知王上信不信？”

　　域王放下筷子，似笑非笑：“白衣神君当真是有趣极了，平常也是这么套路天君的吗？”

　　禤途嘴里咬着最后一个包子，艰难地咀嚼了几下，又将碗里最后一点红薯粥消灭干净了，掏出一张白手绢将嘴上的油渍擦了干净，不急不慢地说：“也不是，分人而已。”

　　域王面无表情地眯着眼，禤途瞅着他笑的温文尔雅。

　　片刻后，域王移开视线，低头吃着包子，他喝了一口红薯粥，甜甜的，糯糯的，是挺好吃的，只不过有些凉了，大概是红薯粥先熬出来，晾在一旁冷的比较快，虽然好吃，但他一向不喜欢吃凉的东西，喝了两口就有些吃不下去了。

　　“凉了就不要吃了。”一直没说话的禤途突然开口，他向店家又要了一碗，换了域王手里的那碗红薯粥。

　　域王用勺子搅了搅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他的习惯，连最亲近的下属都不知道，此刻禤途轻而易举就点破了，不知道他是观察仔细还是别有用心。

　　木桌周围的气氛转变的很快，是爆发前的宁静。

　　禤途抬眼看着他，目光一下敲到了他心上。

　　他心一紧，有什么画面在面前闪过，很快，等他想要抓住时，便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禤途对他浅笑：“王上再不吃这碗粥恐怕也要凉了。”

　　域王最终放弃了，低头喝着温热的红薯粥，明明只是一碗普通的粥，在他手里吃法便不同了，他一勺一勺舀的非常均匀，每一勺的份量都刚刚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测量什么。

　　一顿午饭就这样解决了，天君的召书域王早就收到了，白衣神君的事情他也听过不少，画册里走出来的神，听起来确实有些不可思议，天君能请动他，倒是让他诧异了很久，又或者说，两者是达成了某种交易？今日集市一见，确实不同凡响，这辅助，怕是有些难已对付。

　　禤途跟着域王来到了羌华词宫，这里便是域王居住办事的地方，禤途眯着眼四处打量着，像是怕错过了什么。从外面进去，要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方，皆是冒着热气的泉水，热泉本无生机，但这里面却生意盎然，绿藻横生，鱼儿游走，乌龟慢行，禤途静静看着，一时入神。

　　域王唤了他两次他才回神，笑道：“这鱼长得真好。”

　　域王正要回答，听见他又说：“膘肥体壮，红烧最好。”

　　域王：“……”

　　他默默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