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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仙人与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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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再一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醒了。”赵怀慈面前放着从后堂端回来的早点,“过来吃点东西吧。”
“这是你的床。”李苑有些不好意思,鼻尖仿佛萦绕着一股淡淡香味。
“嗯,因为感觉你不会想去薛嘉许的屋子。”
李苑穿好放在床头的黑衣,起身走到桌前,低声道:“我与他素不相识,自然不想去他的地方。”
赵怀慈不愿在此事上展开,“左边的屋子我租下来了,今天我带你下山采购点东西。以后你就住那里。”她扔给李苑一个玉牌,“有了这个,大门的值守就会放你进来。”
玉牌上正中竖直刻着赵怀慈三个字,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李苑,四周包围着的云朵纹路与背面刻着的麒麟祥瑞融为一体,看上去十分精致。
李苑把它收好,强打精神端起碗喝了两口粥,却立刻胃里翻江倒海,压抑住想吐的冲动,他低头道:“我不太饿。”
赵怀慈对他的丧母之痛不能感同身受。一方面她从小就被送到虢山,父亲对她来说和其他仙首一样,想起来就是压抑和窒息;另一方面,他的经历是万象阵编造的,他的感受不过是假象而已。
“现在就出发吧,换换心情。”赵怀慈道。
赵怀慈带着李苑走了离玉山最近的西侧门下山。山门外不远便是邱阳县,门中很多弟子闲来无事时都会来这逛逛。
正朝衣店走着,就碰见了几个来游玩的同门。
“怀慈师姐!”一个圆脸的女孩惊喜唤道,“你回来啦!”
赵怀慈冲对方五人点了点头,温和的招呼道:“你们也来了。”
但脚下却步履未停,明显不打算继续交谈。正要错过那几个女孩时,女孩俏生生问道:“咦,这是谁?好眼生呀。”
没有几个人知晓赌约之事,赵怀慈不想浪费口舌和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去解释这件事,便干脆忽略了这句话,继续向前走去。
李苑闷着头跟着赵怀慈往前,却没想到那几个女孩热情又自然的跟在了他身边,“看起来跟我们年纪差不多,以前没见过你呀?你是几段的学生?主修什么?”
李苑有些局促的回答道:“我叫李苑,是一个小县城的捕头,因为衣服破了,所以暂时借门服穿一下,一会买了新的就换下来了。”
世人慕强,作为仙人的修道者,自然与不通七窍的泥人身份有别。李苑这么一说,有两个女孩子立时冷淡了许多,不再与李苑并行。
那个问话的圆脸女孩的笑容也是一僵,但随后意识到了什么,她大眼睛在走在前面的赵怀慈和李苑之间巡回,最后道:“是我误会了。怀慈师姐虽然温和,但总爱独来独往,直到后来有了嘉许师兄……”她冲李苑粲然一笑,“嘻嘻,我一定误会啦,师姐可是仙主的独女呀。”
几个冲赵怀慈道了别,蝴蝶一样飞远了。
李苑刚恢复一点的心又沉了下去。
是呀,他与她根本不在一个世界。
他们是如此的强悍,于瞬息之间扭转乾坤,拥有那么强悍的能力,人间事物根本奈何不了他们吧……而他呢?
他只是一条砧板上的鱼,除了等待刀落到自己的身上,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李苑挑了两身黑色劲装,袖口很窄,便于行动。他换好后,看着正在打量着他的赵怀慈,心想,是时候分别了。
他合上眼还能看见她矩台之上的逆光侧影,还有她轻轻一个起手就倒下的人群……
“我请你吃午饭吧,”李苑抿嘴笑道:“当做我的谢礼。”
“还早,来这里看看被褥。”赵怀慈招呼道。
“不了,我不回去。”李苑摇了摇头。
“你想住在这附近也行,我去问问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只是离我远了点,不能随时见面。”赵怀慈思索道。
李苑感受到她话语的亲近,心里被石头堵住了一样,但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我准备去别的地方看看,总能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地,找点活计,重新开始生活。”
“你什么意思?”赵怀慈脸色一沉。
“你听懂了,就是那个意思。”李苑倔强道。
“为什么?”
李苑无奈的笑,“我对仙门一无所知,留在虢山干什么?我也不是薛嘉许,更不想做他的替身。”
赵怀慈阴沉着贴近李苑,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威胁道:“这两天对你太好,你就忘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我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是谁说要为我去死?!”
她握紧李苑的手腕,盯着他随着自己逐渐用力而隐忍痛苦的表情,狠声道:“留下来做什么?我自然不养闲人,你不是说你后来一直照顾你娘吗?那像照顾你娘一样,好好待在我身边伺候我!”
赵怀慈后面的话像针一样,刺的李苑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你不能这么说我娘!”
周围人被吓了一跳,纷纷侧目。赵怀慈把包裹塞到李苑手上,变脸一样冲别人歉意的笑了一下,抱紧李苑手臂,把他拖出了店。
“谁叫你惹我生气!”赵怀慈低声责备道:“这件事不许再提,就按我说的办。”
她仍未松手。
李苑看着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指,刚才被她用力捏过的手腕上传来的痛楚如针扎般一下一下刺激着他的神经。就是这只手,轻轻一挥,就将猎人与羔羊的身份对调……
他崇拜赵怀慈,他愿意匍匐在她脚下。
如果他也有这样蛮横强悍的能力,母亲和他是否还会遭遇那些构陷呢?
即使内心不舍,这样光天化日实在有些不妥。李苑刚想提醒赵怀慈站直些,余光就看到了刚才几个蝴蝶一样的姑娘,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俩。
“师姐,你,你,”那个圆脸姑娘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后半句。
赵怀慈不认为有什么。
他就是薛嘉许,和薛嘉许在一起的事,老头们都知道默许甚至赞同——赵怀慈能感受到,老头们对她的惯性不满,随着他们感情的发展,在微妙地好转。
但他们极有可能认为这样过于亲密。畏惧卦文仙可能会用不堪入耳的言语苛责她,赵怀慈立刻站直了身子,改成了牵手。
李苑很矛盾,他知道这样半贴合在一起是不对的,可他仍不能控制自己在心在远离自己时不断下坠。也许她正在为被那些姑娘发现和自己这样的人挽在一起,感到难堪。
可在她远离自己时下坠的心脏,在她握紧自己的手时又轻巧的浮了起来。
“师妹,我们还有点事,就先走了。”赵怀慈客气道。
赵怀慈向来低调,可仙主独女的身份,再加上以卦文仙为首的众位仙首对她事无巨细的格外关注,她很难不引起大家的注意,甚至反感:一个各方面都中规中矩、异常中庸的人,如果不是看在仙主的面子上,又如何会受到如此重视?以至于定期聚集只为教诲她一人?
即使七年前,卦文仙曾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留情的掌掴赵怀慈的事实,也挡不住后来持续的嫉妒和不满的发酵。
之前交往了一个来历不明、肆意妄为的薛嘉许不说,如今又和一个不通术法的泥人厮混在一起?
把房间布置好后已到晚上,赵怀慈带李苑去后堂吃晚饭,受到了不少悄声议论。
李苑从来不是人群中的焦点,如今被众目睽睽品头论足,僵硬的手足无措。他把头垂的很低,却还能感受到四处传来的视线,等他鼓足勇气转过头去寻找那些声音和视线,那个方向的声音就会暂停,等他回正后,再响起。
这样看来,这里与外面的世界没什么不同。
他忽然感觉自己与赵怀慈的距离拉进了一些。
不想让赵怀慈和自己在一起受到非议,李苑想离开,但被赵怀慈拉住,“怎么了?”
“他们在说我们?”李苑问。
“他们一直觉得我受到额外的照顾,看不过眼的大有人在。”赵怀慈知道李苑饭量大,面不改色的拿了三人份的量,放在李苑的托盘里。
“只要面上大家都过得去就好了,”赵怀慈又露出陌生的假笑,“反正他们也不了解真正的我。”
果然,李苑敏感的意识到自己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这里的赵怀慈拘谨了很多,总是端着一付好打交道的客套样子,温和虚假的让李苑十分不适应、不喜欢。好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赵怀慈就恢复了他们刚认识的样子,喜怒嗔痴,生动异常。
她只跟自己这样吗?跟薛嘉许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思绪刚飘远,就听到有人唤道:“怀慈。”
李苑闻声望去,是个眉清目秀的人,眼尾上挑,鼻梁挺秀,还带了点柔和的邪气。光从眉眼来看,和自己几乎是完全相反的极端。
“师兄,”赵怀慈微笑,“很少见你来后堂吃饭。”
闵子胥点头不语,沉默着观察她和李苑。
小乔紧跟在闵子胥身后,直白的仇视着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李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