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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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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被“坐躁行劣”四个字压的不敢表现出任何情绪起伏,生怕被那老头劈头盖脸一顿奚落甚至侮辱,让我即委屈又恼怒——随着长大,我越来越发现他对我的双标:
别人跑动,是年轻恣意,我跑动,是品性顽劣;别人与人产生冲突,是正常摩擦,我与人产生冲突,是暴躁好斗;别人崩溃大哭,是情绪难挨,我哭,是意图狡辩和反抗……
我恨死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赵安送去虢山仙门学习,没几天就从虢山门八大仙首之一的卦文仙那里得到了“坐躁行劣”的极低评价。我那时候太小,还说不出被区别对待的落差,只本能的依靠哭闹、打砸表明我的委屈和不满,结果反而让那老头更加确认他对我的判断是对的。
我曾经也尝试跟父亲交流我心中的苦闷,没办法,因为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就死了。结果一番交流下来,他认为一定是我不够端庄稳重,要不他怎么偏偏说我呢?然后又对我提出一堆要虚心求教、磨磨脾性的要求。
年幼的我被说的哑口无言,强忍着回到自己的寝室才抱头痛哭,怀疑:难道真的是我有问题吗?
然后就又被父亲送回了虢山。
可能发现我是块硬骨头,在父亲的默许下,卦文仙这老头开始对我的“过激”表现加以惩罚。我被无数次斥骂和体罚,被无数次仍进后山鼓楼里思过,伴着山谷中风的回声、兽类的哀嚎和书墨的香气,我终于正视了自己的孤独。
他们没人想跟我交流。
在这种孤独里,我悟出他们在意的不是我的想法,而是我的表现。无论我怎么想,只要我不表现出来,或者只表现出来他们想看的那一面,我就可以躲避惩戒。
当时我十四岁,得到了他们对我“一夜之间长大许多”的评价后,我终于被允许去了前堂学习仙法,比一般人足足晚了八年。
我并不是真的想去前堂学习仙法,但在父亲和那老头眼里,这是我该有的渴求,所以我便装作十分渴望和珍惜这个机会,按照他们的期待去行动。
与散落世间的众多小仙门不同,作为四大仙门之一的虢山仙门足足有八位仙首名额。但二十二年前以父亲为首的虢山门带领仙人界协助武王伐纣,随后西征有苏部落,战死了三位仙首,再加上父亲经过此一役后,由虢山门武仙首被推举成了众仙门仙主,去了中原的庚辰门接管所有仙门事务,故现在虢山仅剩四位仙首了。
在前堂修习后,我每月一次定期向父亲和卦文、镇文两位仙首汇报功课。
刚开始汇报的时候,我还会展示我最近学会了什么,想努力证明除了“坐躁行劣”,我还天赋惊人,没准是个地地道道的修行奇才,以求撕掉那个不好的标签,甚至得到他们的尊重、认同和喜爱。
但他们更关注的从不是这个。
第一次年考评级,虽然策略考试拖了后腿,但对战考了第一,我从初段直接跨到了五段。父亲听到消息后立刻回到虢山,送了我一张极致精美的弓当奖励。这张弓是蛮北来的贡品,皇帝看见后直接遣人送到了父亲府邸,父亲就拿给了我。
玄铁弓身,弓臂上各卧着一只探颈的仙鹤,仙鹤头顶镶嵌着红宝石。仙鹤的头颈及翅膀曲线优美的向弓梢延伸,它们的喙却以一种怪异的姿态被扭结在一起,形成了弓把。整张弓立起来几乎与当年的我齐高,气势惊人,我爱极了。
“不愧是我的女儿。”父亲把弓递给我,摸了下我的头对我说:“但仙首们一致认为你心性仍不稳定,所以配套的八支精铁箭矢由镇文仙替你保管。等你心性成熟,再转交给你。”
肯定是卦文仙说的,但我无暇顾及。父亲的表扬和礼物让我激动万分,这个礼物代表的意义已经远超越了它本身的使用价值,这是我第一次受到父亲的表扬。
除此之外,看到这张光秃秃的弓的瞬间,我就想到了如何好好使用它——如果父亲不说,我会以为它本来就是没有箭矢的。毕竟箭矢数量总有限,它的有与无不应该成为我使用这张弓的限制。
被关在钟楼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我的灵力极易剥离,可以通过触碰附着在一些小器物上,再将它们作为武器击出。经过反复试验后,我总结出自己对金器木器石器甚至陶器等高硬度器物的控制可以说是得心应手,而对被褥、头发等柔软的物体一筹莫展。此外,我一直苦恼于三点:
一是我不能徒手击出一团灵力,那团灵力会粘附在我的手指上,无法做出瞬间击出的伤害效果;二是我附着灵力的器物,只能是无主的死物,我没法将它们附着在被侍养过的武器身上,也没办法附着在鸟兽蛇虫人身上。我猜测是它们内部流淌着的侍主灵力或自有的生物灵气会对我的灵力有天然的排斥,我尝试去做的时候也总会有要呕吐的恶心感觉;三是我将灵力附着在物体上并松手后,那团灵力便不再受我的操控,所以目前的我只能一击击出,而不能像剑修御剑一样随心控制使剑自由漂浮游走。
我一直在苦苦思索如何突破,也许这张弓可以帮助我克服难题。毕竟闻名天下的武修全都有自己的武器,拿掉武器的他们,战力是否立刻就会被削弱?我猜测大概率是的,不然也不会有武器绝不离手、武器与人脾性相合威力增幅一说。
我猜测,只要协调好这张弓的脾性,契合它去剥离我的一团灵力,平衡其强度与筋度,再借助它的弓弦增幅,以超过我用手指弹击灵力几倍的速度击出,也许就不会粘附在手指上或弓弦上……
我就更不愧是父亲的女儿!我可以再一次得到认可与表扬!
背着弓去了演武场,前后磨合不到两周,我便成功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容易,果然拥有趁手的武器对武修意义非凡。
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了旁边两三个同门毫不掩饰的谈论:“不愧是安武仙主的独女呢,只凭一张黑弓,不用箭矢就能击中靶子,这神武果然不是我们能比的。”
“听说她来前堂之前可是由仙首们单独授课的,肯来这和我们一起修习,已经是很给我们面子了好不?”
“怪不得嘛,还委屈她在一段呆了两个多月装装样子,直接找仙首安排进高段多方便呀!还省得师弟师妹们说她总拿下巴看人了!”
无法装作没听到,我为他们无端的污蔑和揣测十分生气。我对着他们拉开弓,决定给他们一点教训。
我已经控制着只剥离了一点灵力,出乎我意料的是那几个作为剑修的人行动如此迟缓,竟然避不开我这个初入门弓兵的缓慢攻击,更出乎我意料的是击出的灵力碰到人体,竟能凿出几可见骨的血洞。见了血的我立刻胆怯,收弓要走,可惜那个几个门人认不清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
卦文仙赶到的时候,我正在抽一个嘴很硬的门人嘴巴,因为他在自己左边大腿血流如注时,大骂我有娘生没娘养。
卦文仙根本不问缘由,看到这个情景,直接结结实实一脚踢中我的肚子,我没站稳,捂着肚子坐到了地上。
可即使卦文仙听完我们三人的描述,仍说我好勇斗狠,要惩罚我,却要放走那三人。我刚收到父亲的赞赏和礼物,冒昧认为自己的地位与之前有所提升,自然不接受这个处罚,辩解道:“我无意伤他!是他说我有娘生没娘养!他身为仙门子弟,如此污言秽语……”
我还没说完,当着演武场里几十个学生的面,他狠狠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整个脑袋都在嗡嗡的响。
“你丢不丢人!”卦文仙忽然激动万分,诺大的演武场,只能听见卦文仙的斥骂。
我当然觉得丢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抽嘴巴,我不仅感到丢人,我还感到屈辱。
话说回来,我会抽人嘴巴,也是学他而已。
我跪在地上,余光瞥到场内其他人明显的震惊神色,出神想到这样挨打的好处是,以后没人会猜测我受到仙首们的照拂了。我不想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会让我感到恶心。
我的反抗唯一的作用是那三人被医文仙治疗恢复后,要罚扫演武场半个月,而我又久违的被关进了钟楼,直到抄写完毕一百遍静心经,再向卦文仙一一讲清自己的错误并承诺不会再犯,我才可以出来。
暮色沉沉之时,镇文仙的内阁弟子来送饭时告诉我,仙主对此事的惩罚没有异议,我才后知后觉的脑中警铃大作:对呀,他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过。我仍是孤独的。
那个礼物并不代表父亲想和我交流,或者承认我是一个优秀的个体。
他的武器是那把厚刀,他只是转送了别人送他的,他永远都用不到的一张弓而已。
我决定放弃一切表现和争辩。
我控制着自己逐渐“追赶”上了同龄人的进度,十八岁通过年考,终于可以出山执行任务。
我很自信,我的自信来自于我对自己和他人能力的对比及认知。
我又极度不自信,面对父亲和卦文仙的时候,生怕哪句话或者哪个行为招致他们的不满,给自己带来灾祸。可谁想到他们对这样的我也会挑刺说“没有一点仙门子弟该有的坦荡样子”,我只好又故作镇定,不断左摇右摆、上下调整,将自己向他们期待的形象靠拢。
就这样的挣扎与粉饰下,如今的我自信即使泰山崩于眼前,也不会有太多情绪起伏了。
即使有,我也不会表现在脸上,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