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初遇 ...
-
何言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祝君的样子。
何言看着站在母亲身边的女孩,她一直低着头,看得出皮肤很白,乌黑浓密的头发中露出的脖颈白的发光。
毛茸茸的。这是何言对她的第一印象。
“祝君,以后你就跟何言一个学校,她在高中部,你就在旁边初中部。我平时工作可能比较忙,找不到我的时候,你就找何言,有什么事情你就跟她说。”
“祝君你好,我是何言。”
何言说出她的名字,看到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一双极美的眼睛,这双眼睛因为过度紧张而湿漉漉的,眸光一扫又沉了下去,像一阵乍现的云影天光。
在祝君十四岁的时候,生活的变换使她瞬间成为了另外一个人,但是一切看起来好像和曾经并没有区别。
校门口有着同样悠长的林荫路和小吃街。临近放学时飘进教室的油烟味和曾经一样地诱人分神,阳光穿过树荫均匀地洒落在每个行人的脸上,放学铃声响起后的蜂拥一如既往。
蜂拥而来的全新生活几乎将她淹没。祝君像是一株骤然间被连根拔起的仙人掌,干渴破碎中一路颠簸,被放置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无论她适不适应,愿不愿意,终究是生出了细细碎碎的根,甚至因为在空气中找到丝丝过去的影子而倍感熟悉和亲切。
意志的神奇之处在于,偶尔它可以超越□□进行自我保护。那个曾经的自己,被迅速风干压缩成为另一个人格深埋在内心深处。祝君是新的祝君,她常常忘记不久前还和母亲在天桥的晚风中乘凉散步的自己。只是在某些深夜,在迷迷糊糊意志消沉即将入睡的时候,恍惚间又会回到那个深夜,远远看到自己的母亲头发被风吹起,和以往一样地温柔纷乱,下一个瞬间就翻越栏杆砸向了水面,划出了一道快速而模糊的线条,宛若一个毫无生命的物,被桥下幽深的水面吞噬。
那样的时刻,突然而起的悲哀焦急让祝君睡意全消,被捞上来的妈妈到底是什么样子?头发肯定湿了吧,鞋子还在吗?妈妈在走之前有没有想过我?她为什么扔下我走了?
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警方联系了祝君的外婆认领了尸体。母亲留给祝君最后的样子,就是一头晚风中浮动的纷乱长发。
想不出结果的祝君,又会沉沉睡去,睡着以后再睁眼,她又会把这一切遗忘。
有一次祝君没头没尾地问何言:“我什么时候能回北城?”
当时何言和祝君游完泳,一起走在傍晚的街道上,曾经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却有着共同的目的地。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拖的很长。何言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祝君,而是把她的书包摘下来背在里自己身上,然后告诉她:“等你学会了游泳就可以回去了。”
祝君有很多次着急想要返回北城的时候,但在听到那句话之后,那种无处可去的焦急暂时平复了下去。她不愿立刻离开这个可以和何言一起游泳的地方。
只有一次,祝君显得异常激动。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祝君在房间里写作业。
一个高挑的背影在窗口经过,让祝君误以为看到了自己的妈妈。祝君突然忘记了自己是在南城,仿佛回到了北城杂乱交错的街道里,牵着妈妈的手无忧无虑地走着。
祝君呼喊着跑出去,激动的结局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来,祝君才一下子想起自己早已离开北城,妈妈再也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这突如其来的现实让祝君非常悲伤。
那一刻是祝君最想回到北城的时候,她在冷风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直到何言出现在自己的身旁,不发一言地带着她回去。
那是何言第一次牵起祝君的手,用一种毋庸置疑的态度。
周一的早上,祝君下楼吃早餐。清汤的鲜肉馄饨,飘着虾皮、紫菜、蛋皮和点点葱花,每人搭配一个咸蛋黄烧麦。在一家三甲医院做主任医师的温楠,工作异常忙碌,家里的饭菜都是由长期住家的保姆秦阿姨张罗,秦阿姨只负责打理好家里的餐点,其余家务都由家庭成员分摊,温楠并不想孩子养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习惯。秦阿姨手艺很好,很守本分,既然少做了家务,在对待每个人的餐点上,向来尽心尽力,营养和味道搭配的向来是刚刚好。对于家常滋味来说,刚刚好,反而是最难得的。
在来到新家三个月后,祝君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节奏,也开始展现出一些活泼的性子,上下楼梯的脚步声明显有力了起来,听到秦阿姨招呼早饭好了,咚咚咚跑下楼来。
祝君的放松让温楠由衷地感到宽慰,她还记得,刚来第一周那个小心翼翼的祝君,每一阶台阶的吱呀声都让祝君心惊而停顿许久。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见到祝君的那一刻,还是惊讶于她的苍白和张皇。温楠知道祝君的遭遇对一个孩子来说确实太沉重了。她妥善安排好祝君的生活,为她准备了单独的房间和新的生活用品。她并不打算让祝君留级或者休学,第一时间就联系好了新的学校。她知道,对这个孩子来说,最好的走出阴霾的方式就是快速融入新的生活,而不是停留在原地。
温楠很快发现,关注祝君的并不是自己一个人。
对早餐向来不积极的何言,每次祝君的下楼声响起后,没过过久,都会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第一眼便是望向楼下的餐桌,寻找那个身影。
何言和祝君就读的重点中学,初中部实行走读制度,到了高中部倡导的是平时住校,周末返家,外地的学生往往月末才返家休整。而何言最近回家的频率明显提高了,何言向来行事低调,这也并未影响何言的成绩,谁也没有在意她最近小小的改变,除了温楠。
对何言的改变,温楠是有些宽慰的。
何言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但并不代表温楠就没有烦恼。只是她的烦恼说出来比较凡尔赛罢了。何言从小话不多,做什么事都很有主见,成绩优异,生活也很独立。只是在人际关系上,也太冷淡了,共情能力几乎为零,有时候温楠在想,有什么事是女儿在乎的吗?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女儿是不是传说中的阿斯伯格症患者。
“何言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东西,人也一样。挑剔的很呢。刚开始我还担心你们不能好好相处呢,看来是我多想了,君君你这么漂亮,小言估计只怕你被谁抢走了。”
“妈!”吃着馄饨的何言被母亲的话惊的差点哽住,急急出言阻止母亲的玩笑,虽然早熟且淡漠,她终究也只是个未满18岁的孩子。
对于女儿很少表现出的正常孩子的活泼气息,温楠在新奇好笑之余,并没有关注到,何言的耳朵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