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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劳拉 劳拉 ...

  •   “见鬼!”劳拉皱起眉头,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把手中熄火的电锯甩到一旁,拾起脚下的斧头。
      她双手紧紧握住斧柄,右脚后退了两步,在布满枯叶的地上踩了踩,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然后猛地向前挥出一斧。
      “咔嚓,咔嚓。”
      那棵摇摇欲坠的大树,发出断裂的脆响,然后缓缓向后倾斜。
      “树要倒了。”劳拉吆喝一声,周围的工人纷纷仰头望去。
      话音刚落,那棵巨树便轰然倒地。劳拉感觉脚下的土地震了震,随后前方茂密的树林中飞出一群鸟雀。看着眼前的景象,她终于舒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疲倦的神色,退到一旁的树桩坐下。
      劳拉是这片砍伐区最年轻的伐木工,相比起其他工人可不止年轻了一点。上个月她才刚满十七岁,但办事却极其的老练。她有一头黑直的长发,工作时绑成一个翘得高高的马尾辫,一直垂到笔直的肩后。一双绿色的眼睛宛如宝石,眼角下方分布着几粒芝麻大小的雀斑。俊俏的鼻尖和脸颊两侧被早晨的低温冻得红扑扑的。她穿着一件绿色的格子衫,扎着袖子,裤腿和靴子上沾了些泥浆。
      休息了一会儿,劳拉捡起那顶老旧的毡帽戴上,往聚在卡车旁的那堆人走去。
      那辆蓝色的大卡车每月都会来林区一次,除了像其他的卡车一样把木材运送到镇上的工厂以外,还要负责给工人们发放薪水。卡车旁放着一张书桌,一个戴着眼镜的秃顶胖子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飞快地挥舞着。
      “约瑟夫,”面前的工人自报姓名。
      杰里翻了两页记事簿,“约瑟夫~乔纳,这个月你的任务没有达标,按照合同我得扣你百分之二十的薪水。”
      那位胡子拉碴的工人一脸无所谓,他更在意即将到手的那部分。“随你的便。”
      杰里在他的名字上划了一笔,然后从抽屉里数出一叠钱,咧开嘴露出笑容,“希望你被开除的时候也能这么神气。”
      约瑟夫的脸色阴沉起来,他接过钱,嘴里嘟囔了几个含糊不清的词语,便扭头离开了。
      “劳拉~豪利特。”
      杰里没有像面对其他工人那样抬起头,只是稍微转动了一下眼睛。因为面前的这个女孩几乎和坐在椅子上的他一样高。
      他瞥了劳拉一眼,然后指向后面的木屋,“做饭工人的薪水去那领。”
      “不,我不是做饭的,我是伐木工。”
      “什么?”杰里有些莫名其妙。
      “劳拉~豪利特,你往后翻翻,应该在后面那几页。”
      “不,我是说……”杰里眯起了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孩,“你拿得起斧子吗?”
      劳拉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她昂起下巴,丝毫没把这个新来的上司放在眼里,“或许你该问问你的椅子能不能撑得住你这身肥肉。”
      杰里扬起嘴角,轻哼了一声,他不喜欢别人随便拿他的身材开玩笑,但面对一个女孩的挖苦又他能做些什么?开除她吗?那得先确定工作簿上真的有她的名字。
      “好吧,让我看看,这位小姑娘是不是皮特罗木材公司的最佳员工。”他直接翻到工作簿最后的几页开始搜索,果然,在最后一页的倒数第四排的格子里赫然写着劳拉~豪利特的大名。
      呃,布诺他们真的有这么缺人手?是不是再过几天他们就准备雇松鼠当司机了?杰里暗自想。
      他是从石山那边的林区过来的。那边也有一些女工人,不过那些小姐们个个膀大腰圆,除了不抽烟以外几乎跟男人没什么两样。所以,男人能干的活,她们同样也能干。而面前的这个小姑娘那就另当别论了,她看上去就和自己正在读高中的女儿一样大,她能砍树?杰里对此深表怀疑。
      劳拉的名字下面还用红字做了标记,17岁,入职时间4月8号。这好像是故意写给杰里看的,好让他明白这个小姑娘是货真价实的员工。当他把视线移到右边的工作量统计时,心里一惊——400棵!这怎么可能?虽然这个数字离月均标准还差一些,但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这,这根本就不正常。不过这些字迹确实出自巴金先生之手,杰里没有理由怀疑那位可靠又细心的老会计。
      “看来豪利特小姐对于伐木这项工作有些独到的见解,”杰里滑动指尖飞快清点着手中的钞票,“你为什么不去饭堂工作?砍树是男人干的活。”
      “我需要钱。”劳拉直接了当地说。
      “你父亲是个赌鬼?”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劳拉楞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眨了几下眼。她脸上闪过许多复杂的表情,但却故作轻松地回答,“不,他只个混蛋。”
      杰里没有继续追问,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唐突。他把数好的钞票递到劳拉面前。当劳拉接过钱时,他看到了她手掌上缠绕着的白纱布,有些地方已经染上了暗红色的血渍。他感觉全身好像被电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来,那道单薄的身影已经挤出了人群。
      傍晚时分,砍伐区一天的工作结束。周围的空地成了欣赏落日的最佳地点。这里没有茂密的树林,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木桩,站在高处的斜坡上,能感觉到视野格外地宽阔。
      劳拉靠在一辆卡车的车门旁。她的视线一直停在前方遥远的地平线尽头,赤红的夕阳在她眼中燃烧,那轮圆盘似的落日仿佛有种魔力,死死地牵引着她的思绪。
      “劳拉,你还不回家吗?”一位工人朝她问道。
      “我在等约翰先生。”
      “你恐怕等不到他了,他下班后跟几个哥们一起去了红杉木酒吧,你懂的,估计明天上午都见不着他的人影。”
      “是吗,那太遗憾了。”劳拉皱起眉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驾驶室。
      “趁现在天还没黑,早早回家吧。”那位工人提醒道,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小山般高的木材堆后。
      劳拉叹了一口气,正准备离开,一个声音让她停住了脚步。
      “劳拉,你还在吗?”
      她向后望去,一道身影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突然,那名醉汉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好在他跌跌撞撞地扑腾了几步后终于稳住了身形。劳拉连忙跑过去扶住他。
      “你喝得可真够多,”劳拉一靠近,便闻到了冲天的酒气。
      “这话你应该对那几个在酒吧过夜的伙计说,你瞧……我现在还能走路。”酩酊大醉的约翰伸手在车门前晃了晃,“该死,有人在开车吗?我怎么抓不住,帮我一把。”
      劳拉无奈地白了他一眼,要是真的让这个醉汉开车的话,估计以后就真的见不着他的人影了。
      “把钥匙给我。”
      约翰把手从劳拉的肩膀上放下来,伸进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了许多木屑和一把银色的钥匙。他把钥匙环套在手指上转了几圈,打了个酒嗝,质疑道,“你会开车吗?”
      劳拉一把夺过钥匙,“你以为你那批堆了两天的木头是谁帮你运回去的。”
      她利落地打开车门,把约翰塞进副驾驶的位置,给他系好安全带。然后发动了卡车。
      加拿大北方的萨斯卡彻省分布着极其广袤的山地林区,随着制造业迅猛发展,越来越多的木材公司来到这些偏僻之地开疆扩土。被群山三面环绕的米尔顿小镇,就是一个被先进生产力带向繁荣的好例子。从前这儿是一片落没的村庄,大家都过着淳朴简单的生活,直到一群人开着拖车涌入这块平凡的土地,一片片工厂拔地而起,发出噪音和浓烟,米尔顿停滞不前的经济这才有了增长的趋势。劳拉自幼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她目睹了小镇每一天的变化,学校的翻新、加油站的修建、越来越多的超市和商场开业……这对于每一个居民来说都是拍手称赞的好事,但劳拉的母亲却不这样认为。
      “太多的房子,太多的路,他会找不到家的。”她经常看着远处错落有致的房屋喃喃自语。每当劳拉听到母亲的叹息时,她的脸上便会浮现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忧郁和阴霾。
      母亲口中的那个“他,”自然指的是劳拉的父亲,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
      几时,劳拉曾天真的相信母亲的期盼——父亲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她幻想着那个男人的皮靴踏进木屋,自己在房间里捕捉到了那沉重的脚步声后,立马放下手中的画笔,一头扑进父亲怀里的场景。她想得很仔细,那天她该穿什么样式的裙子、母亲又是如何拭去眼角的泪水、那些嘲笑过她野种的孩子又是怎样围在窗户外呆呆地看着,以及他们脸上震惊的表情。只是她无法想象出父亲那张陌生的脸。
      如今,十多年的徒劳等待已经让劳拉已经对这种虚假的幻想不抱任何希望。她开始怀疑她那个心心念念的父亲或许只是一个欺骗母亲感情的负心汉,一个从来都不打算对家庭负责的烂人。又或许,他是一个恶贯满盈的逃犯,一天晚上对母亲见色起意后仓皇而逃。那样她就真的成了那些孩子们口中的野种了。但,劳拉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关于父亲的过往,母亲很少提及。她只说他是一个高尚的人,是她遇到过最完美的男人。但劳拉却不相信这一套。她认为,如果父亲真的称得上是一位正人君子的话,那他就不会弃家不顾。十七年的销声匿迹,答案已经很显而易见了。也许母亲太过沉溺于对那个混蛋的感情,使得对他的执着变成了一厢情愿的幻想。
      不久前,劳拉的母亲生了一场大病。她年轻时曾险些丧命于一头灰熊的爪下,留下了极其严重的伤痕。医生救活了她,但康复之后身体状况却直转而下,她只能在园艺花店从事着一份力所能及但薪水微薄的工作。这次旧伤复发,对于这个本身就艰难度日的家庭无异于雪上加霜。
      为照顾母亲,劳拉从镇上的高中休学了。昂贵的医疗费用成了压在她肩上的一笔沉重的负担。经过约翰的介绍,她来到了皮特罗木材公司在米尔顿山的砍伐区,成了一名做饭工人。可微薄的薪水只够补贴家用,凑齐母亲的医疗费还遥遥无期。在劳拉感到前景一片灰暗的时候,她拾起一把嵌在木桩上的斧子,把这个家庭的不幸遭遇全都归咎于那个未曾谋面的混蛋父亲身上,愤怒地她伐倒了一棵十八英尺高的大树,旁观的工人一片哗然,他们亲眼看见劳拉手中的斧子砍碎树皮,嵌进树干,每一下挥砍都极其的强劲,在坚硬的树干上凿出越来越深的砍痕。大树倒地的那一瞬间劳拉也不敢相信,她的双臂仿佛在燃烧,血液里那股躁动的力量久久才平息下去。
      林区的负责人布诺先生称赞她是一把砍树的好手。于是,劳拉得到了一份比做饭工人薪水还要高几倍的伐木工作。
      从砍伐区到达小镇需要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这条蜿蜒的山路是劳拉记忆里唯一没有变过的东西。每一次颠簸她都十分熟悉。靠近湖边的松树林间有一段平缓的柏油路,这段路两旁的树木格外的茂密,遮挡住了落日的余辉。
      她瞥了一眼约翰,他很安静,没有说胡话,也没有呕吐,表现还算让她满意。
      照母亲的话来说,这个四十多岁的糙汉子和她家有些交情。约翰早年也同其他年轻人一样,离开落后的米尔顿镇外出闯荡。他当过铁路工人和打字员,也搞过金融和生意,但最后还是没整出什么名堂。于是回到家乡准备踏实度日,却料想不到故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整个小镇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各个新兴的行业都急缺人手,他找到了一份货车司机的工作,为皮特罗木材公司托运货物。约翰的妻子哈德森太太在镇上经营着一家披萨店,生意还不错。他们有个儿子,叫吉米,一家人的生活说不上富裕但很美满。
      自从劳拉记事以来,她就认得约翰,他那张胡子拉碴的的大脸一看到劳拉就笑得和阳光一样温暖。
      “今天在学校里学到了什么?”他抱起劳拉问。
      小劳拉一字一句地回答,“玛丽小姐教了我们系鞋带,”她想了一会儿,“还让我们把拼图放到盒子里。”
      “那有没有坏孩子欺负你呢?”约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问。
      劳拉摇摇头。
      “那很好。你记着,如果有人想欺负你,你就叫吉米揍那家伙,他会帮你。”
      “不,”小劳拉努起嘴叫道,“吉米他不和我玩,他只和那些男生玩。”
      “真的?这可不对,”约翰揍起眉头,“那你觉得他需要一点教训吗?”
      小劳拉使劲点头。
      “哈哈,”约翰放声大笑,“好,回去我就揍那臭小子。”
      劳拉在十二岁那年的冬天,经常莫名其妙地发高烧。体弱的母亲应付不过来,只得叫来约翰。无论外边的雨有多大,积雪有多深,或是手头上有多重要的工作,他就像消防队员一样,总会及时赶到。
      劳拉至今还记得那年冬天。外边狂风呼啸,齐膝深的积雪让人寸步难行。约翰顶着风雪,把她送到医院。劳拉躺在病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但她却觉得被窝没有约翰的肩膀温暖。
      除了约翰,哈德森太太待她也很好。她教她做披萨,去学校给她和吉米送午餐。每逢劳拉生日或是一些重要的节日,她总是会收到来自哈德森一家的礼物。
      她以前曾问过母亲,约翰是不是她们家的亲戚什么的。母亲笑着摇摇头,“不,傻孩子,我们家没有亲戚。”
      她有时候会躺在草坪上,望着湛蓝的天空愣愣出神,她对于生父的一切幻想,都莫过于约翰——哈德森投下的影子。
      这时,一旁的约翰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劳拉把面前的水壶递给了他,“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约翰扭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干燥的喉咙这才好受些了。他把头探出窗外吹了会儿山间的冷风,感到脑袋清醒了点,便回头对劳拉说, “你见过新来的财务经理吗?那个胖子。”
      “已经打过照面了。”
      “我之前本来想告诉你别和那个胖子顶嘴来着。他可没有布诺那么好说话,而且还会扣钱。”
      “怎么了?”
      “我在酒吧喝酒的时候碰上那家伙,他问了我一些关于你的问题。还让我转告你,他很抱歉什么的。”约翰朝窗外吐了口唾沫,“我只希望你不要把他惹毛了,反倒是他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所以,到底是谁惹着谁了?”
      劳拉冷笑两声,“道歉?他是怕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鼻子?”
      “什么意思?”
      这时树丛中窜出一只长着粗壮犄角的雄鹿,它站在马路中间,盯着迎面驶来的卡车晃了晃脑袋,劳拉按下喇叭把它惊走。
      “我的意思是,那家伙猜到了我是个没有爹的野种,又怕话说得太难听,所以想用他那泛滥又令人作呕的同情心来安慰我。”
      前方又有几只松鼠在马路中间匍匐移动,黄昏的时候车辆渐少,动物们才敢出来抛头露面。劳拉重重地拍下喇叭,“见鬼,别挡道!滚回去找妈妈,不然就从你们身上碾过去。”她吼道。松鼠们惊慌失措,全都一头扎进灌木丛里。
      约翰怔怔地看着劳拉,一时间不知所措,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张口。车里一下安静得可怕。
      天将黑的时候,卡车驶入小镇,劳拉把约翰送到家门前的草坪外,她的家在小镇的另一头。通常是约翰开车先送她回家,然后再回自己家。不过这次他喝多了,破例让劳拉当了一回司机。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劳拉说。
      “没问题。”约翰打了个酒嗝,他已经差不多清醒了,“但你可以晚些来。”
      “我才懒得管你呢,你要睡到日上三竿我也没办法,到时候自己走路去上班。”
      “好吧,好吧,明天见。”约翰无奈地回应道,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转身朝身后的房子走去。
      “等一下。”
      他刚迈开步子又停下,“怎么,你也觉得七点太早了?”
      劳拉立直身子,迎上他的目光,转而又低下头避开,“我想说……抱歉,刚才在车上,我,我不该发火的。”她换了种柔和的语气说道。
      约翰微微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夹在指间打上火,猛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消散在漆黑的夜幕中。他平静地开口,“孩子,你不必道歉。我能明白你的感受,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一些。”
      “我只是想道个歉,仅此而已。”劳拉又恢复成那副不耐烦的样子,“祝你好梦,”她回到车上,发动卡车。
      约翰吸了一口烟,“你吃过鹿肉吗?那玩意只需烤熟再撒点胡椒就能做成一顿大餐,或许你该踩油门把那头撞死,反正都没人看见。”
      “我不会撞死任何动物。”她透过车窗说。
      约翰笑了,“祝你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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