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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怪物 ...

  •   郜苦滇还记得莫陏倾身过来时身上好闻的淡淡的香味,他在那一刻感到一种诚惶诚恐的悲哀——他是没有人给他洗衣服的,身上常带着垃圾般的恶臭味,他清楚的知道被闻到这股味道的后果,于是每天给自己喷大量的花露水,冬天亦然,倒也意外逗笑了很多人。 他知道自己活的像个小丑,是只阴沟里见不得人的老鼠,凭着卖笑来苟且求生,比风尘女子还不堪。他从不在意苍蝇幸灾乐祸的笑声,也不介意家猫高高在上的轻蔑,尽管他们圆溜溜的眼睛里倒映他,脏兮兮的他,可他知道,其实他们眼睛里谁也没有,他们只在乎自己的皮毛是否光顺或今天的晚餐是否美味,偶尔甩甩尾巴,也只是因为苍蝇打扰他们进食了。所以他从不用为猫咪的甩尾感激涕零,毕竟猫咪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危险的生物啊。 可莫陏不一样,郜苦滇心想,他是月亮。是肮脏的老鼠每晚舔舐伤口时抬头见到的温柔的皎洁的月亮,月光静静的轻轻的吻过他的伤口,沐浴在银色月光下的小老鼠心想,这似乎是世上唯一会爱怜他的事物了。 郜苦滇在莫陏靠过来的那一刻感到恐惧,他身上的臭味和花露水与雨水和泥土的味道交织,那大概是比发臭的鸡蛋,三个月不洗的袜子,鲱鱼罐头加在一起还要恶心人。 但他同时近乎绝望认识到,再难闻,莫陏也是不会表现出来的,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类——有着良好的教养,温和,总释放着善意。毕竟月亮总是无差别的照耀着万物,他得到的月光并不比别人多多少。 但在此刻,他又笑起来,乖顺的伸手穿上外套,目光贪婪的流连在近在咫尺的为他整理衣领的莫陏的脸上,从他的眼角到眉梢,从他的鼻梁到唇角,这是与他完全不同的,他能所想出来人类最好看的样子了。 莫陏的每一寸皮肤在他眼里都透露着美好。 只是越看越觉得,这样人,终究是可望不可即的月亮啊。 但在此刻,他得到的月光也不比别人少多少吧? 在郜苦滇美滋滋的享受皇帝般的快乐时,莫陏也在打量他——太瘦小了,莫陏的外套穿在他身上宛如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袖子长了一个手掌多,因为郜苦滇正蜷着手,所以更明显了,拉上拉链站起来,衣服更是直接到人大腿处了,当裙子穿都没问题。 “你...穿多大码的衣服?”他忍不住问道。 “嗯......啊?”郜苦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冷不丁被这样一问,根本没听清莫陏说了什么,于是莫陏好脾气的重复。 “不清楚...大码童装?”自从他被母亲从福利院领出来后,就逛过一次服装店,只记得是童装。 学校要身高体重数据买校服的时候,他已经照抄全班最矮的女生来填表,发下来的校服还是大,校裤不卷起来甚至可以包鞋跟。他是全班最矮的。 又瘦又矮,配上鸡窝头和黑眼睛框,他很多时候光出场就可以引来一阵嘲笑,都无需更多动作了。 “噗...抱歉,原来我们的数代还是个小孩子啊。”莫陏笑了一声,很快便收住,玩笑似的拍了拍郜苦滇的头。 他是班上的数学课代表,简称数代,但他此时希望能把“们”去掉,他一点也不想做那帮人的课代表。郜苦滇当数学课代表的原因无他,仅贪图莫陏上交小组作业时那一会的目光停留罢了。 事实上像班长这样的老好人是不会拒绝帮忙搬作业的,但是因为每个课代表都这么想,又因为他不敢,所以从来没有被帮忙过就是了。 看着郜苦滇又开始神游天外,莫陏不禁出声提醒:“郜苦滇?裤子我不太方便帮忙,你自己可以吗?” 他看了一眼郜苦滇涂完红药水后看上去更加狰狞的伤口,有些犹豫。 “没,没事,药水已经干的差不多了。”郜苦滇脸颊开始泛红,把莫陏推出了医护室——他手指尖刚碰到人后腰,人自己就滑走了那种推。 大概被嫌弃了吧,他低下头心想,却也不想让人多等,利索的换好了裤子。 虽然以上内容看上去都过了大半天的样子,实际上连半小时都没有,他们回到教室的时候还能赶到英语小测的后半段。 (谁叫某人的心理活动能演偶像剧了呢。 于是时间恍恍惚惚到现在,郜苦滇又被摁着坐在校医护的椅子上,电子体温计都被借走了,他只能腋下夹着水银体温计,乖乖的等待。 而班长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本英语单词,在一旁默背着。 他已经被迫脱掉了毛衣,此时颇有一种要完蛋的后知后觉。 医护室开了空调,非常凉快,他这时却比穿毛衣那会还要热上几分,或许是因为莫陏敞了校服领子,一手靠着桌子一手拿书,就坐在他旁边的缘故吧? 从他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对方好看的锁骨。于是乎的,那片雪白刺了下他的眼,他慌忙的移开眼,去盯那厚重窗帘上的印花了。 没有消毒水味道的医护室里,却有另一种氛围在悄悄蔓延。 其实这里和医院一点也不像,除了主色调都是白色,没有一点儿相同点了,就连这气味,闻起来也是不相同的,他想。 郜苦滇进过很多次医院,但很少是因为生病进的,那时候他也不叫“郜苦滇”——他改过名字。倒也不是因为他很少生病,只是通常都是感冒发烧之类不痛不痒的小病,吃点药就可以了。 那他是因为什么进的医院呢?他恍恍惚惚的想,使劲去想,想的后脑勺传来一阵刺痛都未想起,他着实是记不清了。 他忽觉得自己又掉到了什么虚无的白色空洞中,浓稠的黑色从一条横跨天际的缝隙中倾泄而出,缓缓流下,像黑色的墨水翻到在书案上,顺着桌脚缓缓流下的墨汁,像某只巨大的怪物的眼睛落下的饱含痛苦的泪水,又像伤口处密密麻麻的血珠子,迫不及待的,滴落在地板上。 “啪哒” 他忽得从噩梦中惊醒,才发现自己竟满头大汗,汗水从他的额角径直掉落在地板上,欢快的跳跃,庆祝逃脱。 幻觉与现实重合,他不免有些微愣。 恍惚间,身边的场景不断变换着,人影重重,他宛如坐在高速地铁上,扭曲的人脸不断在周身飞逝又重合,混沌的思绪似乎连着时间一起滞怠。 他浑身细胞在叫嚣:离开这里!逃!快逃! 大脑却吊着最后一丝清醒,不断反问自己: “这是哪?” 这是...学校。 “你在干什么?” 我,我在...他一动,腋下冰冷的体温计给了他以真实的触感,将他缓缓从梦魇中拉出来。 “他是谁?” ......谁?郜苦滇缓缓转头,视线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他终于看清了身边人——是莫陏。这一下彻底让他从苍白的虚无世界中脱离,于是时间又开始缓慢流动,色彩重新如潮水般涌上来。 咦,莫陏是不是笑了...他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想到。 说这边莫陏刚从词海的世界出来,抬头见郜苦滇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两眼放空的看着他,如老叟般伛偻着,看上去一副久病未愈的样子,被吓了一跳,他不过是看了会书,郜苦滇就病成这样了??? 吓的他赶紧放下书站起来,皱著眉头刚想问什么,人却两眼一翻向后栽去,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他连忙伸出手把人揽过来,郜苦滇似是昏过去了,水银温度计失去被夹着的力道,掉下来,卡在衣服里。 他几乎是把人抱过来的,或许是昏过去的缘故,郜苦滇浑身上下软绵绵,几乎是任人宰割的程度。莫陏一手揽着人,一手去拿体温计,或许也用不上体温计了,光是靠着,隔着衣服他都能感受到怀中人滚烫的温度。
      连带着呼吸都烧起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打在他的锁骨处,痒痒的,挠人。 在他读出体温计的数时,眉头皱的更深了:38.8。 怕不是真的烧糊涂了,联想到这个人夏天穿毛衣的行为,莫陏感到一股莫名的情绪堵住了心口,他突然想起一些事来。 在听班主任说郜苦滇家里的事情后,他就打算多帮帮这位朋友,但没想到同学们竟然还玩起了校园冷暴力那一套——取难听的外号,故意冷落和从不掩饰的嫌弃和嘲讽。 他因是班长,兼职学委,平时总是要帮老师的各种忙,也知道班上人背地里说他是内奸,卧底,班主任的线人。但没人会在他面前说,平时相处也都是和和睦睦的,他也不甚在意。 但郜苦滇似乎和他的情况不一样,大家对他的嘲讽是摆到明面上来的,他虽和班上大部分人没什么交集,但这点是轻易能看出的,因为没人想过掩饰。 他曾在很多次自习课——老师都去开会了,突然听到一阵笑,大多数时候他不予理会,专心做题,偶尔声大了管一下,毕竟老师不在的自修课难得一节,有些同学就想搞点什么乐一乐,他又不是什么一根筋的人,自不会管。 直到有一次,他被巨物倒下的声音打断思维,皱着眉抬起头,原来是郜苦滇的桌子和人一起倒了,引得一阵哄堂大笑,看着后排同学夸张的笑容和一个人坐在慌乱中央傻笑的郜苦滇,却是没一个人上前帮忙,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对,过去帮人扶起桌椅,捡起书,后排哪帮人见了,却是又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哄笑。 郜苦滇的同桌是个瘦猴样的人,名字不提,一直歪坐着看好戏,莫陏看到一只圆珠笔就滚到他脚下,他只是踢了一脚让笔滚回去,毫无半点帮忙的意思。看到莫陏帮忙第一个笑的就是他,笑的最古怪的也是他,大声嚷嚷着:“班长喜欢班草”的人还是他。 他们笑着,嘻嘻哈哈地发出各种各样绝非善意的笑声,好像摔倒的不是他们的同学,是一只滑稽的被耍的猴子。有一刹,莫陏觉得这些人是披着人皮的野兽,他们的衣服下藏着动物的头颅——狮子,苍蝇,蜥蜴,或是别的什么怪物。 而郜苦滇,就和他们一起傻笑,好像那些笑声是赞美的祝颂词一样。 当然不是所有人参与这场闹剧,也有人宛若身处两个世界般专心写题,头也不抬一下,莫陏如当头一棒的意识到,前不久,他也是这群置身事外的人中的一员。 他觉得可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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