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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刺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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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
习武之人耳根灵敏,段晚韫熟睡之余略略听见侯府乌瓦上有细碎的步伐声,虽不知是何来路,却被惊醒,睡意渐失。她睡在床榻里边,望见面前男子睡得规矩,自己的腿却早已伸出被褥,压到他身上,双手胡乱搭在枕头上,顿时觉得尴尬。末了还是碰了碰面前的男子,他睁开眼望着她,眼底尽是冷意。
段晚韫被他这一眼看得直发抖,心酸为何有这般薄凉的眼睛,分明生得这么好看,暗暗为此惋惜,还是开口悄声说道:“侯爷,你听见了……”
“听见了,”徐驰打断她的话,还是冷冷道,“不过宵小之辈,也敢夜闯侯府,当我侯府没人?孟钊他们自会处理此事。”然后翻身睡去。
段晚韫心里明白,开平侯府的人都是身手极好的,她一眼便看出没有一个人习武的年份比她少的,底子十分深厚,除了那些细胳膊细腿的侍女以外,每个人都好像深藏不露。
但是她还是不放心。
毕竟是刚来侯府,不怎么适应这里的环境和人事,她决定还是自己去瞧瞧,反正自己的身子骨可不懦弱,前些年下山闯荡江湖数回,杀过朝廷通缉的罪犯,还烧过贪官污吏的宅府,那些家丁身手不凡,但是她还是以一敌百给百姓出了口恶气,就是自己受了重伤,现在早已痊愈了。段晚韫很有主见,畏手畏脚跨过睡在外头的徐驰,望向立在桌旁的长刀,拿了就准备走,想了想又通知了一下徐驰:“我出去看看,他们打不死我。”
徐驰看都没看一眼她,兀自闭着眼睛睡觉。
段晚韫“梅花盟主”的江湖称号不是盖的,踏雪寻梅的轻功轻快得连月光都照不出影子,她就已经上了房顶。仗着习武而良好的夜间视觉,她顷刻间就发现了穿着夜行衣的人在房瓦上飞奔,身形像是男子的。见除了自己和那人别无他人以后,她觉得侯府的人应该是先不打草惊蛇,随后再一举拿下。
千算万算,怕是没算到这位夫人的功夫是江湖一流的。
段晚韫也不管自己穿着红衣引人注目,她的轻功可谓是风过无痕,浮光掠影,仅仅一息间就已拔刀来到男子身旁,出其不意,刀尖抵上了他脖颈。那人反应飞快,拔出匕首挡住刀尖,向段晚韫刺去。谁知在她眼里,这般速度不及爷爷出刀的千分之一,很快便翻了个空翻到他身后,一刀刺向他后背。
既然是有匕首的刺客,当然要留活口审问的。
杀了多可惜。
她故意刺偏,只差一寸即可刺穿心脏,但这一刺也足以令那人踉跄一刻,感到身受重伤却又不致人于死地,心里渐渐起了怒火,竟挣脱刀尖,转过身来重又应对她。段晚韫发觉对方起了要同归于尽的杀心,见对方出手尽是故意露出破绽却又暗藏杀机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杀招,她也不禁认真起来,身形不断躲闪,趁机消耗对方的气力。
刺客急不可耐,见她就是不还手,放弃了这般计划,步步稳扎稳打,与段晚韫来了个君子相交,不使什么心计,认认真真地同她比试起来。
赢了,夺取人命;输了,自认倒霉。
段晚韫见他不玩了,开始认真接招,步步为营:匕首刺向哪,她的刀刃就挡向哪,回回都比刺客先行一步。她突然横握长刀,对准腹部割去,许是对方先前有伤,正中其人要害,漆黑的夜行衣被月光照出了湿漉漉的痕迹。段晚韫乘势而上,一举夺下他的匕首,飞刀一般刺向肩头,那人受了重创,终是支撑不住,跪在屋顶,手扶被刺穿的肩头。
“作恶的人只会自食恶果。想必你已知道我是谁了,我可以饶你一命,但你要告诉我背后的主子是谁。就算你现在自尽,于你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侯府上下皆是身手不凡之人,本就等你自投罗网,你我二人相交他们必定一清二楚,不如现在就交代清楚,省的日后你多遭罪。”
段晚韫眸中不含任何情绪,倒是沾染了徐驰眼中的那一抹冷意,语气不像闺中女子一般娇弱,听起来本是幽窃悦耳,像猫儿低语呼噜,现在听起来却有一种杀人偿命不过一笔带过的淡然,好比猛虎低吼。
徐驰在段晚韫离开婚房的时候就已经起身,前去瞧瞧她这个侯府夫人的本事,叫上候在外头的孟钊,踱步前往段晚韫与刺客周旋的地方。两人皆是习武之人,见到段晚韫有如双翼的轻功,都在心里对她的武功或多或少惊诧了几分。先前两人都认为她江湖上的传言略有些夸大之意在里头,如今见了才明白,此人当真有这功夫,不容小觑。
主仆二人就在房顶旁一棵密叶的树上蹲下观察。段晚韫出手极快,堪比她踏雪寻梅的轻功,而且每次身形移动都出其不意,刺客的匕首连连刺去她也毫不惧怕,竟然步步向前迈去,寻常人比武闪避都是向后侧部,她到好,像把人给吞了似的,步步紧逼,刺客毫无退路。
她出手击中刺客以后,好像又有些吊着别人胃口似的不还手了,把刀背在身后,凌波微步,反应迅速,刺客碰不着她分毫。徐驰还督见她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就像在嬉戏打闹一般,但是也看得出她非常认真地看破刺客的每一招,让刺客屡屡失手。
徐驰看到此景,心底对段晚韫又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寻常人家的女子遇刺都是冷汗簇簇淌下,恨不得大哭大喊一场,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悲痛欲绝;就算是会些武功的,遇上刺客都不免紧张兮兮,叫人看得好生后怕。如今看来,怕是只有他家这位亲自前去捉人,还像闹着玩一样,好不惬意。
徐驰还从未见过这般有意思的人。
嗯,幸得识卿。
段晚韫婉婉道来,那刺客冷笑一下,道:“原先我当是哪位小姐不知好歹,原来是‘梅花盟主’,失敬了。我不过一个刺客,性命也轻如鸿毛,盟主要想取我性命不必费尽心思。看来,今日盟主不问出点什么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那我追出来不白追了?你当我傻啊。”
刺客道:“盟主被迫许给他人,难道甘心?”
“总有一天要嫁的,现在提早嫁了又没什么。倒是你,我刚嫁人你就来凑热闹,想让我倒一辈子血霉?”
“盟主多虑了,我不过奉命行事。盟主如此这般怕是下嫁了,我看那开平侯府也不过如此,小小刺客也能独闯侯府如此顺利,不如盟主随我离开此地,过更好的日子,离开这破烂侯府?”
“你有病啊,我离不离开关你屁事。”
刺客突然被段晚韫噎了一嘴,一下子没想好措词。段晚韫本就是十六岁的年纪,年少气盛,脾性自然一点就爆,大半夜的非得起床打架让她有如怒火中烧,懒得跟他废话,脑子里蹦出什么浑话就答什么浑话,好不快活。她骂了人也不收敛,一副“你再乱叭叭我就把你剐了”的样子让刺客一时有些难堪。
“既然我好言相劝,盟主皆是不听,我的使命既已达到,那休怪我先行一步了。”说罢,刺客拔出肩上的匕首,鲜血顿时浸透了夜行衣,他拿着匕首刺向自己,准备就此殒命。段晚韫眼疾手快,一刀打掉了匕首,飞地点了刺客的睡穴,拎起刺客的后领往树上瞧,然后道:“别看了,出来吧。”
徐驰乘着夜色施展轻功,跳上了房顶,孟钊紧跟其后。段晚韫与徐驰的目光相交,一下子有些害怕他的凛冽,但还是壮着胆子道:“你叫人去审吧,看着是个护主子的,兴许是想让我离开侯府为他家主子做事,应该是什么大人物有小动作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你看着办吧。”然后把后领递给徐驰,抬脚准备走。
徐驰突然叫住了她:“今日之事,还是不可声张为好。你先行歇息,我处理便可。”
段晚韫没控制住,又有点生气道:“我蠢啊,什么事情都往外说?”还嘀咕了一句“好不容易嫁个人给我整什么狗屁幺蛾子”以后就飞身离开了。孟钊从未见过有人敢这么对自己家这位冷酷的侯爷,额角不禁冒了些冷汗,害怕他做错什么被自家侯爷责罚。
出乎意料的是,徐驰心情还不错,依旧冷冷的笑了一下,“这小姑娘,倒是有趣。”
段晚韫生平最爱之事便是睡觉,其实要不是在燕山待得太久天天习武早起,从未有过休沫之时,她情愿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多年来早起的习惯让她一下子改不掉,好几次她故意不早起晨练都是醒了赖在床上,结果被爷爷骂得蓬头垢面的,说醒了也不起就知道赖床,从此再也没晚起过。
既然没法晚起,那她就早睡。
这日睡得是近些日子最早的,本来准备享受近六个时辰的好觉愣是被这个刺客搅和得一团糟,她本来还想做春秋大梦来着,现在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谁跟她说话她就来气,回到房间以后突然反应过来:
……刚才好像冲那个大冰块吼了一句
完了完了,命不久矣。
段晚韫随手找了一块抹布把刀尖上的血擦干净以后放了刀,坐在床上,想了想明天可能会有的遭遇,干脆自暴自弃,回到被窝里打起了小声的呼噜。徐驰没过多久就回来了,看见榻上的人睡得香甜,也未多瞧一眼,自己睡下了。
两床被褥,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