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同人]未完的恶意》北窗鸢蓝

2、第2章 剧情需要你

　　都说山中无日月，昆仑神现在却连时辰都算得清清楚楚的。

　　这都要归罪于杨戬每天规律的起卧出入，自从他能不受人搀扶地自己走路，除去睡眠和打坐外，一天中就没有几个时辰是肯老老实实待在雪窟里的，每日寅正三刻出门，不到酉时绝不回转，哮天犬偶尔跟着去，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听从主人吩咐，闷在雪窟里和昆仑神大眼瞪小眼，药梗被碾得稀碎铺在地上，日复一日结满白色的晶霜。

　　昆仑神也曾趁着哮天犬不注意，隐匿了神识偷偷去追，可往往跟了一路，也没见杨戬朝哪处景致好的洞天福地的方向走，多是雪峰上任意拣一处席地坐了，看金乌在远处慢慢升起，又慢悠悠晃荡到身后去。

　　方向倒是不变的，向东，再往北略偏一点点。

　　这又是骗谁呢？

　　悄悄落在杨戬身后一丈之距，昆仑神第八百次撇嘴角——如果他真的有嘴角的话，一定会对杨戬撇出个最具嘲讽力的弧度。

　　嘴上说着斩断过去，心里却还是挂念华山那群人的消息。

　　可惜对于神仙而言，哪怕是逼宫改天条的大事，也不至于整天挂在嘴上连说三年还意犹未尽，更遑论故事的主角在尘埃落定后，各自柴米油盐的日子又会过成怎样的鸡毛蒜皮，因此即便杨戬再盼着能从过往散仙的口中听来有关华山的只言片语，也经不住时光飞逝，往日浓墨重彩的人物纷纷褪色，变成路人模样的甲乙丙丁。

　　昆仑神的念头正四处跑马，就听见杨戬用毫不意外的语气点明了他的存在：“是你来了。”

　　颓然叹气，昆仑神打着旋儿挪到杨戬所在的山石沿上停驻，语调十分困惑：“其实我很想知道，为什么无论我怎样掩饰行迹，都会被你察觉，明明你也没有用第三只眼。”

　　“这个嘛，”杨戬微一偏头，作出冥思苦想的模样，眼底浮现的笑意却不掩饰，令人能轻易看出他此刻所想的绝不是如何回答昆仑神的问题，而是如何用最让对方火大的解释敷衍，譬如说，“就是知道啊。”

　　昆仑神果然跳脚：“我，不，相，信！”

　　杨戬终于笑出声来，在昆仑神上蹿下跳的怒火里渐渐眉眼平静，半晌才浅笑着认真作答：“你只记得对我隐藏气息，可这里并不只有你我两个。草木鸟兽，很多都未必开启灵智，却能感受到来自山神的威压，你靠近的时候，它们会本能地匍匐畏惧，你将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自然就忽略了它们的反应。”

　　昆仑神安静了很久，才小声说：“其实不用这样的。”

　　杨戬没有听清：“什么？”

　　昆仑神沉着声音重复，一改先前嬉闹时情绪跳脱的样子：“我说不用这样的，你不用强装出笑脸逗我生气，哄我安心。我若是真的安心，就不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踪你，你若是真的能让我安心，也就不会见天地坐在这里吹冷风了。”

　　这次沉默的人换成了杨戬。

　　他的视线仍未从远山云海上收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牢牢攫住不能挣脱，目中仅存的笑意也消失殆尽，身形纹丝不动地刻在石台上，既像惆怅，也像寂寞。

　　昆仑神的声音挨着他的肩膀传过来，很轻，很温和，像经年的老友抵足夜谈：“如果实在放心不下，想回去，就说出来，我是不会笑话你的。”

　　昆仑神从未说过挽留杨戬的话，尽管他在心里时常这样想，毕竟有那样一个不省心的妹妹，和用区区四年时间勉强催熟的外甥，茫然无知着一头扎进天庭这座巨大的染缸中央搅风搅雨，再想全身而退就很难了，杨戬能顾得他们一时，却顾不得他们一世，想顾一世，就得把根扎在那儿，然而杨戬才用仇恨作了浇灌新天条的养料，那个家，那个天庭，都已经是容不下他的存在了。

　　所以杨戬自己想是一回事，能不能真正回去又是另外一回事。

　　昆仑神是很希望有这个朋友陪他在茫茫雪野间一起捱日子，却也不想用挽留的期待加重杨戬精神上的压力，那里的负荷已经很沉重了，杨戬不想走固然好，就算真的要走，也不该是带着违背了朋友意愿的歉疚离开。

　　可他也不想直接说，“那你回去吧”，心头上挂着一点期待，指望杨戬能在摇摆的末端豁然看开，意识到各人有各福，他管不了旁人的一辈子。

　　所以昆仑神抛出直钩，钓友人的去留。

　　漫长的沉默之后，杨戬给了他意料之外的答案：“我不想回去。”

　　山石上的人抬起头，凝视头顶湛蓝如洗的天空，这里无一片云彩，显得空洞而深邃：“我只是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知道了就不用回去了，所以我想知道。”

　　昆仑神费了很大力气才消化掉这两句话里的意思，顿觉一个头有两个大：“那我也不能千里迢迢替你跑到华山去，看你妹妹一家过得怎么样了，除非我带着昆仑山走，可那阵势也未免太大了些。我看哮天犬……不行不行，它太惹眼了，还蠢，万一嘴一瓢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你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还不如自己小心点跑一趟。”

　　声音立时顿住，瞪视杨戬：“你该不会就等着我说出这一句吧？你还真打算自己跑过去呀，就你这身子骨，元神受创，法力未复，凡间但凡厉害一点的大妖就能活吞了你，只怕还没走到华山，就成了那杆子猪精牛精乌鸦精的活饲料。”

　　杨戬没有否认，他只是转过头来，像之前无数次准确捕捉到昆仑神停驻的位置一样：“你不希望我回去？”

　　这还用问，昆仑神心道。

　　但仍咬牙：“我并没有这么说，只是想提醒你，现在回去并不明智……这种小事，我大可以随便抓一个散仙下来，再逼他去华山左近转上一圈，然后——”

　　“然后世人就会知道，昆仑山神忽然莫名其妙对华山圣母一家有了兴趣。”杨戬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话，字字掷地有声，“再联想到前任司法天神就是殒身于昆仑，你猜先到这里的会是天庭的鹰犬，还是惟恐我未死绝的各路闲人呢？”

　　昆仑神无言以对。

　　他会为杨戬的心情考量，杨戬又何尝不是在为他着想，若是消息真传出去，杨戬大可以一走了之，昆仑神却要接受各路人马的轮番盘问，他固然想找个人作伴，可若要整天被无关的人骚扰到烦不胜烦，那还不如自己孤身一个杵在深山里吹雪花，数星星。

　　所以说，友可以交，惟其勿滥。

　　心思在肺肠里转上八百回，深知已经挽不回杨戬决心，昆仑神默然良久，最后只能问一句：“还回来吗？”

　　——不算挽留的挽留。

　　杨戬低着头，话语里坦诚得没有一字欺瞒：“我不知道，也许只是去看一眼，看完了，心安了，我就回来。”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希望我回来。”

　　——不算承诺的承诺。

　　昆仑神觉得嘴里发苦，即便他连舌头都没有，也知道杨戬一旦下了山就很难回来了，这人本就不是能凡事置身事外的性子，只要这点亲缘不断，就算再想避世也难以久安，到时候真遇见什么不易解决的事，只怕第一个就拿自己往深坑里头填，是以这点承诺，有跟没有还真的不差多少。

　　但无论何时，只要他想，这整座昆仑山都可以是他的归宿。

　　至少为了阐教。

　　杨戬走的时候，除了哮天犬，就只带了雪窟中堆成小山的药梗，分门别类地码好了收在乾坤袋里，这些药他从半个月前就吩咐哮天犬采集收拾了，昆仑神当时还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这去意也不止一日之寒。

　　这人真的还能回来吗？

　　望着杨戬借金光术纵地远去的残影，昆仑神恹恹地想。

　　这时忽有行云掠过昆仑上空，匆忙赶路的仙官瞧不见远在山麓的神识，信口道出的言语随着冽风流下山川，被山灵敏锐的听觉捕捉到——

　　“听说了吗，瑶池新定下来的司法天神，正是东华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