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花落尽子规啼》屯里住的张小二

3、第二章 山茶，腊梅和牡丹 艳丽，孤傲

　　那男子眉目含情，如寒潭深水，面如冠玉，这玉虽温润却有棱角。京城中常有男子簪花，他巾子旁簪一朵山茶，更显得唇红齿白。这人在幽深的月光下倚窗微微一笑，一时间秦韫珠竟看呆了，巷子外喧嚣的人声离她仿佛更远了。

　　那小毛贼挣扎着不肯就范，秦韫珠回过神来，手钳得死死地，问他道：“我家三姐的玉玦可是你偷的？”他不答话，一味地挣扎，秦韫珠用力压他的肩膀，只听那小贼闷哼一声，全身的劲力都松了，秦韫珠手上微润，抬手一瞧，竟全是血，她此时才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与一股香得异样的腊梅味，她一惊之下松了手。那小贼也不逃跑，许是吃痛，缩成了一团。

　　“你……没事儿吧？”秦韫珠自觉自己下手不重，这人应当是身上本就有伤，只是一身黑衣，看不出来。多半是走投无路，无奈才去偷东西的吧。那人也不答话，秦韫珠想起曾经随爷爷去看围猎，那落在陷阱里受伤的孤狼也是这般，看起来奄奄一息，实则随时可能突围逃跑。

　　“这位小娘子小心，我瞧那毛贼极狡猾，许是装作受伤，准备逃跑吧。”楼上那好看的书生不知何时下了楼，对秦韫珠说道。秦韫珠摇头：“他肩头在流血，是处大伤口，打斗许久又撕裂了，怕是半条膀子已动弹不得，我听他气息紊乱，不像是装的。他身上的香味甚异，我听说江湖中有种奇毒，叫踏雪寻梅的，短时间内让伤者活动如常，甚至比平时功力更胜一筹，只是待毒发之时，全身像被虫蚁啃咬一般。刚才这人凭着一口气，身法又特别，我一时没能拿住，他被官人那扇子掷中，一口气没上来，许是毒发了，当不是作伪。”

　　“既是如此，他可是偷了小娘子的东西？咱们将他扭送官府，定要重罚。”
　　秦韫珠又摇摇头，说道：“他不像是寻常小贼，身手也好，应是穷途末路，才出此下策。他不过我家中幼弟的年纪，瞧着也怪可怜的。”又转头对那小贼道：“不论为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不应做这般小偷小摸的行径。那玉是我爷爷给的宝贝，若是丢了，三姐回家定要挨骂。且这古玉，若是没个识货的人，你要卖要当，也十分麻烦。我这里有些碎银子，可以应急，还有些跌打药，也一并与你。我也不送你见官，你还我那块玉玦，可好？”书生也道：“若是嫌这些碎银不够，我这里还有二百两银票，一并与你。”秦韫珠惊讶地瞧了瞧他，这书生如此仗义疏财，颇有侠风，顿生好感。

　　那贼冷笑道：“我若交了玉，你说话不算怎么办？你们这些富贵人家，最是阴险狡诈。”秦韫珠知道困兽总是暴躁，因而也不恼怒，把刚才许诺之物一一备好，诚恳地望着那人的眼睛说道：“秦家二姐言出必行，你在京城中或许也听过我名号。若是肯信我，只要给了玉，我们便放你走。”那小贼还是个半大小子，肤色较黑，五官略有些稚嫩，却已有深邃的雏形，眼珠极黑，表情阴沉。他与秦韫珠对视了片刻，终于还是收起了银子等物，却没理会那书生给的银票，向胡同外蹒跚着走去，快到巷口时，才把玉玦抛了过来。秦韫珠接稳了玉玦，心道，爷爷说的没错，驯兽果然是需要眼神交流啊，远远又喊了句：“‘踏雪寻梅’用多了始终损伤身体，以后若非紧要关头，还是莫要用了。”小贼也不知听没听到，出了巷子，向右拐弯没了影子。

　　那书生瞧着秦韫珠并无追赶之意，莞尔道：“人人说秦府的二姐儿秦韫珠英姿飒爽，剑胆琴心，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除了秦二姐儿，京中哪个女子能有如此身手？偏又侠肝义胆，小可当真拜服。”秦韫珠微微脸红道：“不敢当，没有官人掷的那扇子，我也拿那小子不下。敢问官人尊姓大名？”书生捡起自己的折扇，施礼道：“雕虫小技而已，比不得小娘子的身手。小可柳嘉文，我家也是云州出身，细细论起来，与府上乃是远亲。”秦韫珠回了礼，没想到这书生就是传说中的再世檀郎柳嘉文，怪不得美如冠玉，她想着，一时看痴了。柳嘉文道：“此地不是说话处，柳某还是送小娘子回去吧。敢问府上可是住白虎桥东巷？”秦韫珠蓦然回神，答道：“我家大姐三姐还等我呢，咱们且往御街上走吧。”两人闲话些家常，柳家虽在京中已久，在云州仍有生意和亲戚往来，秦韫珠虽生在云州，却再没回去过，对当地风土人情颇为好奇，问个不停。

　　“爷爷曾说，有龙挂之时，莫说牛马，人，便是房子也得卷上天去。那时才觉得天地浩渺，凡人不过一粒尘土罢了。我家流云枪法的第十招卷云化龙便是如此来的，果真吗？”

　　“是呢，我听家人说过，到了春夏之交，偶有龙挂出现。神龙过境之时，曳尾于地，飞得极快，又带起疾风骤雨，有时摄人，有时摄屋宇，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有时龙现于大湖之上，叫做龙吸水，传说是龙神于此地汲水，再往它地降雨。不过龙神下降是吉兆，来年便会风调雨顺，所以一旦有龙挂，便有村民跪拜祭祀。只是这样的情形不多见，不知镇国公老相公是在何处得见此等奇景，又以此创下怎样的招式，柳某着实好奇。”

　　“那下次我使给你看，只可惜今日没带我的破云枪。”秦韫珠爽朗笑道。

　　“二姐，你可算回来了。再等不到你时，我们就要叫府里人去寻你了。”不等柳嘉文回答，有人在街旁喊道。秦韫珠抬头一看，雁歌焦急地招呼她，似是怕她没听见超前继续走了。

　　秦韫珠赶忙挤过去，她同柳嘉文聊地入神，没留意自己已走回那沙画摊子附近，那画画的汉子正讲到吴起杀妻求将的故事，围观的路人依旧很多。她献宝似地拿出拿玉玦，得意地说道：“看看，找回来了吧？”秦韫灵惊喜不已，伸手去拿，有些愧疚又有些纠结地说道：“谢……谢谢二姐。”大姐秦韫文说道：“你呀，下次可别自己乱跑了，这么好些人，挤丢了怎么好？这位官人是？”

　　“小可柳嘉文，见过各位小娘子。碰巧瞧见三姐儿擒贼，当真身手了得。只是小可不放心她孤身一人来寻姐妹们，便稍稍陪她走一段路，万一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小可也能搭把手。”柳嘉文施礼道。秦韫珠答道：“多亏了他帮忙，那小贼身手不简单，差点跑了。”两相见礼介绍过，柳嘉文瞧着她们只带一个家丁，便要送她们回去。秦韫文目不斜视，秦韫珠仍和他谈着闲话，谈到兴处，手舞足蹈，秦韫灵不住地偷眼瞧他们，紧紧握住手中的玉玦，指节都发白了。

　　秦韫珠听柳嘉文说到在草原上如何用石头炙羊肉的事，听得津津有味。还未说完，柳嘉文已送她们到巷子口，不便再送。三姐妹自带着丫头进了巷子。“今年元宵当真好玩，”秦韫珠笑道，“往年不过是寻常看灯上香，今日里倒是抓了小贼，打得痛快。”秦韫灵低声嘀咕道道：“谁知是为了抓贼，还是为了檀郎呢。”雁歌在旁听得，捏着鼻子道：“哎呦，是不是咱们家后院的老醋打了？”秦韫文的贴身小丫头绣罗问道：“雁歌姐姐，哪儿来的老醋呀？”“不然怎么这么重的酸气？”秦韫灵正待发作，大姐秦韫文拉了两个妹妹的手，说道：“好啦好啦，三姐少说两句，二姐和雁歌也莫气她。刚才二姐追着贼人去了，三姐可不是担心地不得了？二姐给找到了玉玦，回家大娘子不也少骂两句？大过节的，都开开心心的，好吗？”

　　秦韫灵低头不言，秦韫珠心里坦荡，又在兴头上，倒并不生气。雁歌还想言语什么，大姐冲她摇摇头，她也只得忍气咽下了。

　　一行人刚走过垂花门，碰上大娘子王氏，见礼问好。秦韫灵连呼吸都敛了，悄悄看娘亲脸色。王氏倒是面色如常，说道：“我嘱咐你们早些回来，怎得都这个时辰了？柏儿先回来了有些时间了，你们倒才进门？”“都怪我……”秦韫文话还没说完，秦韫珠知道她要为三姐遮掩，怕大娘子为难她，便抢着答道：“不怪大姐，是我贪玩，又瞧着那卖栗子的人多，一定好吃，就多等了会儿。大姐也劝不住我，母亲莫怪。”王氏说道：“无妨，我不过多留会儿门罢了，不打紧。只是灵儿，你怎么不看好弟弟？说好同去同回的，若不是我嘱咐了丁四，要他按时带哥儿回家，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浪呢。”秦韫灵答道：“他自己不跟着我们玩的，嬢嬢，他那猴子样的性子，我们怎么看得住？”

　　“凭他怎样，你作姐姐的，不看紧他罢了，还要顶嘴。”王氏说道，“去把上次的《女则》接着抄，抄完才准睡觉。”也不理会大姐的求情，径自带着三姐回院里了。

　　雁歌说道：“大娘子也忒狠心，大年下的，还要罚抄书，不过是晚回家了会儿罢。她就是不想三姐跟咱们玩，借题发挥罢了。不是自己亲生的闺女，就跟防贼似的。老官人疼二姐，她不敢罚，就只得罚自家姐儿，杀鸡给猴看。若不是咱们三姐儿抢着揽了错，指不定连大姐儿也要罚嘞。”大姐说道：“所以我常日里说，莫和三姐置气，她这性子可不是大娘子养出来的？也不知今日熬到几时才能睡呢，唉……”四人各去休息不提。

　　后来柳嘉文托了厨房上的张大娘传了书信，柳秦两家是远亲，门户上有些下人原是有联系的。那信写在碎金落花笺上，这花笺以各季应时花果香气熏之，四时的花色与香气不同，颇有讲究。他说道秦家二姐果然与寻常女子不同，必不嫌他唐突。而前日里未说完的塞外趣事经他之笔，更是妙趣横生。兼附上新作鹊桥仙一阕，并压干的宝珠山茶一朵。秦韫珠是个榆木脑袋，于男女之情上从无想法，只觉得他好看，又谈得来，回信致谢。两人通信几个月，柳嘉文寄了那帕子以表心意，说柳氏在各地均有生意，若是能得她青眼，以后两人双宿双飞，见遍大好河山，岂不美哉。秦韫珠惊喜不已，回了一串红豆手串，以为定情之意。

　　秦韫珠轻抚那张帕子，回想起那许多往事来，正出神时，大姐带着绣罗急匆匆地来寻她，她赶忙将香囊放回匣子去。

　　“二姐可听说了？今日里爹爹许了汝阳王，待到爷爷百日过了，便要定了你同赵宗旭的亲事，送草帖并许口酒来呢。”秦韫文慌慌张张地对妹妹说。

　　秦韫珠只觉得如五雷轰顶般，早些时候的那个梦，难道应在这事儿上？她想起那赵宗旭，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