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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端午佳节会,嫣曲绣兰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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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颐六年五月初五,正是端午佳节。
颐歆城中,市井百姓家的门前俱是挂着蒿草和艾叶。妇人腕间系着五彩丝线,俏丽的少女更喜缠在发间。青年的颈前更是佩着佳人缝制的香包,与其在集上挑些物件。
民间又自有些规矩,孩童必要画额,以作驱避毒虫之用。
已是未时时分,百姓早听闻宫中会在通城河渠竞渡,闲着无事,便早早的围在河渠两岸,议论纷纷,又有些曾经见过竞渡的人夸耀着些气派之辞。
皇城中的流霜阁,却又是另一幅景象。
十二位娉婷袅娜的艳丽妃嫔,有的华服浓妆,有的清丽淡抹,却俱是细细准备了一番。随行的宫女内监位列其后,都在隐隐的等待着什么。
殿外的景象并不见得分明,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便有一个内监手束着十二束五彩丝线走上殿来。众妃俱是心情甚佳,一并得围了上去。
凌归依轻踮着脚尖欲要看些什么,却也是徒劳。视野之内,所有丝线,就已合为一束,更不用说辨别清每一束的来处了。
众嫔妃按着位分,依次抽取一束五彩丝线,后一字排开,丝线指引的便是通向各自花船的路。
慕容解鸢轻轻摆弄着手中的丝线,本是在传统的五线中又羼入了一丝金箔,倒也耀目。
先是宸妃被丫鬟搀扶着行了,之后惜昭容,静淑仪逐一的跟了上去。
慕容解鸢正欲挪步,却是身边的颜倩楹轻哼一声,妖媚的双眼冷冷一扫,兀自先走了。
上官嫦曦轻瞥了她一眼,二人相视一笑,携手一同离开。
却也是机缘不投,二人刚出了流霜阁不远,手中的丝线便不近人情的分开了,上官嫦曦只得向着左边的岔口走了,慕容解鸢便跟着丝线走了右边的岔口。
一路之上莫有些孤单,小顺子小心的怀抱着秦筝走在最后,凝泪与遗箫四处扫视着,倒也乐在其中。慕容解鸢唯是想着能否与萧烬同舟,便再无多念。
初时走得是林间的小路,之后便上了大路,再无遇见有人同行。
路上的风景自有几分非同,天空也不是一般的明净澄澈。
慕容解鸢向来本就未曾出过萦碧轩几步,东宫更是不甚熟悉。只有施兰青指引着,方才知已离丝渊湖不远了。
果然不出半盏茶的工夫,丝渊湖岸边泊着的一列花船便依稀可见了。慕容解鸢难抑心中的紧张,步子也快了些,唯有小顺子粗喘着费力。
将要及至岸边,凝泪顺着丝线的方向望了过去,兴奋地指着那边道:“小主,我们乘的便是右边的第四乘花船。”
慕容解鸢顺其所指数着望了过去,小小的花船,并未有什么特别,只是船上的人罢了。
湖岸边的野花纷杂的绚烂着,伫在船边的宫人见有人前来,却也迎上。
“奴婢恭迎歆婉仪,请婉仪小主上船。”宫人顺应着道。
慕容解鸢初时盼着,欲上船时,却忐忑起来。定了定心神,便轻拾裙摆上了船去。
扩敞的船舱,空有些奢华,却不见心中所念之人。
镂空的窗子恰能将湖上的迤逦风光一览无余,竟像似了醉鱼坊的雕饰。
既已上船,便只得应着宫人退下了,自己下船已是不便,只好让遗箫打探。
环视着船头船尾也是宽敞,小桨逐一摆放着。内设的船室更是若殿宇一般,又独有分清秀,中有结橹,摇起桨来想也省力。
慕容解鸢命得小顺子将自己的宫牌宫灯挂在船头船尾,以示身份。
遥见得湖岸边也纷扰了些,想是许多人都已上船。不出得片刻,遗箫便讪讪的回了。
“禀小主,我们两侧的花船上是惜昭容和楚娘子。其他的嫔妃俱已上船。”
听得却不是想要听的,便只是作漫不经心的提起道,“皇上和太后都在谁的船上?”
遗箫听了只是禀道:“太后在若才人的船上,二人聊的甚是投机。皇上,在柳贵人的船上,柳贵人上船不久,船室内的纱帐便被放下,窗子边的围帘也拉上了。船头的丫鬟也是傲气的很,一副得意的样子,奴婢便只得回来了。”
慕容解鸢心中恍惚,淡淡道:“你便到船尾去吧。”
遗箫本就不快,应了一声便去了。
纱帐放下,围帘拉上,慕容解鸢心头一阵绞痛。
怀影与自己情同姐妹,本不该有这些妒忌的念头,可为何却更心痛了些?
忽觉得湖边的风有些凉意,便将披风紧了一紧。
“酉时已到,竞渡开始。”岸边的内监高亢的喊了一声。
从迷离中蓦然惊醒,众花船向着西边,向着日落争相驶出。
晚霞凄凉,恰如心境,船头的凝泪、遗箫望着湖边落日激动地高喊,船尾的小顺子与施兰青仍是卖力的摇着。慕容解鸢轻摇着结橹,花船在昏黄的涟漪中仿佛在驶向尽头,驶向归宿。
出了皇城,船队改道向南。
岸边簇拥着许许多多的百姓,亦有夫妻结伴观船。
自己费力演绎着的,不过是一个笑话,一个宣扬皇家气派的工具。
漫不经心的摇着,只觉得是被小小的结橹所支配的躯壳。
酉时过半,百姓俱都纷纷归家,万家灯火照耀着孤单的河渠,倍显凄凉。
“小主,前面就是静怡轩,我们快要超过柳贵人的船了。”凝泪的喊声夹杂着欢笑声入耳。
慕容解鸢披衣起身,走至船头,淡淡望着日暮下熠熠生辉的静怡轩,和前面不远挂有柳贵人宫牌的花船,冷冷道:“竞渡赢了又有什么?便不要去抢柳贵人的风光了。”
江寒侵人,更多的确是心底的冰冷,和前方的未知。
滦影湖畔,花船一一泊下,众人均是上岸等待,唯有柳怀影的花船迟迟未有动静。
偶有几声娇呼传来,只听得分外刺耳。
慕容解鸢心中虽是哀怨,可见得太后与甄芷若聊的投机,倒也欣慰。
人群最末,怯怯的立着一个清瘦,甚至可以说孱弱的女子,眉黛含情,脉脉初露。就像是一件胎质轻薄的瓷器,稍一碰,便会化为乌有。
那便定是秦羽迟了,入宫一月,尚未睹圣颜的悲情女子。
无人发话,太后也只是静静的站着,不愿扰犯皇上的尊严。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才见萧烬满面春风的悠然下船,轻轻将柳怀影拥在怀中。
“儿臣让母后与众位爱妃久等了。”萧烬微微施礼,怀中的美人亦是福了一福。
柳怀影清丽无双的面颊微微酡红,依旧羞涩着,走过慕容解鸢身边时只是颔首衣襟之中。
二人自在的上了白玉的台阶,甄芷若搀扶着太后走在后面,众妃亦是按位分入殿落座。
静怡轩,依临黛山,俯瞰滦影湖。琼楼仙境一般,却比流霜阁也要华美数倍。
“朕登基三年,社稷安定,幸有母后悉心指点和众贤妃陪侍左右,今大选秀女,后宫充实。特设宴静怡轩,同享佳节之乐。愿诸爱妃各施才艺,尽我大颐雄风。”
司礼内监高声选读完诏书,退至一旁,“开宴。”
话声未落,一众舞姬从殿后走出,一个个俱是闭月羞花之姿,沉鱼落雁之容。飘飘如仙,踩着曲笛那飘渺如梦幻的旋律款款走来,妖媚明艳不可方物。裙裾飘舞,犹如隔雾之花。
慕容解鸢含笑看着,这些舞艺出众的女子想必是千挑万选出来,也不知是谁的本事。
一曲罢了,却见宸妃从座上盈盈站起,举杯道:“臣妾有孕在身,不便与皇上和太后献艺,便连夜赶排了这支舞蹈,愿祝皇上金安,太后万福。”
说罢,款款上前,将手中的荷包献上。
萧烬接过荷包,自露满意之色,淡淡笑道:“难得宸妃有这番心意,朕见晋封之事就不用再议了,便封瑶光殿宸妃薛媚仪为从一品如仪夫人,暂居原宫。”
此言既出,满堂俱是愕然,太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怎奈圣旨以下,也是枉然。
宸妃嫣然一笑,盈盈落座了,若有若无的瞥了慕容解鸢一眼,随即道:“臣妾早就听闻歆婉仪素有‘舞裳仙子’之称,不如趁着皇上高兴,也让臣妾开开眼界。”
慕容解鸢顿时失色,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烬也自知肚明,便淡淡回道:“这几日歆婉仪身子不适,宸妃就不要为难了。”
薛媚仪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萧烬会发话,便冷冷道:“端午之宴,歆婉仪不会未有准备吧。”
慕容解鸢心知躲不过,得礼的起身回道:“臣妾向来体弱,便不能为皇上作舞了。不如抚琴,来供皇上消遣。无奈臣妾琴技不佳,望宸妃娘娘包涵。”
说着,施兰青便会意的将秦筝端放在殿中的软榻之上,慕容解鸢略施一礼,婉婉落座。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挽迤三尺有余。
玉指轻挑,抚上琴面。稍一拨弦,便由水一般绝绵之声倾泻而出,萦绕殿中。其音色至纯,旷古罕见。清澈的无有一丝杂音。
殿上之人俱是不知所奏何曲,其曲调之委婉淡然,更是从未见过。
琴声倾洒,淡粉的华裳映衬着微有些苍白的娇容,慕容解鸢竟是隐隐垂泪。
大殿之上,再无有声响,所有人,甚是宸妃,俱是静静的聆听着。
和着曲子,红唇微启:
“春雨觅春时,轻丝若玉枝。微微空里霜,点点梦醒迟。
怜微翠,隐芳华。飘春榭,暖人家。
次第春雨绿巍峨,风起蝶舞闹奇葩。
自有朝露作玉玦,借得晚霞抹浓妆。
应和一曲天际舞,管他梦好短韶光。
都道是,寒食清明时节雨,细如针黹沁心颜。
但闻急风鼓墨云,雷霆乍惊天地间。
雨若天幕风卷之,风穿雨幕巧若织。
风雨如晦升海雾,海雾迷蒙人亦痴。
三伏三九总难熬,摧得娇艳玉容凋。
春意正浓窦开日,一朝滂沱红泪消。
忍顾来时归去路,花泽遍地愁心苦。
质本洁来还洁去,怎奈身陷泥淖中。
何来风雨,何必藏花,何得阆苑能再发?
愿的浮厝天尽头,沧海与共,不负此生。
可怜红颜命亦薄,不得枝头舞碧霄。
而今身死泥淖中,琴瑟一曲浮云漂。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无痕月长圆。
天朗月清应犹在,愁云淡淡将心掩。
扶风归去重掩门,忽落一地伤心叶。
点灯如豆遮银帘,心事随风春梦结。” (注:非原创,转自网友所作《风雨葬花吟》)
春闺春梦,轻轻吐露而出,唤醒的不仅是一腔愁绪,甚是萧烬心最深处的记忆。
慕容解鸢亦不知自己在唱着些什么,只是情至深处,粉泪垂滴,心欲碎。
殿中沉寂了片刻,又是流水似的拨弦声,以示曲终。
慕容解鸢沉吟片刻,方才从软榻上盈盈站起,却是双腿酥麻,又瘫软在地。
不是为何一曲小赋便动情而出,那绝美的曲子自己也是从未耳闻。
只是脑中迷惘,随意而出的吧。
强撑起身子跪在软榻之上,淡淡道:“恕臣妾一时心乱,奏出些曲子,扰了端午的喜庆,实是罪该万死。”
腿脚的酥麻似是缓了些,便恍若无事一般,盈盈上前,将荷包献上。
那是孔雀蓝莹绸所缝制的荷包,淡淡的蓝光莹莹的闪着,兰花的清香四溢。
萧烬仿佛想起了那日西湖边的兰花,就是这般的清香。
“歆婕妤,到朕身边坐。”轻声一唤,殿中皆惊。
“皇上,你这是何意?臣妾与腹中的孩子加在一起方才晋为夫人。这个小小的慕容解鸢为何几日之内便连晋二品,真是笑话。”宸妃再也耐不住怒火,忿忿道。
慕容解鸢尚未归座,蓦然回首道:“臣妾无有皇家子嗣,又无功无德,怎能乱了规矩?还请皇上收回成命吧。”眼神委婉,似是示意不要说出有孕的秘密。
萧烬犹疑了一阵,怅然望着兰花荷包,轻叹道。“赐歆婉仪锦绸百匹,夜明珠一枚。”
慕容解鸢连忙谢恩,方才落座。
如今尚不可贪恋太多,至少手中还有王牌,也是宸妃怎么也料不到的。
此后是惜昭容一段剑舞,酣畅淋漓;静淑仪翩然鸿姿,超尘脱俗;颜嫔妖娆的异域之舞,虽是妩媚,却使人生得厌恶。此后众人,也俱是倾力献艺,博得众彩。
这番端午之宴,三人夺魁。
宸妃凭借她人之舞,晋封从一品如仪夫人。
南宫霓裳借其水墨清淡、淡香怡人的香包,从正八品采女晋封为正七品常在,赐号“清”。
柳怀影也依礼晋为从五品良媛,赏赐珍宝。
名曰如是,可众人皆知,夺魁者却是慕容解鸢无疑。
宴上频频举杯,歌舞升平。
待宴席方毕,已是亥时将至。
萧烬远眺着星辰之下的滦影湖,和远岸的千家万户,灯火通明,回眸淡淡道:“宴席毕后,诸位爱妃可在滦影湖上尽情享乐,不必顾忌。至子时回宫不迟。”言毕,又满含温情的看了看垂眸颔首的慕容解鸢,一字一句道:“宴毕后,朕便去歆婉仪的船上吧。”
慕容解鸢似是早已料到,只是面含愧疚的直视着柳怀影。
思其自有不甘,却只是僵硬的笑了笑,假装着与颜嫔交谈,避开慕容解鸢的目光。
今日一宴,真是自己胜了么?
忽的有些厌烦,便不再理会。
华灯初上,滦影湖中漂浮着的河灯顺河渠漂流而下,那是承载着谁的愿望,又是深怨后宫的女子怎样的愿望呢。
绚丽的烟火静静绽放,而又沉沉落入水中,湮没。
百姓许是吃过了晚饭,一家人静静的伫倚河渠两岸,观望烟火。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般骑在大哥的肩头,听着二哥讲着端午的故事。
慕容解鸢静静躺在萧烬怀中,神思惘然。
“婉儿,能告诉朕,刚才放河灯时你许了什么愿么?”萧烬怀拥着美人,在额间轻轻一吻。
慕容解鸢将暖衾紧了紧,脸颊贴近那炽热的胸膛,几许温热暖了江寒。
“臣妾只是许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她终于有了一丝慰藉。
“怀庭,不要让婉儿伤心。”呢哝软语,听得不甚清晰。
萧烬蹙了蹙眉,随即淡然一笑,“朕答应你。”语气却并不释然。
孤舟沉寂,玄武门,隐隐归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