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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话:天命为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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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东流霞飞逝,冰轮照彻九州一片如雪苍茫。即使殿内暖灯每隔三两步便错落于女子光裸的脚边,也铺着绵延满殿一脚踩上便要陷进去的雪色绒毯。但还是抵不住长风直入罗幕,吹得彩绣纱面的画屏上那神俊的玄鸟眸光流转,栖在金脊之上似欲飞起,扶摇山水云中。
可惜——“可惜你现在终究只是个供人赏玩的玩物,师傅——你想往哪儿逃?”可惜那原本该潇洒肆意的玄鸟却偏偏受困于这方寸之境,被关进金笼之中,折翼为牢。
在风乍起那一刻,那躺在合着金穗的风花和墨色海珠的宝榻上的蒙眼男人也被另一只纤纤玉手抵着原该因习武多年而有力的背给摁下,他发出一声闷哼,而那女子露出的手秀美如削玉。
她撩起如碎裂的刺蘼般的红罗帐露出半张美人面,端得是风姿灼灼。
女子上挑的凤目带着一望众生小的气魄,墨发饰以金簪,玄衣配以红裳。天家的威仪在她身上体现的尽致淋漓,举手投足间便是无边丽色倾泄而出。
赤色的蔻丹涂在她的指尖,像是斑驳的火影。女子的手暧昧且漫不经心地游移在男子如同花叶般舒展的背脊上,她如火的红衣扫到男子身上,就也真的如同明火遇薪。
烧得这天地也一片艳色,另男子自宽阔的肩至劲瘦的腰也一点一点染上绯色,宛如春日里的乱红。
可惜纵使往日严整的衣襟散乱不堪,原本该持刀一斩前敌的手足也被细细的链锁如茧般缚住,体内烈性的情/药带来的热流如同噬人的虫蚁般小口啃咬着四肢五骸。男子面上依然平静如昔,不悲不喜,不哀不怨。
哪怕被废了半生武学,筋骨横断。昔日名扬天下占尽江湖半数风流的刀客,此时却被旧时的弟子囚在这不见光的重重宫阙之内。不知何时生,不知几日死。
他也依旧是这幅冷面也冷心的模样,爱恨不生根。
女子不在乎,她目光专注,更进一步分开男子如瀑的墨发。一点点的摸上他修长的脖颈,像是逗弄爱宠般点了点他咽喉。满意地看着他因点中命门逐渐僵硬起来的样子,而后挑起他未被黑绸蒙起的半张脸像是在爱抚一块捂不热的美玉般爱不释手。
她轻轻吹了口气,懒洋洋地伏在他的心口。等着药/性催发到极致来享用这顿饕餮盛宴。她衣上红绫的丝绦缀着一个个小小的金铃,顺着男子匀亭的线条缓缓滚落。这举动对于身体状况本就敏感的男子来说现在更是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但他仍然一声不吭,但挡住了他那双星眸的黑色绸布隐隐有了被晶莹的水泽洇出的痕迹,但他绝不是在哭。
毕竟他从不会哭,眼中从来不落泪。
“燕无咎,你不说让我不要后悔了的话了吗?”听到这话,男人沉默,他移开脸哑着嗓子说:“你不会停手的。”
女子闻言,蓦地,手中力度加重。她看着男子像是把顺应主人心绪的刀般随着自己的心意而被挑动。他抖动的腰线含着春光,像是雾里的白鸟,只能被折去羽翼,坠下泥淖。就和她曾经臆想过的一样,想听到他呻吟,想听到他求饶,想看到他彻底臣服于我。
但看着男人,她没有继续动作。眉宇上挑,眼中一片复杂:“师傅。“
她像是长吁一口气般地接着说:”我从不知‘悔’字如何写。”因为我想要的都得到了,追不回的也不会再失去了。
故国,王位,曾经的荣耀以及你这个骗子......都是我的了,我已经是这个天下万万人之上。无论江湖亦或是庙堂,都是我站在最高处俯瞰苍生。
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若是为你后悔,我姬言白从不做徒劳无功之事,这也是你教给我的。
“师傅,我会让你很愉快的。”女子的眉眼像是要飞出万只食腐的彩蝶般冶艳,嗓音沙哑的仿佛一件冷冰冰的猩红冰纹瓷碎了一地。男子面色淡漠,哪怕被带着禁忌色彩的绸布蒙住了眼夺去了光也不改其色,本该一世无双。就这么听着自己过去的徒弟伏在自己耳边说着那些令人听了脸红心跳的情话。
姬言白有些痴痴地望着燕无咎,像是暗沉渊底的红龙在注视自己的猎物,目光和着他惊心动魄的、诱惑的线条而去,看着这将要任由自己鱼肉的猎物。她有些干渴地吞咽着他自骨髓中散发出的异香,摩挲着他经由岁月雕琢的傲然风骨。
燕无咎长年不见光的肌肤白皙而光滑,添上深青与紫红也会很漂亮。姬言白这么愉快地想着,从前还是先王膝下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公主时。曾有名家教她习画,姬言白最喜丹青。
也最擅长用一笔一笔的浓墨重彩,去沾染玷污那白纸。
这一刻,她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执刀者和作画人。姬言白露出微笑:而燕无咎,你只能任我雕刻,任我涂抹。
“师傅,今天我教你的。你也可要牢牢记住啊,别让我失望。”她模仿着男子过去每一次教她刀法时的语气幽幽说着。随之一把拉下他眼上的绸布,而后欺身而上摸上了他的腰/肢。
她看见燕无咎眼中飞零着怒意和无言的苍凉,让姬言白只一眼就梦回少年之时——那日日夜夜想要杀了他也想要吻他的爱欲心魔纠葛不息中,在那个隔绝世事的小院中的每一晚、每一次失败。
而燕无咎朦胧地看着这个容色煌煌如火的陌生女子似是亲密地挨着自己,但她对待自己的动作却半分无怜意。红纱被拉下,氤氲的香雾遮住了姬言白凶狠的动作。
燕无咎忽而在疼痛和情潮中忆起再见姬言白时。他沦为阶下之囚,耳畔是旌旗烈烈,血/花飞溅之声。
女子缓缓行至他眼前,早不见少年时半分天真稚嫩,眉眼锋芒如刀,只剩下热不起来的心肠和身后那冷冰冰的万千宫阙和九龙御座。
他们之间毕竟隔着茫茫的十年之别,一边锦绣加身,一边狼狈不堪。
师傅与徒弟,阶下囚与座上尊。恩重如山也仇深似海,终究是天意如刀。
红烛的影子将落未落时,姬言白撩着似是耗尽气力昏睡去的燕无咎濡湿的长发,有些呢喃地说着,似梦非梦:“师傅,天真冷啊。“
可还比不过你的心更冷。
四年前,空山境。
天真冷啊——山居虽占了人间少有的清净但也带了红尘没有的苦寒。晨光微熹之时,姬言白就不情不愿地把自己从暖烘烘的棉被中拽起来,来至崖头练刀。
原本陡峻的山崖被人大刀阔斧地辟出了一块空地,仿佛长刀断头。青石为底,最适合演武。姬言白朝前看就是云山万重,打着碧涛的沧江像是条身披麟甲的蛟龙隐在林波树海之中,嘶吼着,呻吟着,向天边而去。
山间的罡风如同烈刀向姬言白刮来,吹得她的马尾四散开来。
也吹得山崖上那些蓝盈盈的花树抖落华冠,满风皆是如蝶翼般煽动的花瓣,凌厉之中带着肃杀。
不,姬言白正漫不经心地练着招式,猝然踩着轻功的步子像天边的流云般借着风势而退。少女敏感地觉察到了:不,那不是风!
那的确不是风。只见崖边草木为那风势齐齐弯腰。一道凌厉无匹的刀气摧枯拉朽地斩过苍穹,如同银蛇般穿过青石地向黑衣少女急射而来,欲要择人而噬!
“师傅你!”姬言白悍然拔刀相抵,右手持刃。堪堪接住了那穿云而来的一刀。
锵!刀刃两厢相抵,如同流星冷月相撞,迸溅出散乱的银星飞火。
可一刀未平,又是一刀而来。这一刀更是诡谲如潜蛇,姬言白费劲心力也捕捉不到那残风掠影。故而落了下风,只得踉跄退后两步。
她黑色的劲装在石地扫出弯弯绕绕的烟痕。少女气喘吁吁地弯手按了按青石的硬砖地,腰身弓出柔韧的姿势,才堪堪稳住身子。她已经在地上滚了两圈,来不及顾及身上大大小小磨损的伤痕,血光一点点的流淌,已经要燃尽她最后的气力。
但她也来不及舔舐伤口,因为那道如虹的刀光已然和着那银蓝的飞花如箭矢般落下,来势如江海潮生却并不柔和,欲将她卷入那滚滚尘海跌落沧江。
那一刻,她睁大眼睛仰头后避,少女的呼吸和风声同样绵长。
可黑衣的少女依旧唯有让手中的长刀绕过左肩,几乎割破自己细嫩的咽喉,才能让不被那道力劲震碎手中银亮的刀身和大口呼吸着的胸腔。
刀锋之下,那缠丝的乌木刀柄上金黄的瑛穗如同风花般旋开,近乎写意地迷了她干涩的眼。
像极了故国三月黄金雨的盛景,宫墙内外皆是碎花为地为毡。而下一个弹指间,那随之而来的刀光就碎了千家烛光夜幕星河,谢了柳绿春红中最是惊艳一番春光的豆蔻少女们,她的姊妹,她的子民们。
也击碎了曾经如珠似玉的公主的所有美梦,呼啸着将她钉在这跌进烟尘中的现实之中。那一刀落下,如同天的旨意在她心中回旋: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而那灼灼的金光也恰好挡住了男人走来时,撩起眼帘。居高临下望向她的那一眼。
那个无数次在她耳边絮语的念头此时又迷迷瞪瞪地占据了她的心她的眼:你看我,仿佛我与地上的尘埃没什么不同。可你凭什么?!明明该跪下的那个人,是你才对!她从牙关中挤出如幼狼般的嘶吼,重新蓄力踏地而起。
风云也像要来助她一臂之力,吹得更猛。她发力迅猛,磨着茧印的手指凸出叶色的青筋,姬言白向燕无咎横砍而去,手中之刃掠出如同山流般激溅的刀光。
如同中流击水,直朝那立于场中,稳若青山之人而去。
可燕无咎只是投来一眼,眸中无悲无喜。“还不错。”他品评了下姬言白的这一招,而后倏然拔刀,手腕一翻。
“唰!”刀锋快的如同九天飞神。也如沧海凭生波澜,自天涯九霄而落。
浩然的气劲卷起满地的落英和半数流云,他足间轻点青石,也如千里快哉之风向姬言白急掠而去。
长刀只一截、一挑、一斩,招式朴实无华,看似轻飘飘而姬言白只觉得那一刀力比千钧。自己就如同碎玉击山,不自量力。
“铛!”金铁碰撞声刮擦着姬言白的耳膜,震得她握刀的虎口皮肉撕裂,疼的刺心。
燕无咎只三两下便将一脸不服气的姬言白击飞了数里。他垂下眼,黑眸中印着云层乍破下漏出的煌煌天光。
燕无咎衣袂遄飞,整暇以待姬言白的下一招。
虽未动刀。但他淡淡扫过黑衣少女的眼神如同寒冰,杀气像是另一把无形的利刃抵住了姬言白的喉。
赢不了,我赢不过他!姬言白慌乱地急喊:“师傅,我认输!”她弓着身子咬着牙摆出认输的姿态。心中明知自己就算尚有不甘,此时也只得忍着。嗅着鼻自己身上口中的血液的腥甜,她只有拼命忍着。因为无论多少次,无论多少次。她都注定败于燕无咎之手,宛如当年那个头戴珠玉慌乱无助的小公主。看着面前死死护住自己的宫人被拦腰斩杀,捂着嘴将那些不甘、诅咒与惊慌打落咽回空空的心中。
她只能流着泪向外逃,耳边风声夹着王朝末日的倾颓之声,无数冤/魂在宿命的刀俎下纷纷坠落,而她低头看见自己如春桃般鲜妍的襦裙下染上朵朵业火般妖异的红莲。
在每个梦里,每个梦里都是。
在她是那个金枝玉叶的帝姬时如此,在她流落街头因为终年生长在玉阁之中不食人间烟火柴米油盐,在这乱世之中与乞丐争食时时如此。在将信将疑地随燕无咎这个天下闻名但与皇室毫无纠葛的刀客入山修行,无论烈日凌天亦或是霜冻千里,一晃流水四年间。
她也是如此,这般无用、这般弱小、这般赢不了任何人,这般只能挣扎在宿命的刀俎之下,听着坊间又是哪处城池沦陷,哪处河山化为焦土。却不能踏出这隐藏在险地的净土一步。
姬言白低着头,黑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因练刀而显得凛冽的腰身绷紧,脆弱的像是即将崩段的弓弦。
听到了她的退让之言,男人闻之也不收刀。那柄身如明镜半分的长刀就那么架在少女脖子上。他眉眼淡漠,俊美如妙笔丹青,但似乎总是缭绕着挥之不去的烟雨朦朦胧胧。另人看不清雨幕后的心中丘壑。
同样一身黑衣如鸦的燕无咎垂下眸子对着少女说:“公主,你又输了。” 姬言白努力平复着自己心中的戾气与心酸,她望向燕无咎清透的眸子,那里有天地浩大,有四海青天,但也什么都没有。燕无咎从不会安慰她,从不会等待她。他从来都与姬言白不是一路人,但他还是讲无枝可依的姬言白捡回了山中。
姬言白不知是被泪水还是山间白烟迷了自己的眼,亦或是燕无咎眼中从来都没有她。
“拿起你的刀,我们继续。”燕无咎从她身边走过,衣摆如同神鸦的翎翼般飞开,端得凌然不羁。姬言白起身握紧手中的刀,冷眼觑着那道墨色的背影,抬身而起。
只有握紧手中的刀,握紧自己赖以活命的器,磨砺出一颗生杀予夺的心。
她才能,她才能——姬言白举刀悍然发力,一川明光落于锋前,游画出粲然的轨迹。而后被狂飙而至的刀光撕裂这一天苍云,这一路烟尘,劈开这宿命阻在她眼前的高墙。
只有握紧手中的刀,她才能夺回自己作为天家公主的故国,作为圣子神孙的荣光!以及,以及——她恍惚地看向那个无心无情的人,看着他攒着如月清辉的眼。
只有握紧权势和手中的刀,她才能得到燕无咎。
姬言白眸色凌厉:如若天意如刀——那我就要我刀锋所向,从此便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