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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碎影红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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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还是原样,新君继位,父亲依然是蓝州侯,深得新君的信任。家里依旧是来来往往的喧闹。她也是依旧在深宅每日过着平静的生活,偶尔去看看前厅的筵席,她期待可以见到他——天官长皆白。
就像现在府里的人,仍旧是来来往往。
她在府中的庭院长廊间穿梭来去,春天的花花草草开得正盛。耀眼的阳光投在她脸上,竟也衬出几分少女的娇丽眩目的容颜。
急急的脚步刚走到厅堂外的长廊上,就听见室内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伴随著拨弦的声音。然後又是一阵哄然叫好的鼓掌之声,连自己父亲的大笑声都伴在里面。这喧嚣让她诧异,她愕然的收住了自己推门的手,自门上雕饰的辟邪雕饰间偷眼望去。
她窥著室内,看见父亲和那一群常在府中出出进进的门客宾朋们。又是一场气氛热络的宴席,更何况最近父亲在朝中,很得新君的宠信更是春风得意;近来的宴会,已经逐渐由午後延长至了入夜。而今天,更请来歌女弹琴助兴。百结微微叹了口气,可是一直都没有看到他来。他在鸿基吧,很忙吧,新朝刚开始啊。
看着厅里快乐的人群,百结只觉得自己完全在这喧嚣之外,满目的繁华,热闹终夜,始终也找不到任何落脚点,飘飘浮浮来回不定,唉……她叹了口气,回过神准备推开门进去,忽然听到助兴的歌女唱了一支自己从来没听过,却让她心里忽然翻腾起来,那哀怨的歌声,一直、一直,回荡在她心里。
“……念君过於渴,思君剧於饥;君为清路尘,妾为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时不开,妾心当何依?恩情中道绝,流止任东西……”
百结伸手不自觉的摸向发髻,触手之处是沁人的冰凉,是那支丁香花的玉簪。“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这句话突兀的在百结心中纠结着。
玉簪?她还记得那天,她第一次把玉簪插在头发上去花厅和全家人一起吃晚宴时的情景。姐妹们看到她发上玉簪时的欣羡之情。大家都围着她啧啧称赞簪子的精美和名贵,都说和她很合适,她买到了好东西——她对家人说玉簪是走失那天在新春的街市上买的。
那天只有父亲和平素与她最交好的二哥上官澜没说什么。父亲是不屑于女人家谈论那些个家长里短的琐屑,他只是扫了一眼,点了一下头,就和身边的管事讨论起府里的事务了。二哥的反应则让百结很是奇怪了。他只是盯着簪子看,一言不发的沉吟了一会,又看向百结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一句话,静静的吃完饭,就转身离开了花厅。她心里奇怪,在席间却问不出口。眼瞅着晚宴散了,百结急急忙忙退了席往二哥离去的方向赶过去。
她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二哥,无论是快乐或者不快乐,她总会在自己最喜欢的地方找到最想见的二哥,她什么事都会和他说的,自小到大无一例外。
二哥果然在那儿,坐在她最爱的莫愁亭里,身边放着不知从哪儿来的箫。
看见她,他不奇怪地笑笑。“结儿”,他说,“过来。”
她坐到他的身边,夜风吹来,忽然令她忽觉无限悲伤,莫名的情绪在心里堆积,忍不住她问出来了“二哥,这个簪子不好看吗?”
二哥不回答,她却感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他的表情显得诧异又难以置信。好半天,她隐约听到一声低语“结儿,这是你想要的?”
“啊?”
“这只簪子是买来的?”她看到二哥了然的眼神,突然想脱口说出那天的事,忍了忍,她还是没说,“是的啊,很不错吧?”
“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上官澜忽而低吟了一句,叹了口气“你当真不愿说?”
“我……二哥……”百结心里一阵惶然,“我……二哥,我想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无悔。” 是的,就在那一天她的生活有了根本的改变,她有时会感到迷茫和悲哀。但她从未后悔她在那一天的选择,即使从头再来一千遍,她仍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同样的决定。她偏著头,脸上换了一副天真坚定的表情,纯稚的脸上有着超乎年龄的执着。
上官澜却叹了一口气,望著她的脸,许久没有说话。
“听箫吗?”他果然不再追问,重又开口时,却没头没脑地说著不相干的话。
“嗯。”
二哥坐在亭阶上,解下了他的箫。
上官澜没有吹百结听熟了的《蒹葭》,而是开始吹奏那支以前她听他——皆白吹过的曲子。百结浑身一怔,意识到那么久了不算精通音律的自己竟还记得每一个音律。
“这是别离的曲子。” 上官澜看着妹妹淡淡的说。 “金缕曲”,不等妹妹答言,他开始轻声念着“谁复留君住?叹人生、几翻离合,便成迟暮。最忆西窗同翦烛,却话家山夜雨。不道只、暂时相聚。滚滚长江萧萧木,送遥天、白雁哀鸣去。黄叶下,秋如许。
曰归因甚添愁绪。料强似、冷烟寒月,栖迟梵宇。一事伤心君落魄,两鬓飘萧未遇。有解忆、长安儿女。裘敝入门空太息,信古来、才命真相负。身世恨,共谁语。”
百结觉得一种不祥的征兆,也许她听到这曲子,记得这曲子,全不过为了日后的别离。别离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