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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9) ...

  •   缓缓拔出手中托着的剑宝剑。映着剑的寒光,可以清晰地看见剑身上描着的威风凛凛的飞龙。剑柄上的花纹凸凸凹凹,贴在他掌中,掌心的热气冲过来又荡过去。
      一翻剑,狭长雪亮的剑身上晃出他的影子。
      那样忧伤,失落的影子。赫然落到剑上。
      止悠。他给他的剑起名字叫止悠。他想起当初他从容轼战败的将军手中初见这把剑时,就蓦然冒出这样的名字来。他觉得很熟悉这剑。后来这把剑果然归了他。
      悠悠我思。这悠悠,便是忧郁的意思。止住忧郁。这样隐晦的深意,只能他自己懂得。而面对练拾国的其他人,他的义务是要笑。他人跟前,无时无刻都要戴上面具。
      除了面对那个姓萧名言南的人。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不需要对那个人假意欢笑,实际上在那人面前应该更加卖力才是。
      那个人问过他,为什么你的剑要叫止悠。这个名字好奇怪。当时他只淡然回答,随便起的。止悠的意义连那个人都不能告诉。仍然是心有芥蒂,万事须得小心。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只有在夜阑人寂时,才有时间悄悄地去想念。想念家乡,想念爹娘,想念那个笑声纯净的女孩……
      她现在应该长大了吧——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她现在会长成什么样呢?她还会记得自己么?她知道自己没有死,却在练拾不堪地苟且偷生么?
      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
      孟子的一番鱼与熊掌、生与义的辩驳来来回回像一阵风一样在他脑中呼啸荡涤。自己偷生,是舍义取生对吗?自己与那行道之人、乞人果真是相去甚远。
      可是,他又何尝不想手刃练拾国主。只是他仍不是自由身,他们——那些练拾人依旧没有对他太过放心,他连接近萧离赤都不可以,如何去杀他。忍辱,负重。苟且,偷生。
      九年了,还是一无所获。
      倒是萧言南对他信任得紧,但他不想杀他。
      “上虹!”那个萧姓男子的声音远远传来,令他陡然一震,随即将剑入鞘,放在身旁,仍旧坐在床边,没有起身。
      “上虹!”萧言南推开门,很是吃惊。上虹的屋里昏暗得很,连一盏灯都没有点。不知为何,上虹总喜欢将屋子里弄得很暗很暗,然后一个人躲在这片昏暗里,萧言南他根本无法理解。
      他走到上虹面前。旁边的木窗也是掩着的,从窗纸上稀稀拉拉地搭下几丝光线。他坐到上虹的床上:“现在虽然只是黄昏,但是暗得紧,你也不用节俭得不点灯吧?你这里弄得……简直像鬼屋一样!”
      “很阴森是吗?要不要我装鬼来吓你?”上虹淡淡说道。每次萧言南一进他的屋子就吼着要他点灯,他真是很头疼,想赶这个人出去。
      “你吓不着我的,小上虹。”萧言南挤眉弄眼的。
      上虹安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你正经一点好不好,又不是小孩子了。哼。”
      不去反驳上虹的“小孩子”,萧言南向他移过去:“你就不问问我今天出去有什么趣事?”那种得意和期待明明就是小孩脸上的表情。在上虹面前,他乐得当一个小孩子。
      “什么趣事啊。”上虹并不想知道,不过为了不拂萧言南的兴,还是很配合地问了一句。
      萧言南立即兴奋起来,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什么“我遇见两个人”,“那个宛姑娘很有意思”,“那个什么隐痕和你一样怪”,噼里啪啦地一泻千里,没完没了,也不去注意上虹有没有在听,只一个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回味。说了许久,发觉有些口干舌燥了,这才停下来,却见上虹闭着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喂,你什么意思嘛!”萧言南不满地吼他,忽然觉得自己白讲了这么多,上虹他根本没听嘛。
      “你继续,继续。”上虹才不管这么多,仍是一边慵懒地打着呵欠,一边挥手让萧言南说下去。
      “可是你有在听吗?”明知道上虹没有,却依然反问他。小小的火山慢慢地聚集,等待着爆发的那一瞬间。
      上虹懒懒地睁开眼睛,欲和萧言南玩笑一番,便叹了口气,很无奈地回答:“你说得很好嘛。告诉你吧,我这几天正好失眠……”不及说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失眠?萧言南一愣,但立马明白,抓着上虹大叫:“好哇你!你是说我唠叨得你想睡觉是吧?上虹你……你真是嘴上不饶人呢!”说到这儿,他也觉得有些滑稽,不禁也笑了起来,抓着上虹的手松了,上虹赶紧退后坐着。
      “你要不是说个不停,我哪里能找着机会讥讽你?”
      那座小火山还未及爆发,一阵风雪骤然而至,平息了火山里熔浆的咕噜咕噜。萧言南不再追究什么,目光落在上虹身边的止悠剑上。
      “你又在一个人看剑呐。这柄剑你看了多少次了,你不厌倦啊?就算是把绝世好剑,你也不用这样吧?”萧言南皱了皱眉头,“你老是这样,就像我常听你只吟一首诗。我都郁闷极了。你翻来覆去的却还是兴致盎然。你当真不闷?”他想不通上虹是怎么做到的,总之自己是没这个本事。其实他在这一点上是很佩服上虹的。
      上虹笑吟吟地看萧言南发牢骚,转过头拿起剑十分大声地吟诵那吟了九年的从不厌倦的诗篇:“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吟到最后的两句时,声音渐小。果真有一股忧伤从诗中蔓延出来。
      他记得当年有一个女孩,在吟这首诗时,故意只吟一半,漏掉两句。因为她说,最后两句,她不喜欢。
      可是他现在却很喜欢。如果她还在,不知道她是不是也与他一样。
      “又来了……”萧言南痛心疾首地闭目,“又是这首!悲悲切切的……上虹你就不能换一首啊?来个‘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嘛!”
      上虹白他一眼:“我就算提携了玉龙也不会为你死的。”满是戏谑。
      “我还不稀罕呢。”虽说不怎么高兴,口舌上还是不肯相让,“愿为为我而死的人多得去了,排也排不到你!”
      笑而不语。萧言南说的确是实话。
      “唉。”浅叹一声,道不尽的失望。萧言南想起今日,遗憾地说道:“可惜今天的那个叫隐痕的人我没有结交,不然我们三人也许会是挚友呢。”
      上虹微觉一震,却苦笑了:“我和你又不是挚友,再来一人,也仍不是啊。”他丝毫没有说笑,确实是实情。
      “我俩做朋友都九年了,还不算挚友吗?”
      “不算。哪怕再做九年的朋友,也还是不算。”
      萧言南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还是硬生生地把到嘴边的话再咽回肚里,很不满地瞪着上虹,憋了一肚子的愤怒,最终只勉勉强强地化作一声“为什么”。问的时候,也是怒气冲冲,很不甘心的。
      不愿意告诉他所有的实话,便绕开正面不清不楚地回答:“挚友是要心心相印的。”
      而他与他,永远不可能。萧言南终归是向着练拾国的,有关容轼国的灾难他弄不明白,也体味不了。
      这句“心心相印”到底是把萧言南镇住了。他琢磨了半天,不得不承认:“我们俩没有心心相印。你想些什么,我有时候根本不知道。”不过他又亢奋起来:“但是,现在我基本上了解你一点点了。我现在啊,终于知道你是个相当奇怪。相当孤僻的人,你说是不是?”
      “……是。”上虹倒是摸透了萧言南的性子。如果自己说“不是”,他必定还要再拉扯上一大堆。索性就说是好了。虽然是很违心。他并没有了解到自己的,哪怕一点点。
      “所以啊,我还是很有希望能成为你的挚友的。”萧言南在不经意间将上虹的地位抬高,引得上虹暗暗一笑,他自己倒未发觉。
      上虹知道萧言南是真心对他好,不似别人一样明里暗里处处视他作仇敌。他却只能对萧言南报以一叹,实在是羞愧难当。萧言南说能成为他的挚友,他便不再回答。
      转头看看窗外,夜色越压越低,沉闷得令人晕眩。
      “我听说过几天你们又要出兵了是吗?”上虹忽然问道。
      “是啊。这次我是要随军出征的。父王说要我见识见识真正的搏杀和战场。上虹,你去不去?”
      消息是真。那么成千上万的容轼子民岂不是又要惨经杀戮?容轼国的军队岂不是又要伏尸成山、殷血成河?出征,不如说又是去屠杀。
      “我去不了。”上虹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阴沉着脸回答。
      萧言南注意到了他的不快,却不知缘何而起,只道是因为上虹他不能随军出征,便安慰他说:“我就让你和我同去,你放心,谁也阻拦不了。”萧言南好像早已忘了上虹的家乡是在容轼国——他们练拾国即将要再次出征的地方。
      冷眼淡淡地扫过萧言南,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冰着脸,嘴角再也没有上扬。一侧身倒在床上,手中紧握着心爱的寒剑:“你出去吧。我想睡了。”
      “你还没吃饭呢。”萧言南提醒道。其实他现在确实很难堪。
      “不吃了。”干脆阖上眼。剑的寒气透过手掌传到周身血液里,寒冷如覆霜雪。可是怎敌那个消息带来的冰寒?咬住下唇,不让恨意愤怒充满全身。要忍。哪怕心放在刀口滴血。
      萧言南只得起身离开。上虹从来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就冰着脸了,也早就熟知而不怪了。
      轻轻的关门时的一声响。
      睁开眼睛,起身倚床而坐。屋里已是被黑暗占满,无论远近,什么东西都似有似无的只留个影儿轮廓,有的根本就分辨不清。把东西隐匿在黑暗里,也许才是最安全的。因为你看不清它,便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你才把自己也隐藏在黑暗里对吗?上虹。
      举起右手移近眼睛,仍旧只有手的轮廓。可是上虹看见了,手里流淌的血液。是属于容轼国的血,每一滴都烙上容轼国的名字。它汩汩地流动,带着鲜亮炽热的红和颓唐无奈的白,还有悲哀绝望的黑。三色相杂,终于卷成一股强劲的风,呼啸着在周身张扬而过,所到之处都似用尖刀狠狠地扎下,热辣辣地疼到心里。
      一捏拳,指尖触到肌肤的冰凉,却又触到渐渐温热的血液。血开始升温了,终有一刻它会热得如同灼日。
      好,我便随你们这些练拾国人前去。我要亲眼看看你们如何杀戮,终有一日,千倍万倍地回报你们。

      “少主,沈姑娘来了。”曲晨瑶轻声回禀道,面有喜色。
      沈浣沈姑娘是萧言南私结的义妹,与晨瑶感情甚好。
      萧言南当即笑了:“她啊,必是来找上虹的。可惜上虹已经睡下了。”
      一阵娇柔婉媚的声音穿进侧屋:“义兄,你净胡说。”纤手撩开垂地的湘帘,沈浣缓缓走进,剪水双瞳暗含娇羞,却饰以嗔怒。薄面隐隐透出红,垂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绢帕。忽又抬起头,微微动了动嘴唇:“我哪里是来找他的。”声音之小,也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什么?你说什么?”萧言南果真追问起来,似笑非笑,好像故意在挑逗他的义妹一般。
      “我说你讨厌!”沈浣声音大了些,却一扭身子,侧过去用帕捂着嘴笑。曲晨瑶过去将她扶到座位上坐下。她依旧面含笑意。
      萧言南何尝不知道这个义妹自小便是淑女模样,《女诫》《列女传》读得精熟,却仍喜欢和她说些风月之事,老是在她面前上虹长上虹短的,常惹得她又羞又怒,但他却乐此不疲。
      “哎呦,妹妹怎么可以骂哥哥呢?没大没小,小心我告诉上虹……”萧言南又开始捉弄沈浣了。
      “你又来了。”沈浣涨红脸不让萧言南说下去,侧过头向曲晨瑶求救,“瑶姐姐,你看看义兄嘛。他是不是也常这样说你?你快帮我说说他!”
      曲晨瑶连忙退到一边摇手笑:“我可不敢啊。我又不是少主的妹妹呢。”
      沈浣撅嘴“哼”了一声:“什么不敢?你不就是百般维护他么?”说得曲晨瑶不再答话,没人注意到她也是羞红了脸。
      “小浣,你这次既不是来找上虹的,那你来做什么?”萧言南避开话题,免得反被沈浣嘲笑。
      “我听说,你要随军出征是吗?”沈浣也认真起来。
      萧言南一笑,点头说是,又补充道:“上虹也是要和我一同去的。”
      “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这两个问题于她甚为重要,问得也很急切,不由将绢帕捏得很紧。手心里尽是汗。
      看着她一副紧张的模样,想先安慰她一下,却把话收了回去。将实话告诉她:“大概是后日吧……我也不知几时回来。也许几个月,也许是几年。”
      一去……便是这么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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