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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7) 天涯沦落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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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家替林念芙熬好药,让她喝下沉沉睡了。
以蓝原在一旁打着帘子,见此,便轻轻放下,与舍家一同步入正堂。
“舍家,我听念芙说,这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呀?”以蓝好奇心起,忍不住驻足问道。
舍家忽然怔了,半晌似乎才回过神来,脸霎时变得如纸一样没有血色。勉强抽搐了一下两颊,算是笑了一笑,然后吞吞吐吐地遮掩:“宛姑娘……没这回事……芙儿她,大概是胡说的。”继而又做出一副嗔怪的表情,有些愤怒地自言自语:“这个芙儿!一天到晚尽胡说!”
以蓝不着痕迹地一笑。舍家这点儿小把戏如何骗得过她?他百般遮掩,自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不知这秘密与真实姓名有什么关系?莫不是和自己一样,舍家也有深仇?
“念芙她嘴快,兴许确实未考虑许多吧。”以蓝偷偷地观察舍家的表情。她说的是,未考虑许多。意思就是说念芙并不是胡说,只不过是一时不慎误将话说出。却不知舍家能不能听懂这弦外之音。
舍家渐渐平了眉头,腮边充满了笑意,连忙点头,目光含笑:“宛姑娘说得很是。”
看来他确实没有听懂。他和林念芙的心机的确太浅。
暗暗地叹气,略有些失望,但还是勾了唇微笑,颔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进门时看见的匾额,就问舍家:“门上的字……题得真好。可是你取的?”
“我哪里有这样的才华。是芙儿起的。”舍家呵呵一笑,颇有些得意,“原来这名字一直叫‘五味堂’的,芙儿说无趣,就改了。”
“‘五味堂’?”以蓝饶有兴致地玩味一番,解道,“五味嘛,是药物作用规律的概括,又是部分药物真实滋味的具体表示。以这‘五味’为名,颇示药意,与医馆相合。”顿了一会儿,又笑了:“但是这意思有些狭隘了,只有药学医理,气势上远不如‘修身’二字。但不知‘修身’念芙是怎么解的?”
舍家正专心致志地听以蓝分析“五味堂”,没想到以蓝忽然问他“修身”的意义,挠着脑袋想了一些时候才抱歉地笑了一笑:“芙儿对我说,《大学》里提出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神秀曾作了一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虽不能凸显佛家之理,却也可以曲解作,修身。行医之人,自己需要修身,更要在救死扶伤之时救人心,使得人人都修身啊。呵呵……我听了觉得这仿佛不是大夫分内之事,可是芙儿偏说是,便依她了。于是把‘五味堂’弄成了不明不白的‘修身’。”
“没想到念芙竟也是位才女英豪啊。”以蓝点着头称赞,忽然和舍家开起玩笑来,“有妻如斯,夫复何求啊?”
“宛姑娘不要说笑。”舍家脸蓦然一红,想笑一下却无法,唇边只遗留一丝尴尬,胡乱地敷衍了一下,不知该做什么了,干脆就转身再去林念芙的床边瞧瞧。
呵。以蓝暗自浅笑。其实刚才那句话应该对林念芙说的。
应该说:有夫如斯,妻复何求。
这样恩爱的一对璧人。你侬我侬,忒煞情多。连上天都是会眷顾的。
以蓝微笑着安静地步入自己的房中。房间里不华贵,不雍容,但是整洁温馨,有细细的花香般的爱情的味道,荡悠悠的像醉了的眼波,楚楚动人。
推开窗,外面已经黑漆漆的一片了。只有几颗疏星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眼皮,看来它们也困了。
浩渺的夜空,广阔无垠,却感觉总是少了什么。大概是一弯月影吧。只少了一点点东西,夜空便残缺不全了。就像以蓝现在的心里,只有一个空位,但刹那间整个心都空了。那个空位,是留给一个人的。
但不知道那是谁。也便不知道该去思念谁。
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春人别离。低头双泪垂。
长江东,长江西。两岸鸳鸯两处飞。相逢知几时?
“谁在唱歌啊?”微微袅袅的歌音从窗户的缝中悄悄探进屋,以蓝微颦着眉独自纳罕。是哪家女子在呜呜咽咽地唱,声音婉柔凄怨,在安静的清晨撞出忧郁的绝美面容。
起身,推开窗。
窗前小院中孤孤单单地挂起几件衣服,然后就摆满了药材。再无其他。歌音绕到院中,似乎很多余。寂寞地响起,又只能寂寞地止住。应该是一如那个唱歌的姑娘。
有人在叩门。以蓝回头说,请进。门开了——林念芙。
她面色红润了不少,眸里眉间全是笑意,一身湖青衣衫上似乎还留着清晨的雾气,有些飘飘欲仙的错觉,以为她本不属于这里的紫陌红尘。她开口问候:“宛姑娘,你昨晚睡得可好?”
含笑点头,却回望窗外:“念芙,你可听到了有谁在唱歌么?”
“唱歌?”林念芙愣了一下,但立时明白过来,“是在唱‘花似伊’吗?哦,那是我们的邻居。她每日清晨都会唱这首《长相思》的。我们都习惯了。”
“她唱得这样伤心,莫不是与情郎无奈分离?又或是她的情郎负心了?”以蓝觉得有些难过。一个人的悲伤是可以传给与他不相干的人的,而且可以传给的人很多很多。
“唉……我也不知,也不好问。只知道她每日唱,从不间断。她渐渐的总是要咳嗽,常常一边唱一遍又咳出血来,却不肯停止。她……唉。”
“人生自是有情痴。不知她叫什么?”
“奂儿。挺好的一个名字。只是她一生多磨,好事尽成幻,却应叫幻儿。”林念芙的同情怜惜溢于言表,轻轻地摇头,自叹帮不了她。
以蓝自然也是知道的。相恋是两个人的事情。从相遇到相爱,只需要两个人的心意相融。离别是一群人的事情。一对爱人因为各种各样的旁人而黯然分离。可是如果要离别的人再爱再聚到一起,旁人的帮助总归无用。两个人当然会想到旁人,但他们的世界永远容不下第三个人。细若游丝的一条小小的缝隙,就可以让两人咫尺天涯。
不曾爱过,却也能看得透。不知这是不是就叫旁观者清。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很多事情是左右不了的。以蓝真觉得倏忽自己就是一株枯木,不知未来,动也动不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不要活在这一世。”见以蓝惊疑不解,林念芙又道,“这一世的战乱,早就波及到百姓。只是没有太过明显,像什么民不聊生之类的,只不过是有些生离死别罢了。”
“练拾和容轼,为什么要开战呢?”以蓝幽幽问道,心口血红的疼痛呼啦一下泛上来,居然快让她窒息落泪。因为,总是会想到爹娘,想到他。一生一世,总也忘不了。
林念芙摇头,沉默了。霎时一切俱静。
“宛姑娘,你可曾听过一个故事?”林念芙缓缓开口,两颊边旋起小小的梨涡,却装满苦涩的无奈,“从前有两群蚂蚁,一群红蚂蚁,一群黑蚂蚁。红蚂蚁本与黑蚂蚁井水不犯河水。黑蚂蚁这边的蚂蚁们常常被蚁王奴役,早有怨恨。结果有一天有一只黑蚂蚁率领民众攻下蚁王的宝殿,蚁王死了,那只黑蚂蚁成了新的蚁王。新蚁王带领蚂蚁们获得自由,本是功不可没,一代英豪。可是他私欲渐长,竟仗着自己受景仰而去攻打红蚂蚁帝国,去奴役那些被俘的红蚂蚁。他对自己的黑蚁民众爱如亲子,却去伤害红蚁帝国的子民。你说,这算个什么?”
念芙她为什么要讲这个?黑蚂蚁红蚂蚁,莫非是另有所指吗?以蓝不明就里,也不便答话。默然沉思一会儿,似有所悟:“念芙,你这红蚂蚁、黑蚂蚁指的是……”
“没错。”林念芙知道以蓝大概猜到了,点头肯定,“红蚂蚁帝国就是容轼,黑蚂蚁帝国就是练拾!新黑蚁王便是当今国主萧离赤!”
以蓝大惊,原来练拾国竟有这段历史。自己本以为萧离赤一直是个奸险恶毒、残暴不仁的国君,没想到他其实本也是一介布衣,也曾是个仁义善良、智勇双全、有鸿鹄壮志的人。原以为他对待天下百姓皆如对待容轼子民一样狠心杀戮,没想到他是对内亲善,对外施强。没错,念芙她问得没错,这算个什么?
“我觉得……真是不可思议。”以蓝喃喃说道。
“可笑的是,那群黑蚂蚁一直以为新蚁王所作所为全是对的。将他奉若神明,他说攻打红蚂蚁帝国,黑蚂蚁们都奋不顾身,巴不得一脚踏平红蚂蚁帝国。他们……他们从没有怀疑过自己景仰的蚁王,惟命是从,以至于……害得红蚂蚁们甚为悲惨,就如同他们当初一样。他们自己获得了自由,却又去剥夺别的蚂蚁的自由……你说,他们是不是很傻很自私?我这只弱小的蚂蚁都看得出来,为什么他们就看不明白?”
他们自己获得了自由,却又去剥夺别的蚂蚁的自由。
这话重重地锤在以蓝的背上,似乎是会“噗”地一声从口中喷出血来。以蓝真觉得容轼国的子民好冤枉。自己的爹娘好冤枉。
难道萧离赤当初让你们练拾国人不被压迫,就是要你们现在去压迫容轼国人么?将心比心,如今的容轼国人不也与你们曾经一样?莫非真要再出个容轼国的“萧离赤”将你们打回原形?
万千种情感千丝万缕地缠住以蓝,她现在真不知到底是该愤怒还是悲哀了,抑或是二者皆有?最终只能沉下心,化作一声叹息。
也许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也是终会以一声叹息而结局。一声叹中,将那些有关生命、利益、私欲、血和死亡的搏杀尽数埋葬。可是记忆里总还是会有伤痕的不是吗?
一牵扯,便可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