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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科举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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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国,临安城,皇宫内的一处书房,两个人相对而坐。
其中那个长相温文尔雅的中年人开口道:“陛下,派去搜查的暗卫已经陆续返回了,但是一无所获。”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青年神色平静,道:“不出所料。如此结果,先生不也是早就猜到了吗?”
这两人,正是已经登基三个月的赵安民和如今的兵部尚书兼门下侍郎崔伯远,而他们所搜查的正是温如玉和何征尘的身份。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温雅温如玉——这个化名,倒是随意却精巧,而且还很贴合。”崔伯远感慨到。
赵安民轻抿了一口茶,道:“可惜咱们在秦国的人手不够,不能好好查一查他们到底是不是秦国人。不过他若是真心来投,秦国人也无妨。”
崔伯远笑着摇了摇头:“虽然何征尘有些不好判断,但温如玉的那身气度,秦国是绝对养不出来的。”
听到这儿,赵安民若有所思道:“你上次说要去问问崔相公,结果如何?”
赵安民口中的崔相公,正是崔伯远的父亲崔子玄,清河崔氏如今的家主,前不久刚上任的参知政事。
南渡以来,清河崔氏的实力虽说稍减,但却也还是一等一的世家大族。当今的家主崔子玄,尤善谱牒之学,对大小世家的历史与姻亲关系了如指掌——若温如玉真的是哪个世家的子弟,问他总不会错的。
“家父也推测温如玉应该是化名——他不记得有什么姓温的世家大族。不过,家父与温如玉见过几面,说观其谈吐气度,举手投足之间有几分前朝的影子。”
“前朝的影子吗?”赵安民喃喃自语,“此事不急,可以先放放。现在朝廷已经稳定,咱们也该有所变动了。兵部尚书这个职位,有些委屈先生你了。”
听到这话,崔伯远起身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为宋国计,臣有何委屈可言?而且臣兵部尚书这个职位很好,不必变动了。”
以赵安民对宋国朝廷内外局势的熟稔,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叹了一口气,道:“枢密院那几个位置,的确是不好空出来啊。”
虽说赵安民现在已经稳定了朝廷局势,但他可信任的心腹却还是没有几个。而他又有改革的想法,因此兵权,是必须要握在绝对的自己人手里的——崔伯远陪同他远赴秦国为质,算是为数不多的绝对自己人。
崔伯远不在意的笑了笑,现在新皇即位,他又被如此信任,岂会鼠目寸光的在意眼前短浅的利益?
“先生,你说那温如玉,给他调一个什么职位好呢?”
“臣怎敢妄议朝内官员任用?不过从这几个月来看,那温如玉是个能做实事的——虽然没经手什么大事,但他做事条理清晰,知人善用,不是那种只会空谈的人。”
“啧,能做实事的人。这官位也不好给呀。身份来历不明——恐怕台谏比我还在意这一点。”赵安民想了想,说:“临安府知府,如何?”
“这个位置是比较合适,但只是……”崔伯远欲言又止:临安府知府的品位不低,身为都城的最高长官也的确有些实权,但临安的权贵多如牛毛,岂是那么好管理的?不然也不会自宋国定都临安以来,各任知府都干不长久——不是因为得罪权贵被离职,就是无奈的主动辞官。
赵安民明白他的顾忌:“正因如此,这个任命不会受到强烈的阻拦。而且,这样也可看看他的真才实学。”
“陛下圣明。”
崔伯远还没走出皇宫,就刚巧碰见了温如玉。那人跟随着一个小太监,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看样子,应该是进宫去见赵安民的。
“伯远。”
“如玉。”
两人只是打了声招呼,相互行了一礼,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待温如玉走进书房,赵安民身前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新的茶水与糕点。
“坐。你这次特地进宫来见朕,是有何事?”
温如玉从怀中掏出一沓纸,上面写满了清秀的簪花小楷,他将这沓纸放到身前的桌子上,道:“臣见朝内人手不足,夙夜忧虑,得出了几点浅见,请陛下过目。”
赵安民拿起了那沓纸,翻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凝重。最后,更是秉退了左右,独留他与温如玉两人在房内。
那纸上所写的,正是温如玉所经历过的一个世界中的人才选拔制度——科举制!
几个月来,温如玉在小风的帮助下已经完全熟悉了这个世界,对宋国如今的人才选拔制度更是一清二楚。
这个文风兴盛的国家,如今却还延续着前朝的九品中正制,但也有着发达的生产力与成熟的造纸技术、印刷技术。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普通人家是可以供得起一个只吃饭不干活的男性劳动力的,这个世界的技术也是可以造出廉价的书籍的。此外,世家大族不是被诛杀殆尽,就是仓惶南渡,元气大伤。
科举制诞生的主要条件,已经基本上满足了!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一条艰辛的改革之路。不过温如玉相信赵安民是一个有野心的君主,科举制度会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赵安民扔低头翻看着那几张纸,问到:“科举制度……没给别人看过吧?”
“当然没有。臣写完之后,便立即进宫来见陛下了。”
赵安民的眼睛终于舍得从那几张纸上移开了,他抬起头,紧盯着温如玉的双眼,道:“你应该知道你所写的,意味着什么。”
温如玉不躲不闪,也直视着他的眼睛,这对于一个臣子来说,其实是有些失礼的,但温如玉眼中坚韧的光,却让人无暇注意这些礼节。
温如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的道:“臣知道。这意味着在几年内会遭到世家的疯狂反扑,在十几年后会涌现出大批大批的人才,在几十年后我宋国的文风会更加兴盛,在几百年后世家大族会仅仅只拥有名望,在几千年后陛下之名仍会镌刻青史!”
赵安民先是一愣,然后笑道:“好!好!不过这改革可急不了。”
“的确,不过如今朝廷上下人手不足,倒可以借此机会,稍微有些什么改动。”温如玉隐晦的说到。
赵安民若有所思,问道:“什么改动?”
温如玉眉眼含笑,道:“可以先以缺乏人手之名,考核基层的官吏,再根据成绩给予提拔——即便是低品的芝麻官,也终究不是白身,着手于此,阻力应该也会小些。而且,若是操作得当,这第一步,甚至还可能惊动不了朝臣。”
赵安民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此计不错,倒是可以详细规划一番。不过,之后先不用你插手了,朕自会安排的。”
温如玉明白赵安民的意思——即便这几个月来他安安静静、老老实实,但终归不是知根知底的人,确实是难以被朝臣们所信任。他若是一开始就插手此事,恐怕是更容易引起世家大族们的注意,让改革凭添了难度。
于是,他平静地说道:“臣遵命。”
赵安民对他顺从的态度十分满意,口中的自称也从“朕”变成了“我”:“虽然如玉你先不插手此事,但我有另外的重担给你——临安府知府。这个担子,你敢接吗?”
“臣连这种改革都敢提出来,区区临安府知府,又有何畏之?”
离开皇宫,回到自己的府邸中,温如玉在脑海中对小风说到:“明日帮我盯着崔伯远,看他会不会再次入宫。”
经过这么多个世界的配合,小风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白了温如玉的意思,脆声答应道:“好的。”
第二日,宋国,临安城,皇宫内还是昨日的那个书房,还是昨日的那两个人相对而坐。
“陛下,怎么今日又召臣前来?”崔伯远问道,其实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今天赵安民召他前来,应该与昨日恰巧碰上的温如玉有关。
赵安民早已屏退了左右,他拿出了一沓纸,递给崔伯远,说道:“先生,你先看看这个。”
那纸上写满了簪花小楷,这字迹崔伯远很熟悉,是如同温如玉自己一般的清雅。不知为何,这几张薄薄的纸,让他产生了隐隐约约的不安感。
崔伯远低头翻看着这几页纸,赵安民则紧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先是平静中带有一丝凝重,然后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也出现了细密的汗珠,下嘴唇也被牙齿咬破……
书房里寂静无声,只是偶尔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终于,赵安民打破了沉寂:“如何?”
崔伯远的手紧捏着纸的边缘,汗水在上面慢慢洇开。他第一次有些怨恨自己的通透敏感,能立刻明白那纸上所写的改革的影响。
他一开口,便先把自己吓了一跳——他的声音变得沙哑无比了:“此乃利国利民之大计,但……”
但是对世家不利,崔伯远在心里默默补充道,他不敢将这后半句说出口,甚至也不敢露出一丝苦笑。他已经明白今天赵安民召自己入宫的目的了。
他是陪赵安民远赴秦国为质的崔先生;他是宋皇倚重的臣子崔尚书;他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子崔伯远——这三个身份本是一个人,但现在却要生生的割裂开来了。
为宋国,为百姓,为崔氏,他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了。而且,他心中的痛苦与犹豫,甚至不能在面上表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