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外传》花开的表情

27、出逃-下

　　明珠一路上总是频频回望。依稀听得有人跟踪，停下脚步，隐在一旁，却不见对方有行动。如是几次，他便大大方方地走在月光下。他手无寸铁，若要动手，定敌不过；倘若有兵器又如何，他一个人，如何抵挡容烨的二十万大军？
　　听到护城河哗哗的流水，他微微笑了。
　　当城门打开，打头的林虎带着七八个人涌上来的时候，他笑意盎然。似乎他并非被囚禁了若许久，而像是刚刚结束一场高朋满座的夜游，心满意足地出来，被他的随从簌拥着回府。
　　明珠是那么淡定，简单问了问路线及日程，听得他们要抄小道，不禁摇摇头说：“不必，我们大可以走官道回去，这样快些。走小道，无非是为了掩人耳目。这里是张将军好不容易才刚打回来的地方，路上无非是些散兵流民，还有游寇之类，不必过于恐惧。”
　　林虎说：“王爷，我们怕陛下追来。”他们一路追随大军而来，久等苦候，到此时才有机会，自然慎之又慎。
　　明珠笑笑说：“陛下现在顾虑的是对面的反贼。来，我们走。”说完，翻身上马，催着往回走。
　　底下人见他成竹在胸的样子，亦不好慌乱，也没有多问，高高兴兴地跟着他踏上返程。
　　晚上，虽有朗朗星光和明明月影，周遭景物仍看不清，一行人顾着赶路，未觉田野异样。待到东方露出鱼肚白，当第一缕阳光射向大地的时候，明珠吃惊了，他不由得勒住马匹，放慢了脚步。
　　他从未曾如此真切地看到蹂躏后的土地。
　　晨雾蔼蔼，官道两旁，被遗忘的破损战旗在迎风颤抖，地上横七竖八放着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有兵士也有平民。有些身上已爬满白疽。腐臭的气味袭来，让明珠一阵恶心。深秋时节，刚才赶路时秋风吹拂，尚未如此觉察，此刻停下来，恶臭阵阵，委实难受。
　　接壤连绵的田地处处干渴，水车歪在河岸，残存着半个焦炭般的身子，无力把水再引向水渠。稻田被野火烧过，灰黑一片。远处颓败的村庄没有鸡鸣炊烟，没用灯火，黑乎乎地横着一片，偶尔立着的粉白墙壁显得倒塌的废墟更是荒凉。
　　林虎见明珠眉目间惊讶的神色，说道：“王爷，他们知道失守，便放火把一切都烧了。烧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放过。什么猪啊，牛啊，成群成群地杀掉。”
　　“连人也不剩，统统带走，不肯过去的统统杀掉。”说到这里，林虎看了明珠一眼，小心地说：“这里的人都盼着陛下过来。好早点结束这场混战。”
　　明珠不语，脑中冒出“坚壁清野”四个字。对于兵法来说，这一招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苦了老百姓。
　　林虎说：“王爷，咱们还是快点赶路吧。到了前面的小镇，我们可以歇一歇脚。”
　　明珠点头。
　　前方的小镇一样荒凉。路上没有任何行人，街道两旁的商铺要么剩下断壁残垣，要么铺门洞开，有的地方两扇门还随风飘摆，砰砰作响。偶尔闪过流浪猫的影子，可它们看到林虎他们，赶紧又跑开了。
　　林虎熟门熟路地把明珠带到一家矮房子前，房子前飘着半面褪色的蓝旗帜，上面剩下一个不完整的茶字。
　　他们之前一路追随着大军过来，把附近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方圆十里，只有这唯一的一家有人，也只有这里有干净的食水。至于食物，林虎他们身上带着足够的干粮。
　　矮房子里只有一个牙齿掉光了的老头，说话往外直漏气，花白胡子参差，穿着一件七拼八凑的薄棉袄，驼着背弯着腰。见有人进来，就仰起头说：“客官，里面坐。”说完，拿起一个撞瘪了的铜壶，要往里走。
　　林虎拦住他说：“老人家，我们自己来。”
　　老头把手支在耳朵上，说：“什么？”
　　林虎大声重复了一遍：“我们自己来。”说完，接过老头手里的铜壶，径直穿过前厅，到天井去取水。
　　其他人则收拾收拾，从若干歪歪斜斜的桌椅挑出还算齐整的椅子，拭去灰尘，伺候明珠坐下。
　　屋里的样子和屋外一样磕碜。屋子正中是一个大铁炉子，上面本来放着两把铜壶，一把给林虎拿走了，剩下的比他拿走的好不到哪里去。铁炉子左边是一个矮柜台，本已倒塌，后又被两块泥砖承了起来，继续使用。柜台上什么也没有，连算盘都没有，只有一根破蝇尘。柜台后面装茶叶的柜子也歪了一脚，似依着墙壁在喘气。铁炉子右边则是桌椅台凳，可惜无不像这里的主人一样，步入残年。
　　老头蹲在大铁炉子前，用火石打算生炉子烧水。
　　明珠问道：“老人家，这里就你一个人？”
　　老头听得有人说话，歪着头，又把手支在耳朵上说：“什么？”
　　旁人赶紧向明珠解释：“王爷，这老头是个聋子。听说这茶舍原有一家三口。后来，老太婆因顶撞反贼，被他们杀了，儿子追出去报仇，下落不明。这老头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怕老伴和儿子回来，找不到他。”
　　“你们怎么知道？”
　　旁人笑笑说：“那时候等王爷等得发闷，便过来这里听听老头的唠叨，消磨消磨时光。王爷，要不要到里屋休息休息？”
　　明珠摇头。
　　老头得不到明珠的答复，自顾自地说开了。可惜他说话漏风，嘟囔的声音又小，明珠听不完全，依稀听得耳聋，不中用等字眼。
　　明珠虽出身武将世家，但经书没有少看。
　　他怎会不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他明白，有些事情是没有选择的，多余的慈悲乃是妇人之仁。
　　无论朝代怎么变化，总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底层的人，像蝼蚁一般低贱而不足惜。
　　战乱的时候，他们无家可归；和平的年代，苛捐杂税让他们透不过气来。
　　所以，才会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唱词流传。
　　可明珠能怎么办？
　　他处于权力的最上层，却身陷漩涡，命悬一线。
　　此刻，他坐在简陋的条凳上，对着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头，无力感更甚。他相当于是从前线逃走的，逃回到一个女人身边，并且从此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要忘了，曾几何时，金戈铁马才是他的梦想。
　　梦想难道只能留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