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横滨编外故事册》森琉

21、赴约21 芥优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下雪和晴天总是毫无征兆的在这片土地交错登台，久而久之她甚至分不清自那天以后究竟过去了多久。

　　当酒井优再一次穿过一排排装点着黑色纱幔的长椅前，在最前方的空荡神台边停住了脚步时，神台上深黯的金色花绘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掌控她人生的御守堂教父，今天是被她抓着头发，从书房一路拖到了这里。

　　名为美奈子的女人终于在她敬畏的死亡里永恒睡去，唯一留在世间的冰冷躯壳，也将成为酒井优最后的投诚信。

　　酒井优松开手指，任由对方僵硬的身体砸在地上。那些蜿蜒的血迹渍进昂贵的手工地毯，变成了殷切的红色彩绘。

　　她踩过美奈子层叠的白色蕾丝裙摆，在第一排的正中间坐下。

　　“你想要的未来---不就是对命运的郑重回应和赎罪？”酒井优对着死去的掌权者自言自语的同时，侧耳听着外面的战局，微微笑出声。

　　原本接连不断的轰然炮响已经开始归于平息。

　　可能很快就要结束了。

　　“但我不是呢。”

　　酒井优深吸一口气，从口袋摸出从不离身的烟盒，叼起一根女士香烟，微弱的火光在她指尖一闪而过，随后单薄脆弱的烟雾慢慢散开。

　　尼古丁的味道混着血的气息，一点点朝两侧黑暗渗去，让这里的氛围变得说不出是古怪还是危险。

　　酒井优微微阖起眼帘，让那片暗沉的新月色短暂的浸入黑暗中，漫长的试探和对峙已经掏空了她的精力。她实在太累了，连不断的吸烟也不足以刺激疲劳的神经了。

　　快一点吧，只要解决掉最后一个棘手的人---美奈子的最后一条狗，隐身异能的狙击手，她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若断若续的记忆碎片脑海深处翻起，不断闪现在酒井优眼前，连成牵绊着她意识清醒的最后一根细线。

　　啊，这个哭着呕吐到黎明的场景是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她手抖脱靶了好几次才成功，即使没有多看尸体一眼，那种从灵魂泛出来的恶心也没有丝毫减轻---

　　可笑的是在坠入死亡的恐惧下，她居然蜕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纯粹之恶。

　　酒井优一边想一边捂着嘴角笑出声，绵薄但辛辣的烟气呛的她忍不住咳嗽。

　　这是---因为违逆美奈子对她的穿着规定，被关了通宵的刑讯，在不知道剥夺了多少人生命的刑讯室里，她不断被恐惧和疼痛所折磨，毫无尊严的在行刑者面前整夜忏悔痛哭---

　　当时到底怎么熬过去的她已经记不清了，但从那天起，‘地狱天使’的漆黑羽翼，就再没有被其他轻挑的颜色玷污过。

　　这是她搭档过又飞快更换的同僚们，那些不屑的眼神最终都变成了嫉恨---总有人死去，但从来不是会看见死亡的她。

　　这种苟延残喘也不知道是命运的惩罚还是偏爱。

　　还有美奈子那张没有感情的冷艳面孔，如同美杜莎一般，只是注视就能石化她的灵魂，在她骨血深处烙下服从的印记---

　　‘她简直就是美奈子养的傀儡，根本没有人对生命的敬畏。’

　　错了。

　　‘你的心是木头吗！不！你根本没有心！’

　　也错了。

　　酒井优闭着眼睛叼着烟，想到曾经的敌人给她的批语，忍不住再一次嗤笑出声，她伸出手指揉了揉发疼的眉心。

　　她其实很想正常的活着，和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一样，想到发疯想到魔障，为此可以不断地隐忍着、挣扎着，踩着无数的尸骨，等待着从无间地狱解脱的那一天。

　　如同曾经的芥川龙之介一样。

　　但那个自愿将自己留置于黑暗中的男人，要比她幸运那么一点点，毕竟太宰治的手段虽然也不怎么样，却能和芥川龙之介狠到一起去。

　　她不能，美奈子一天不死，她就无法挣脱那种无形支配她的恐惧。

　　不要姓氏能怎么样呢？舍弃了一切黑色之外的颜色又能怎么样呢？弯下膝盖跪倒能怎么样呢？

　　她不还是等到了命运把[向死而生]的机会送到她手上。

　　---The one I want to go to is my God.

　　“My God---哈哈---”她咬着烟蒂含糊不清的笑出声。

　　空洞的风鸣从高耸的穹顶绕了个来回，留下了酒井优可以听懂的讯号。

　　大门已经开了，最后落幕的时刻已经到了，今天之后，她就能奔赴自己想去的地方。

　　酒井优吐掉烟蒂，从身侧摸出武器，被黑色手套包裹着纤细的手指，利落的给枪上好膛然后扣在了扳机上。

　　“酒井---优。”

　　低沉嘶哑的呼唤从背后而来。

　　酒井优撑着椅背朝后转过身动作僵了一下，她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好久不见，就被漆黑的异能贯穿了侧腹。

　　酒井优抽搐着弯下腰，滚烫的血滴滴答答的落在铮亮的乌木椅座上，但她握枪的手却没有一丝颤抖。

　　要来了。

　　酒井优抬起头，将疼痛狠狠咬在舌尖，变成了最毒的镇定剂，支撑着视线在二层片刻不停来回扫视。

　　因为那里有最好的狙击位置，因为她的机会只有一次。

　　为了无论如何也想要争到手以后，她绝对不会比对方先倒下去。

　　“你是故意无视在下吗？”

　　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转向其他方向，芥川龙之介已经不能压抑自己的声音，他近乎嘶吼着朝这边袭来。

　　为什么能那么平静的面对他呢---

　　他是抱着绝不会回头的信念才来到这里的啊！

　　又一道漆黑的异能席卷着杀意横亘了酒井优的肩膀，同时子弹从二楼破风而来，精准的狙向了她的左胸。

　　酒井优在对方出枪的瞬间就看准了方位，在对方调转狙口开第二枪之前，目不转睛的对着某处虚空连扣了三次。

　　她等了一夜的敌人，几乎和她同时倒下，失去生命的□□从二楼重重砸在一楼地板上，发出闷响。

　　但是酒井优已经看不见了，力气流水一样从身体里消逝，她仰面倒在神台前的空地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耳边尽是鲜血不断涌出的潺潺声，在不再敏锐的听觉里莫名的动听。

　　像花开的声音，又像雪落下的声音，还像风吹过那个人衣摆的声音。

　　不再明亮的银眼睛空洞的注视着正上方，应该是日出和天晴一起抵达，那美丽的玻璃穹顶才会折射出异常明媚的玫瑰紫，恍惚的看上去有种熟悉的感觉。

　　是了，好像也是一个充满玫瑰紫的动人黄昏，芥川龙之介耳尖红透的答应了她的告白。

　　酒井优怠倦的闭上了眼睛，任由黑暗将世界吞没，将最后的意识在时间里倒流回了那个过于幸福的时刻。

　　‘你愿意---即使世界灭亡，也终究会回到彼此身边的唯一存在---’

　　嗯，我愿意。

　　虽然没能说上话，但是她等的人最终能来赴约，带着绝望亦或是希望的来到她的身边，就不算太糟糕了。

　　“酒井优！！！！！！”

　　芥川龙之介在梦里都不敢想起的那个人，此刻就安静的躺在他面前，神态安闲的如同沉沉睡去。

　　她不会再跑了。

　　他却僵硬的站在原地，不敢往前再迈一步。

　　可能为了自己不敢践行将对方送入地狱的誓言，也可能是为了那不断潺潺流淌出的鲜艳红色太过灼目。

　　“酒井优！！！！！！”

　　芥川龙之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扑上去的，只知道再有意识的时候，那个抱起来才知道有多纤细的姑娘，已经被他凶狠的揽在怀里。

　　野犬终于找到了他的心脏。

　　迎面而来的腥气和烟味也不能阻碍那股骨子里沁出来的甜美气息，重新充盈了他干涸的灵魂。

　　指尖下的面部皮肤，还是记忆里那般比白色丝缎柔滑。

　　可是那样的温度太低，就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花朵。

　　她死了吗？

　　芥川龙之介小心的托起那过分脆弱向后折去的脖颈，哆哆嗦嗦的轻吻在那张失去血色的唇边。

　　这是他第一次吻上她，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酒井优走前最后留在他家的花，是一束紫色的鸢尾，到现在已经枯萎到一碰即碎，芥川银小心的把它藏在了衣柜后面，他离开医疗科回家的第一天就发现了。

　　但是他没说出来，纵容了那束花和被芥川银藏在衣柜里的其他物件一起，在他家留了下来。

　　他不想、也不敢承认，芥川龙之介早就是酒井优的不二臣了。

　　爱的天平从来就没有公平过，一定有一方会沉重到另一方高高的抬起。

　　作为他认可的强者，酒井优一定可以等到他做出审判的那一天，这是芥川龙之介从未质疑过的事情。

　　但是命运似乎习惯了一直嘲弄他。

　　温热的液体沿着芥川龙之介的轮廓滑落在对方脸上，仿佛两个人都在啜泣一般悲哀。

　　“未经在下允许！！！！你竟然敢私自死去！！！！酒井优！！！！在下绝不原谅你！！！！啊啊啊啊！！！！”

　　这个虚伪狡诈的骗子，独断的赐予他梦境般的悸动，又独断的做出了敷衍结局，让芥川龙之介的人生彻底如同败犬一般再无回头之日。

　　说来更嘲讽的是，即使酒井优背叛了他，这份彻底失去她的沉重悲哀，也让他几乎也在这一刻跟着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