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人》急行伞

37、三十六 事实证明，

　　万致良就这么在大厅地板上蜷成一团，许久都没有别的动作。
　　“我们要不要下去帮帮忙？”俞百川有点看不下去，“别是心脏病发了。”
　　“看样子不太像。”赵无穷说，“感觉心脏病发的人没有团这么紧的，他的动作很怪。”
　　“我们就在这里干看？”俞百川问道。
　　“还是得下去。”庄宁说，“毕竟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护万致良，见死不救还是有点那什么。”
　　赵无穷说：“下去可以，那我先提醒你们，小心为妙。”
　　三人摸着扶手下楼，万致良还倒在那个位置，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纸人好像离万致良更近了一些。
　　“他好像在说话。”正要靠近万致良时俞百川忽然道。
　　现在靠近了，他们看得更清楚，万致良蜷缩在地上，身体不断发抖，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声音不大，很难听清，似乎是一句不断重复的话。
　　俞百川和庄宁对视一眼，庄宁点了点头，他便走到万致良身边，而庄宁则过去挡在纸人和万致良之间，防止这纸人和外面的纸人一样会突然暴走。
　　俞百川不敢轻易挪动万致良，只好也跪倒在地上，把耳朵凑近，好听清万致良究竟在说什么。
　　万致良不住颤抖，声音也变得忽高忽低，但凑近了果然能听清，他说：“我错了爹，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别打了……”
　　就只有这一句话，不断循环。
　　“他说什么了？”赵无穷问。
　　俞百川站起来说：“他好像在求饶，对他爸，说什么别打了，我错了。”
　　俞百川转头问庄宁：“他这是中邪了吗？被附身了？”
　　庄宁说：“看着不像。”
　　庄宁和赵无穷换了个班，赵无穷手捏真诀挡住纸人，而庄宁则蹲下来查看万致良的情况。
　　“万教授？”庄宁唤道，并推了推万致良。
　　庄宁的手劲不小，而万致良并未被他唤醒，只是一直维持这样的状态，口中翻来覆去念叨这几句求饶的话。
　　“小宁，你觉不觉得，他看上去像是在求这个纸人。”俞百川说。
　　庄宁看了看万致良，又看了看纸人，站起来说：“你跟我想的应该差不多。”
　　俞百川便继续说下去：“万致良似乎是把这个纸人当做父亲，他求饶的对象也是父亲，这两者总有些联系吧，他看起来挺痛苦的。”
　　“这算不算恶有恶报？”赵无穷接话道，“我现在可以不盯着这个纸人了吗？”
　　“你先过来。”庄宁说，“我们再等一会儿，有些事想证实一下。”
　　赵无穷便离开纸人面前，三个人退至不远处。
　　“等什么？”俞百川问庄宁。
　　“我也不太确定，总之先等等看。”庄宁回答道。
　　他话音未落，忽然，万致良那边有了动作。
　　倒不是纸人有什么异动，反而是万致良。他本身维持一种蜷曲的姿态已经有好一会儿，但这时忽然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了起来，他翻滚的动作很诡异，不是人类靠自身力量就能做到的那种，更像是在被什么人踢打，就像对待没有用处的年老牲畜一般。
　　万致良翻滚的幅度很大，忽然一下从原本的位置弹了出去，幅度不算大，背部猛地撞到身后的柜脚上，发出一声惨叫，这一下看着极疼。
　　“小宁！”俞百川率先出声。
　　庄宁也并没有打算袖手旁观，手中雷屏已经脱出，在万致良四周布出一座防护罩。
　　“这还不是附身吗？”见万致良暂且稳定下来，俞百川问道。
　　赵无穷眯起眼睛，盯着万致良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说：“我觉得不是，庄宁你看呢？”
　　庄宁手里还捏着雷屏，向万致良再走近几步，说：“我也觉得不是，师兄，帮我拿一下我包里的绳子。”
　　俞百川极少在外面被庄宁叫师兄，应了一声乐呵呵地转头就要走，走到楼梯上才想起来：“要绳子干嘛？”
　　庄宁头也没抬，说：“捆人。”
　　“捆谁？”
　　“万致良。快点。”庄宁说。
　　由于庄宁催得很急，俞百川迅速跑上楼拿了东西，又迅速跑下楼来，把绳子递到庄宁手里，然后就开始帮着庄宁捆万致良。
　　“你捆万致良干什么？”俞百川把刚才没来得及问完的话继续问出来。
　　庄宁说：“之前不是说把他打晕了捆起来带着走，看能不能出村吗？”
　　俞百川：“……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一直默默旁观的赵无穷也开口了：“……我也以为你是在开玩笑，你认真的吗？”
　　庄宁捆好了万致良，站起来拍了拍手：“我像在看玩笑？有没有板车之类的东西，总不能拖着他走。”
　　这一路如果全靠拖行，万致良非死即伤，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板车，幸而俞百川想到附近应该有个小超市，可以借个推车或者带滑轮的篮子，至少比拖着走好点。
　　于是三人收拾行装，准备出门，因为没有工具，只能轮番换手，先把万致良扛了一段路，靠俞百川出色的认路能力很快走到了超市，庄宁从里面找到一个小推车，三人合力把万致良放进车里，便轮流推着他继续走。
　　俞百川说：“如果这次还走不出去怎么办？还有哪些恐怖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哪儿冒出来。”
　　庄宁说：“先别想这么多，其实之前我们是怎么触发纸人的还没弄清楚，总不至于纸人是因为我们私闯民宅发怒了吧。”
　　“要我说也不是没有可能。”赵无穷推着车发言，“你看啊，按照之前的情况，每一栋房子，除了万致良那栋以外，房主应该都是纸人这件事没跑了。纸人跟我们又不是一个种类，打个比方，你说你好端端在家睡觉，突然楼下闯进来三个熊，还把你家门打坏了，完了还来你们房间挨个观赏一遍，换谁谁不生气啊，纸人暴起也算是情有可原。”
　　俞百川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赵无穷。
　　赵无穷：“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那您有什么高见呢？”
　　俞百川说：“倒是没有高见，就是不明白你干什么要去理解纸人，纸人又不是……纸人连活物都不是，它们能想什么啊？”
　　赵无穷说：“这地方这么鬼，谁知道这些纸人是个什么情况呢，你又知道它们不会思考了？”
　　俞百川仔细思索了一下，竟然有些许被赵无穷说服。
　　庄宁说：“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一些类似的东西。”
　　“是什么？说说。”赵无穷说。
　　庄宁便道：“其实你应该也熟，炼度不是分送度、请度和移度吗，如果是有人用了移度术将魂魄封入纸人内的话，纸人会思考也不是什么怪事吧。”
　　“不可能的。”赵无穷立马否定，“移度只能在死魂和将死之物之间发生，施术条件非常苛刻，必须是在活物断气前半刻之内成术送魂，之后魂与魂一同消散。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符合任何一项，纸人是死物，且如果是移度，术成之后应当是立即消散，不可能整得像僵尸一样这么邪门。”
　　庄宁说：“只是一个猜想，但是自古以来炼度之术的可能性一直在延展，也未必不可能将其中一种术法拓展出另外用法。”
　　赵无穷沉默片刻，问道：“所以你是怎么猜的？”
　　庄宁似乎犹豫了一下该不该说，但最后还是开口道：“移度之术假如将两者条件同时变换，把死魂换作生魂，生魂直接引入死物内，未必不能成术。”
　　赵无穷像是被这番话镇住了，低头想了许久：“也亏你能想到，但是这样太歹毒了，真的有人会这么做吗？”
　　庄宁只是说：“永远有人比你能想象的恶更恶。”
　　俞百川一直在听他们两个的对话，上次之后他回去看了不少书，庄宁和赵无穷说的他都能懂，但庄宁后面说的那个太残酷，他有些难以消化。
　　这之后三人好一阵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路，俞百川走在前面，照理说如果绑了万致良之后，这件事确实如他们所想象的那样发展，那么这时候他们应该已经走出去了。

　　事实证明，他们其实又在兜圈子，一圈一圈，没有止境。所幸的是这一路上并没有再出现疯狂纸人追赶他们。
　　推车空间不大，赵无穷在里面坐姿十分纠结，他们把他放进去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舒适度，加上路面的地砖凹凸不平，推车震得很厉害，因此似乎把万致良震醒了。
　　万致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然后发出嘶的声音，可能是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口。
　　三人见万致良醒了，便暂且停下。
　　“醒了吗？”庄宁问。
　　万致良好似还没有缓过神来，眼睛绕一圈，看了看他们三个之后，才开口道：“几位这是……”
　　“不兜圈子了。”俞百川说，“我们想出去，你能带我们出去吗？”
　　万致良没有说话，似乎陷入沉思，过了许久，他开口道：“劳驾，扶我一把，框太小了，浑身硌得疼。”
　　俞百川和庄宁把万致良从推车里拉出来，并耐心等待他拍拍衣服，整理褶皱，修整自己的仪容仪表。
　　五分钟后，庄宁说：“能出去？”
　　万致良总算完成他的修整，一转眼又挂上之前的定式微笑，说：“不能，我们是出不去的。”
　　俞百川立刻发怒，一把扯住万致良的领子：“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你是故意把我们带进这个鬼地方来的？”
　　万致良也没有一点反抗挣扎，像个死人似的被俞百川揪住，并不打算作任何解释。
　　这模样让俞百川想起在吴晓山的执里看到过的，在书房大声训斥吴晓山时的万致良。那时是何等的威风得意，这一家子的死活攥在他手里，便可以将他人的情与爱践踏至污泥中。
　　那种愤怒的感觉一瞬间又回到了俞百川的身体里，他怒不可遏，双眼逐渐被红色吞噬，一手捏着万致良喉口将他扣在地上，另一手握成拳，毫不犹豫便砸将下去。
　　一拳又一拳，他知道自己使尽全力，足以把万致良鼻梁打骨折。他好像听到什么声音，那声音是在呼唤他。
　　直到被庄宁和赵无穷二人合力拉开，俞百川的神智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
　　庄宁把俞百川死死按住，大声呵斥道：“别犯浑！你现在打死他我们谁也出不去！俞百川你给我醒醒！”
　　俞百川这才逐渐清明，他转向庄宁，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拳头上全是鲜红血迹，万致良被他揍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