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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连痛的资格 ...
皇帝这次没出司泠舟所料,问的正是最近浙东一私盐大案。问题角度一如既往刁钻。先问,“谢爱卿,这案子,据你前日上奏说的已在做细查对比。朕今日只问问,这市舶司去年核发的盐引,总数有多少?其中多少盐引是发往浙东?而发往浙东的盐引中,又有多少是放行文书对不上?”
之后又问,“另外,你说你与户部查得扎实,有十二引的盐引编号并不存在于户部底册,爱卿可知这些编号分别是多少?”
这问题绝不是轻易能糊弄搪塞过去,每个问题层层递进,全是数字与细节,考察的是细心严谨程度。
在旁的户部老尚书都急得开始擦汗忐忑,生怕这问题会问到自个儿身上。
谢泠逐一答了,甚至比皇帝预想的还要满意。“回陛下,从第一引到第十二引,分别是绍字的三百零七号,绍字第三百一十二号,绍字三百九十三号,绍字……”
定熙帝听了直笑摆手。“好嘛!这不管年头,字头,数字……都报的扎扎实实,连朕听了都想打瞌睡。不用念下去了。”
又敲打其他官员,“看,做事就要这样考究仔细,若是每个臣子都像谢爱卿一样,朕也不至于睡不着觉了。”
乃至说着,话里话外,如今,谢泠舟在刑部,是刑部之福。
搞不好将来,也会是整个内阁之福。
照例,大朝会散后,百官各归其部门。
谢泠舟准备往刑部衙门方向走。
紫禁城东方上空总算露出鱼肚白,晨雾散去,风凉凉地。
有人上前给他打招呼,“谢大人!最近令弟身体情况如何?听说,是找了个女子冲喜,才将令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这女子想必也是个有福气人物……嗯咳,我还听你们家老爷子说,贵府将来还要为令弟重新补办一场隆重盛大婚礼,到时,别忘了通知我们这些同僚,大会儿一起来府上沾沾喜气。”
这人是礼部尚书何敬文。约四十五岁做头年纪,个子高高瘦瘦,脸带驴像。如果在整个朝野,将谢泠舟比喻成一只孤鹰,从来只喜单飞。那这礼部尚书何敬文,就是专擅结网拉丝的大蜘蛛。
何敬文总言称自己归属清流一派,走的是科举正途,从一个翰林院庶吉士,再熬到今天的五品尚书,也属不易。在同僚中,也是风评极好,人缘广洒,表面温尔文雅,不站队,但谁也不得罪。若说将来内阁换新鲜血液,何敬文自信也算成竹在胸。
哪怕登顶首辅,也是非己莫属。
可如今偏偏,半路杀出个乳臭未干的程咬金。
那天子眼拙,处处偏袒,更成了这何敬文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笑若春风,不停找谢泠舟闲话家常套近乎,眼神却吐露蛇一样信子。“要不,咱俩一块儿走吧?本官今天也不坐小轿了!也学学谢大人,口说是走几步只当锻炼身体,不过是想低调罢了……难怪天子会喜欢偏袒你!”
谢泠舟本就厌恶此人。
尤其听他说这些,心就更加蔑视。
到底伸手不打笑面人,微扯衣袖应付两句,负手却说,“我看,咱们还是各走各好。我年轻,身体比你好些,又走得快,怕何大人跟不上!会累着你!”
“……”
如此,微颔首拱手,只留一道背影,绝尘而去。
何敬文气得。
有其他同僚看见了,叽叽喳喳,纷纷过来。“嗨!何大人,您何必自讨没趣?他啊,就是那个性,傲眉冷眼,只懂和光,不知同尘,算了,还是咱们一块儿走!你硬要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当然,也有些满眼熏陶陶,一副顶礼膜拜,欣赏万分表情。“你别说!我还真就喜欢他那股拽拽、酷酷的劲儿。要是他那拽劲儿酷性,换个人做,肯定东施效颦,令人生厌。偏是他这样做出来,我怎么越看,越觉得好喜欢!好有味儿!”
也有说,这谢尚书,办事能力强,脑子好使,还出生公爵世家,若他身上镶嵌有六个边,那定是每个边都完美无瑕,闪闪冒着金光。
何敬文心下却冷笑:呵,这世上,真有这么完美的六边人吗?
他反正不信。
所谓完美,不过是挖他还不够深而已。
常言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再锋利的刀刃,于足够强光下,也会看见细密的砂眼儿——
而他,就要找出这姓谢小子的那小砂眼儿。
想着,何敬文后来也不去礼部。反而去了紫禁城东六宫东侧。
那是司礼监。
“哟,何大人,现在还惦记着咱家上次给你提的那档子事儿呢?”
说话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陈安。
何敬文道:“陈公公,明人不说暗话,你我向来投缘,就不来那些虚的。如今,本官只要你一句话……你上回说那小银匠一案,到底价值多少?究竟什么样的价格,你才肯卖给本官?”
……
金乌西坠。
谢泠舟下衙后直接回了国公府。
之前有两个下属,正嘀咕商议着要去哪个画舫喝花酒,不知何时被他眼神往两人方向一盯,唬得忙打住。“嘘!小心给这位阎王爷听见!到时,咱俩就完蛋了!”一人说完,另一官员叹道:“哎!你说,这还是个爷们不是?本官听说,他堂堂一个国公府世子,现在宅里竟没个通房妾室,别说被咱们撺掇引诱去喝花酒了!简直洁身自好得可怕!或者,是那方面不行么?别是个阴阳人,或断袖龙阳……”
谢泠舟自然没听见这些。
不过,假使听见,也不太放心上。
谢泠舟自己有时都承认,他思想和寻常男子比,不知该说新奇还是老旧。
新奇的是,他并不认为一个男人征服了女人,沉迷于皮肉之欢的胜利,就有什么可值得炫耀。
说白了,不过是除了这男人身上那东西,他竟什么也不是。更何况,这有什么好骄傲炫耀,不过把自己人生的挫败与自卑,转往女人身上使罢了。再者,独属于他的老派,是因为,乱七八糟的后宅之事见着多了,一来,对主动扑上来的女人没兴趣,二则,任何一个女人,哪怕是府上一小丫头,碰了就少不了有沾染牵扯。
如今他需应对事情已够多,何必去找这麻烦。
当然,也不是没欲望过……
就譬如他曾也有对……
总之,这二十多年的成长经历,似早已把一种叫“克制”的东西,彻彻底底融于骨血中,成了习惯,成了家常便饭。
即使偶尔也会想,他轻轻松松压一压,也能过去。
回到退思苑,丫头箬叶拿了家常月白直裰来帮他换。“公子爷,刚夫人打发人来问,今儿晚膳,您是在自己院子单独吃呢?还是她那儿去吃?或者老太太寿禧堂那里?”边换着,又道:对了,今儿好像二公子和二少奶奶也在老太太那里呢。老太太今天高兴得很!听说,二公子身上多处口子已经开始结痂,甚至有些地方痂皮也在慢慢脱落,虽然还是不太行动自如,到底能离开轮椅,到院子各处散步走走……这不,走着走着,走到老太太那里请安。老太太高兴坏了,非留着用晚饭不可!”
“要不,公子爷您也去寿禧堂瞧瞧?大家热闹热闹。”
一个人院子里用膳,到底有些孤单。
谢泠舟沉思半刻。
忽然想起他们谢家在京都以外的沙河镇以南,有处秘密田庄。
那处田庄……
谢泠舟但凡想起,太阳穴又开始疯狂跳动,额冒冷汗。
这两天,据说去照管田庄的李嬷嬷,就是魏姨娘之母……和她丈夫等一干人回来了。
他不愿去细想田庄的事情,但是,也非得必须关心。
“告诉我母亲一声,我晚上去老太太那里用膳吧!”
谢泠舟展臂让箬叶帮他束好腰带,整整袖子,推门出去。
当然,这会儿去老太太院子用晚膳,他有各种理由借口,比如,询问李嬷嬷,关心田庄的事情,给老太太请安……
而这些理由中,有一个,谢泠舟绝对不会承认。
他也更不能去想这个理由。
光是想,胸口又被人拿锥子狠狠戳了两下。
如果只是疼就算了。
更可怕是,疼完之后,还有更深更挥之不去的一种难受:
压抑。
而这压抑,是表示自己连痛的资格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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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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