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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周熙踢下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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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邻居是三口之家。母亲是公务员,离婚很久,带着两个小孩。哥哥沉默寡言,妹妹还是个小孩。一个十岁,一个五岁。
而周熙是十一岁,自然要先被审讯。
“为什么要打人家?”
“他偷我们家杏子。”周熙说。
“啊?”
“杏子。”他重复。
爸爸拉长声音:“啊……那个啊……你又不吃杏子,给人家点有什么关系。”
“这时候杏子还没熟透,吃不得。”妈妈说。
“对不起……我家孩子……”
“是我们这边的错。”爸爸大气地把错揽了过来。
“他呢?”周熙看了爸爸一眼,指着男孩问。
那位温柔的母亲早已收起了笑容,呵斥自己儿子:“你居然偷人家杏子!”
“不是偷。”他轻声答。
“没经过主人同意就拿,不是偷是什么?”
“我会还给他的。”
“你从哪还?”
“不知道,就是会还的。”
女人声音冰冷,男孩固执不退缩,两人对峙着不语,气氛冷冽,周家人不知道怎么打圆场。
周熙瞥着眼看男孩。他低着头,刘海拦住了眼睛。
“是小杏要吃。”突然响起软软的童音。
“小杏?”女人转过头来。
“是我要求哥哥摘的。”
“不是,是我自己要摘的。”男孩很快否认。
小姑娘眼里憋出了点点泪光:“我没见过杏子,我想看看杏子,所以才让哥哥……妈妈不要怪哥哥……”
“不是小杏。”男孩的音调终于高了点:“是我自己想吃。”
“不是。”
“你们感情真好啊。”女人笑了:“要不要今晚一起罚跪?”
“……”
“怎么能罚孩子跪呢!”爸爸赶快说:“不能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追究这些干什么?”妈妈也说:“我们来吃蛋糕吧,我特意去买的蛋糕……”
“一定要说清。”
沉默了一下,男孩开口说:“我跪。”
“我……我陪哥哥……”小姑娘可怜兮兮地低着头。
“不用,我跪就行了。连你的份一起跪。”
“算了……算了……别说了。”两个孩子都这样了,周家大人更是不安。妈妈赶忙说:“小朋友,你愿不愿意去帮阿姨拿蛋糕?就在冰箱上哦。”
男孩点点头,站起身来。
“小熙,你也去。”
“好。”
周熙跟着起身,率先向厨房走去。男孩紧跟在后,拐过弯就到了厨房。
周熙搬了条小凳子,踩在上面伸长手臂才够上蛋糕。
“没想到你妈妈的惩罚方式是罚跪。”他把蛋糕递给男孩。
他不说话,拿着就要回到餐厅。但不一回,又回过头。
“干什么?”
他平静地说:“你能不能和我妈妈说……不要让小杏跪?”
“啊?”周熙一撇嘴:“没想到你还是个好哥哥啊。”
“……拜托了。”
“你以为说出这三个字就是请求了吗?”
看来是不答应。男孩垂下眼,背过身,向餐厅走去。那边大人已从惩罚的话题转开,说着自己小时候好笑的事,说到以往的生活,全都放柔了表情,哈哈笑起来。
第二天是个晴天。
“又要热一天了啊……”
周熙系好鞋带,提起书包,就要到院子里去拿自行车。妈妈就在后面,出声嘱咐:“周熙,昨天妈妈有答应隔壁家阿姨,让你带着她家两个小孩一起去学校哦。”
“咦?”周熙回过头,但妈妈已经去了客厅。妈妈你是笨蛋吗?周熙想着——谁都看的出他们关系不好,为什么要让他带啊!
他气愤的踢上门,跳上自行车向外冲。这时对面房子的门也打开了,一大一小提着新书包,扭头看向周熙。
周熙打算冲过去算了,但他还是按了刹车。妈妈特意吩咐过,他不能无视这命令啊。
“上来。”他板着面孔,冷冰冰地说。
男孩点头,将妹妹抱上去。
“你也上来。”还要他请不成?
“不用了。”
看着他那死气沉沉的眼睛,周熙只觉得火大,扭过头去:“随便你!”
他脚一踩,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出老远。小姑娘“啊”了一句,抱紧他的腰。
周熙感到背上温温软软的触感,心想小女孩就是胆小,但还是放慢了速度。
早晨的太阳暖暖如蛋黄,清风拂过他的脸,发微微扬起。
“我能叫你哥哥吗?”身后的小姑娘轻声问。
“可以。”
“哥哥。”她试着叫了一次:“……昨天是你跟妈妈说,别让我和哥哥罚跪的吧?”
周熙语气更生硬了:“没有。”
“妈妈告诉我们了。”
他有些恼怒——切,大人就是多嘴。
“看你们昨天那个样子……可怜你们啦。”
“哥哥还是被打了手心……”
“恩?”活该。
“熙哥哥,哥哥说会还杏子给你的。”
“谁信啊。”
“你不要讨厌哥哥好不好?”
“做不到。”
“熙哥哥……”小姑娘带些失落的语气。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更何况重点根本不在于杏子,而是在于鸟窝好不好。那东西,他还的回来么?
事实上周熙已经很为昨天为他们求情感到恼怒了——明明自己一心想让他们吃亏,还干出这种事。
……谁稀罕什么和睦的邻里关系,小偷就是小偷。
求情——大概是自己被晒昏头了。
下午又多加了节课,数学老师发下试卷,要求小考。周熙认认真真的写完,领了讲义,交卷回家。
已不像中午那般炎热,但阳光还是太过耀眼。周熙从空旷的马路上一冲而下,路过裁缝店,路过旧书屋,路过零食店,路过小公园——
他按下刹车。车子响了一声,停了下来。
公园不大,就是几个小花圃加板凳,还有轮胎捆成的秋千。周熙听到吵闹声,看向里面。发现一个孩子正被按到地上,三个孩子一边吵一边揍他。
他很快还击,但一个人的力量太弱小,又被按到了地上。衣服早已全是灰尘,头发散开,露出沉静的眼睛。
他真的像死了一样,一点情绪都没有。周熙转过头,想重新踩自行车回家。
周熙路过杂货铺。老板正对着风扇,微微睡着。
他速度慢了下来。
不久,周熙掉转车头,冲向小公园。
“你们在干什么!”他几乎是把自行车一扔,就冲了进去。
这些三年级的小鬼……男孩抬头看着他,所有人都看着他。周熙在这些小孩子中简直像个大人了。他很快提起一个,问:“打架,恩?要我告诉老师吗?”
他是好学生,孩子们都莫名崇拜着好学生。被他拎起的小孩嘴一撇:“不打啦,小二,三喜,我们走。”
剩下的两个小孩举手投降:“好吧,我们要走了。”
周熙松了手,三个小孩“哇”了一声都跑开了。他这才看向地上的男孩,他的脸青了,但是没有流血,此时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招人讨厌。”周熙挖苦他。
“是他们先动手的……”
他垂下头,将手放入口袋里,然后更失落了,不想再多说什么。
周熙这才发现到他穿着一件绵外套。
“你没病吧?都是夏天了。”
“……”
他满头大汗,不答话。
周熙扭过头:“没事我先走了。”他大步走出公园,那个男孩却一直在后面跟着。
周熙架起自行车,眼睛直视前方:“你叫什么名字?”
“周冬颜。”他沉默了一下,答了。
切,居然都姓周。周熙想到妈妈以后大概会用“是好兄弟呢”来逼迫自己做更多事,不屑的撇撇嘴。
“干吗和他们打架?”
“外乡人的教训。”
“啊?”周熙回过头。
男孩正揉着手臂上的淤青,抬起头看他一眼:“……说是要给外乡人一个下马威。”
“无聊。”这些小鬼。
“……”
“周……冬颜。”周熙并不是很能叫顺这个名字:“你早上有没有迟到?”
“一节课。”他闷闷地答。
“被罚了?”
“恩。”
“看吧,叫你上车你又不上车。”
“……”
“活该。”
“……”
黄昏时,天边出现了金红的晚霞。周熙放下手里的作业,跑到楼下去。
“冰箱里有西瓜哦。”妈妈正张罗着晚饭。
“哦。”
周熙要去拿,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也不知道按门铃。他去开门,门“喀哒”一声后,露出后面一张小脸。
“熙哥哥。”
“是你啊。”
小姑娘换上了碎花裙,头发柔柔地散在肩上,样子顺眼多了。
他注意到她手里抱着一个西瓜。西瓜对于她来说太沉,她直不起腰来。
“妈妈叫我带过来的。”她笑了,露出小酒窝。
“哦,谢谢。我刚要去吃呢。”
周熙接过西瓜,小姑娘“哎哟”一声,终于直起腰了。
“你要不要进来玩?”
她摇摇头。
“你哥哥呢?”
“……正……在罚跪。”她不好意思的低下脸。
“啊?”
“……他又打架了。”
原来是这样。周熙说:“哦……我过去看看。”
“好。”小姑娘点点头。
他进屋将西瓜放到餐桌上,穿上鞋,跟小姑娘一起过了马路,进入隔壁家院子。
这幢老宅子的样式和他家差不多,两层,带着院子。男孩正鬼在屋前的小路上,背挺的笔直。
“哥哥!”小姑娘要过去。
男孩回过头,看到周熙,眨了眨眼。
“啊呀,小熙。”正在捏豆角女子也注意到了,冲他温柔的一笑。
周熙突然觉得挺不自在的:“我……过来玩玩。”
“快进屋吧。”
他跟着小姑娘脱鞋进了房间。家里应该还未整理好,角落里摆放着一个个大箱子。
阿姨给他们倒了水,又将电视打开,切换到卡通频道。
“你在这边吃饭吗?”
“……我回去吃。”他摇摇头。
“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了,阿姨,我没关系的。”
电视里是黑猫警长,那只猫拿着手电筒到处照,最后在高塔上发现一只鸽子。周熙觉得挺无趣的,低下头见小姑娘在抄写着什么。
“你在干吗?”
她紧张地打了个激灵,赶忙对周熙“嘘”了一下。
周熙俯下身去看那个皱巴巴的写字本,满页都是“我再也不打架了”“我再也不打架了”。
“哈。”他轻声笑了:“帮你哥哥抄?”
“恩……他怕写字。”
小姑娘埋头,继续抓着铅笔写。她握笔的姿势有点奇怪,周熙也不急着纠正。
“其实哥哥挺冤枉的,明明不是他先打起来的。”
“恩?”
“那些人要抢哥哥的蛋,哥哥保护着蛋,结果还是被打破了。”
“蛋?”周熙困惑了,不是要给外乡人一个下马威吗?
“昨天……”小姑娘看了一眼周熙:“还有一个鸟蛋没有坏。”
“啊?”周熙一愣。
“哥哥说鸟妈妈不会回来了,他要把蛋带着,孵出小鸟来,再还给熙哥哥。”
啊。周熙想,就算蛋壳没破,里面的蛋清蛋黄经过这么强烈的震荡,早就成了稀汤吧。那家伙居然想孵出小鸟来……
“……所以他今天才穿成那副德行?”
棉夹克……周熙一件短袖,已热的满头大汗了。他真不怕中暑啊。
“可是……被那些人看到了,他们要抢过去,哥哥才和他们打了起来。”
“恩。”
周熙看向院子里,周冬颜低着头,刘海拦住眼睛。他还是笔直地跪着。
“蛋打破了。哥哥很不伤心……他回来洗衣服里的蛋清时,眼睛都红了。”
“……”
小姑娘仔仔细细地抄完一百遍“我再也不打架了”,终于放下铅笔头。
她仰起脸,这才发现熙哥哥正偏着头想什么,许久没说话。
“熙哥哥?”
“啊?”他恍然回过神。
“你没看电视啊。”
“恩。”他随口应,然后问:“你哥哥的伤严重吗?”
“哥哥自己消毒了,应该没事了。”
“哦。”
不久周熙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穿上鞋子。
“我走了。”他冲小姑娘一笑。
“要走了吗?”阿姨也问。
“恩。”
周熙绕过跪着的周冬颜,一直冲到自己家。
妈妈已经把菜摆上桌,见到他回来,就问:“桌上那个西瓜怎么来的?”
“隔壁送的。”
周熙头也不回,一头冲进自己的卧室。他拿钥匙打开抽屉,不断翻找,终于找到了自己备用的药膏。
“应该能用吧。”他想着,又冲了下去。
“洗洗手吃饭了……”妈妈说着,看见儿子头也不回的跑出了门,赶忙追上前喊:“你要去哪里?”
“隔壁!”周熙说。
周冬颜还在跪着,而阿姨已经进了家里,看来是炒菜去了。不在正好,免得解释。
“熙哥哥。”小姑娘抬头,惊讶的说。
“嘘。”周熙说,绕到周冬颜身边,把药膏丢给他。
男孩仰起头,有些惊讶的模样:“……这是什么?”
“药膏,自己擦,对伤有好处。”
周熙说着,转头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冲他说:“傻瓜,谁要你赔啊。”
周冬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回去了。”周熙对小姑娘说,然后跑出了隔壁,回到自己家。
妈妈等在门口:“你怎么突然和隔壁关系那么好?”
周熙踢下鞋子,不满地答:“谁和他们关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