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长大》CAINKUN

1、一 夏天还未到

　　夏天还未到，可是已经很热了。
　　周熙将自行车推进院子里时，满头汗早已把发浸的透湿。男孩锁好车，用手拎着衣领呼扇几下好透气。
　　院子里有棵大杏树，繁密的枝叶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阳光自叶片的缝隙中投入，地上留上斑驳的金色影子。
　　周熙走到门前，掏出用绳子吊在脖颈上的钥匙打算开门，身后的树木忽然“哗啦”地响了一身。他手一抖，回过头去看究竟，看到树干后有个小脑袋怯生生地探出来，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弯成可疑的弧度。
　　“你在我家院子干什么？”周熙问。
　　被发现了，小脑袋又缩了回去。
　　“我都看见了。”
　　周熙将钥匙放回衣服里，将书包扔在台阶上，一跳跑到杏树后面。小姑娘没地方躲，被抓到现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你是外乡人？”周熙吃了一惊。
　　小镇不大，大部分小孩都与周熙混了个脸熟，他没见过这样脏兮兮的小姑娘。
　　小姑娘张了张嘴，刚要答话，突然吧唧一声，上方有东西落了下来。
　　周熙低头一看，是尚未退去青色的杏子。一个，两个，三个，接着越落越多。
　　周熙抬起脸，眯着眼，看到一个身影蹲在树上，伸着手去够杏子。是个不大的男孩，脸融在日光里，金色模糊了五官。
　　“你在上面干什么？”周熙大声喊。
　　男孩子被吓了一跳，怔证地缩回手，垂头看着地面。
　　这下周熙看清楚了，是个小鬼头。那双眼睛和小姑娘的一模一样，丝毫没有不好意思。
　　“你在偷我家的杏子！”
　　他严厉的声音吓的小姑娘一缩脖子。
　　“你没经过主人的同意就乱摘杏子——你是小偷！”
　　“不是。”树上的人很平静。
　　“小偷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小偷了！”
　　“我不是小偷。”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小姑娘不知所措，望着树上的男孩，小声叫：“哥哥……”
　　“我会还给你的。”男孩望了一眼含泪的小姑娘，不打算再争辩下去，扭头对周熙说。
　　这下子周熙更火大了，谁要信小偷的话！看他这样平静，肯定已经是惯犯了！
　　“哥哥……”
　　“我就下来。”男孩扶着树干，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等等！”周熙忽然变了脸色。
　　“下来再说。”
　　“上面有个鸟窝——笨蛋，不要去抓那根树枝！”
　　男孩本想借下旁边树枝的力，被周熙这么一吼，慢了一下，颠簸了一下就要掉下来。他赶忙抓紧树枝，树枝一震，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就摔下去了。
　　“啊！”周熙大喊。
　　“啪”的一声，那个用泥巴和小树条堆起来的窝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鸟窝里还有几个鸟蛋，粘稠的蛋清流了出来。
　　周熙盯了鸟窝几秒，猛的抬起头。
　　“是鸟窝？”
　　男孩已到了不高的树枝，一跳就到了他面前。他俯身想去看地下的鸟窝，却被周熙一拳头打开。
　　“哥哥！”小姑娘叫了出来。
　　混蛋——周熙气到身体发抖。他一个星期前发现这个鸟窝，惊喜地用画了下来。妈妈说不久就会有小雏鸟了，他一直在等——
　　“混蛋！”
　　周熙捏紧拳头，对准男孩的脸，又是一全。他的力气很大，这一拳劲不小，男孩脸被打偏过去，踉跄几下。周熙顾不上微微发痛的指骨，握紧拳头，再追上去，打算补第三拳。
　　“痛死了……”男孩低声在讲，发把他的眼睛拦住了。
　　周熙一手将他摁下地，他的头撞到了地上，周熙第三拳已经落下了。
　　“不要脸的小偷！”他边打边喊，似乎心里的愤怒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偷人家的杏子！摔人家的鸟窝！小偷、小偷！”
　　“咳、咳。”
　　周熙第四拳带着风声落下时，男孩侧开了脸，他一拳砸在了地上。周熙瞪着眼看着他，他咳嗽许久，才慢吞吞地讲：“我不是小偷。”
　　“小偷！”
　　“小杏没见过杏子。”男孩说：“我想让她尝尝味道。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谁信你啊！”周熙第五拳也跟来了：“你还我的鸟窝！”
　　男孩赶忙伸手挡住拳头。他力气也不小，周熙用了几次力都打不下去。他的发散落在一边，那双眼睛黑的平静：“对不起。”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
　　“……”
　　周熙慢慢红了眼睛，松了拳头，站起身。男孩也跟着爬了起来，他像在地上滚了一圈，身上到处是灰尘。
　　“哥哥，没事吧？”
　　“没事。”
　　吓呆的小姑娘擦擦眼泪，摇头说：“我不要杏子了，还给人家吧。”
　　“好。”他应道。
　　周熙只感觉要爆发了，他大吼一声：“我——才——不——要！”两个人都被他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他。他咬牙切齿地说：“谁要你们小偷的东西！”
　　“我不是小偷。”
　　“你们给我滚！滚出我家院子！小偷！”
　　周熙扭头冲上台阶，拿起书包，打开家门。那两个人还呆呆坐在原地，周熙狠狠摔上门——“滚！”
　　室内不像外面那样炎热，一片阴凉。他感觉到拳头作痛，鼻子也因为鸟窝坏掉而酸起来了。真过分啊，那两个人——从来没见过那样讨厌的人。
　　男孩子不能哭。周熙定了几秒，才用手臂擦了擦眼睛。不能哭。不能哭。
　　鸟妈妈一定不会回来了。也不会有嗷嗷待哺的小鸟了。
　　周熙又念了几遍不能哭不能哭，还是蹲下身，小声的呜咽起来。手臂往眼前一擦，全是温温的泪水。
　　真讨厌。

　　“周熙，下来吃晚饭了。”
　　妈妈的声音自楼下响起，周熙应了一句，跳下床穿好塑料凉拖鞋，啪嗒啪嗒向楼下走去。
　　餐桌上还堆着爸爸的文件和烟灰缸，厨房里白烟浓浓，呛的周熙咳嗽不停。
　　“收拾一下桌子，洗洗手。”妈妈吩咐。
　　“爸爸不是还没回来吗？”周熙问。
　　“他回来了。”
　　“啊？”
　　周熙跑去客厅去看，发现爸爸的西装领带都丢在地板上，的确像回来过。
　　“我都不知道呢。”他说：“爸爸又去干吗了啊？”
　　“你在楼上做作业当然不知道了。”
　　“他去干吗了？”
　　“我们对面那幢老宅子，有人住了哦。”
　　“啊？”周熙一愣，随后撇撇嘴。难怪刚才一直听到汽车声，吵闹声，他正在生闷气，没有探头去看究竟。那幢老宅子啊……周熙暑假的时候喜欢去那老宅子看漫画，在日光下小小的睡一觉，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吧。
　　“爸爸去帮邻居搬家了吗？”
　　“对啊。”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呢。”周熙轻声说。
　　他将桌餐桌上的文件一叠一叠收起来，放到楼上的书桌上。
　　“妈妈。”不一会周熙又跑下来问：“会有小孩子吗？”
　　“过下你就知道了啊。”
　　“啊？”他一愣。
　　“爸爸说会邀请新邻居来吃饭。”
　　“哦。”周熙垂下眼，什么啊，爸爸那个自来熟的家伙。
　　“周熙，洗洗手，来端菜。”
　　“来了。”

　　妈妈特意买了一个小小的蛋糕，摆在冰箱上。周熙将碗分到各个位置，专心等他们回来。
　　不一会门口就响起了爸爸的笑声，女子说话声。
　　“原来是因为工作调动啊。”
　　“能成为邻居真是太好了。”
　　“周熙，去开门吧。”妈妈讲。
　　“好。”他点点头，走到门前，这时又听到说话声——
　　“那是门铃吗？”是个小女孩的声音。
　　“是门铃。”
　　“我……能不能按按看？”她怯怯的问。
　　顿了一下，又响起爸爸的笑声：“……哈哈，没见过门铃吗？来，我抱你……”他夸张的发出叹息，看来是把小姑娘抱起来了。
　　周熙等了一会，门铃“叮当叮当”地响了起来了。他打开门，看到爸爸正侧过头去和一个年纪不大的清秀女人说话。他手上还抱着一个小女孩，低着脑袋向下说话。
　　周熙看见脸上还带着伤的男孩，冲小女孩点点头。
　　——外乡人，新邻居啊。
　　“这是我儿子周熙。”爸爸发现了周熙，向他们介绍：“挺不错的吧。来，小熙，过来，问阿姨好。”
　　“阿姨好。”
　　周熙向前一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男孩。他侧着脸去，没有什么表情。
　　“是个很乖的孩子吧。”女人微笑着冲周熙点点头，夸赞说：“一点也不像我们家小孩，刚来就惹事，不知道在哪打架了……”
　　“我打的。”周熙又说。
　　“啊？”一行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今天下午，我打的。”周熙又重复一次。他没打算装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哪怕是做告状虫——哪怕他也要挨训。这个母亲不是放任孩子到处撒野的人吧。
　　男孩终于有了点生气，抿着嘴角看向周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