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蛇》一梨

5、第 5 章 待嫁

　　出乎意料的是从暗处慢慢挪到月光下的却是一个毛茸茸的小兽，左腿上还扎着一支白羽箭摇摇晃晃，背上还背着一个比它还大的碎花包裹，一步一步挪到六里和焚琴面前，爪子焦躁地挠着地面。
　　一只灰毛狼？
　　焚琴捏着小狼的脖子提起来放在月光下细细打量，拔出那只白羽箭扔到地上，小狼疼的抽搐了一下，胡乱挥着自己的小爪子想来是吓坏了，片刻见腿上也没流几滴血挣扎了两下也便放弃了，哼哼唧唧地不敢大声反抗。
　　“焚琴，放它下来。”六里皱眉，心中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只灰扑扑的小野狼，“这里的迷幻术是你布的？”
　　“迷幻术？”焚琴听着六里斥责声不情愿地将那小灰狼“扑通”一声扔到了地上，眼中却有些诧异，“哦，我说浊染那狗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吸入五绝散，你这小妖惑了他心神？”
　　趴倒在地上的小狼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六里伸出一指轻轻按在小狼天灵穴处，慢慢探入灵元，果然如此，这只小狼妖却是没有妖丹的。
　　能施出迷幻术的妖比比皆是，只是这次的迷幻术却很奇异，辐射范围广泛却效力薄弱，正是由于这小妖妖丹不在无法催动完全的幻术，正因为如此，浊染乃是修行硬功的狰妖才未能察觉这微弱的幻术，不小心惑了一瞬心神，让五绝散更快布入全身。
　　歪打正着。
　　“焚琴，把那颗千年雪狼妖的内丹赐给它。”六里挥了挥手示意焚琴赐妖丹。
　　地上那个小狼眼光突然一亮，渴求地望着焚琴。
　　“王，能不能换一颗啊，那雪狼的妖丹晶莹剔透特别好看，人家很喜欢哎。”焚琴极不情愿地凑到六里身旁低声央求，“要不我把那颗千年野猪妖的内丹给它，那个灰不溜秋的内丹和它毛色很配啊。”
　　“焚琴！它是狼妖，你给他猪妖内丹？”六里真的有些冒火，猪狼妖道如何相同，这个鹤妖真是小气的很。
　　六里昔年一路坐到妖王之位，遇到邪妖作乱出手处理掉之后内丹能用的自己会化为己用增进功力，有些和自己相冲的内丹洗净戾气就赏给焚琴，焚琴未修妖功不需要内丹增进功力，但她喜欢圆溜溜亮晶晶的小物件，妖丹一般都是闪着妖光十分漂亮，是以焚琴怀里揣了许多大妖的妖丹，纯粹是收藏的喜好。
　　“哦。”焚琴撇了撇嘴扔出一颗闪着雪光的内丹，地上的小狼咬住内丹囫囵一口吞下，妖气四溢，地上的小狼转瞬化作一个少年郎，丰神俊朗模样还算过得去，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焚琴很是感激。
　　“雪狼妖丹蕴藏一千年五百年的修为，我探你不过七八百年修为，这妖丹与你而言妖力过甚，你慢慢化用就是。”六里看到这小妖可以化形满意的点点头，“现下你说说，为何助我？”
　　“嗯……”小狼妖似有所犹豫的模样，良久才满面羞赧地开口道,“我被邪妖追杀，扔了内丹诱他方能逃走，却在临澧旁的山上遇到猎人狩猎，夜里逃命到坊间布下迷幻阵只是为了保命，不慎被你们撞入……”
　　“交出内丹来！”焚琴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敢情他这个狼妖误打误撞诓了个千年妖丹。
　　“算了，算了。”六里连忙拽着焚琴生怕她自己伸手直接从那小狼妖嘴里掏内丹，“日后再赔你一个晶莹剔透的妖丹。”
　　“即便如此，你也算助我一臂之力了，我今赐你妖丹，你可愿效命与我？”六里看着小狼妖精壮的体魄，焚琴半点妖功不会，如今被浊染缠上，需得找个武修帮护。
　　虽然杯水车薪，可有总比无要好的。
　　“当然，当然，苍吉一定唯命是从！”小狼妖目光灼灼，激动万分。
　　“苍吉，很好，但我需得说明我身边不留无用之人，”说完六里一阵心虚，瞥眼看到焚琴连连点头深以为然的样子，便硬着头皮吹下去了，“你若长久留在我身边，我必然助你修为迅速增进，可你自己也需得勤加修炼，不要辜那颗千年妖丹。”
　　苍吉点头如捣蒜，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真诚无比，自己没有了妖丹本来就挨不了几日，如今天仙一般的两个女子不仅肯赐自己妖丹还肯收留自己，犹如再造，心中越发笃定除非天地颠倒否则自己一定努力修行，像先前那样狼狈丢了妖丹差点保不住小命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自己一定对两位主子忠心不二，对，就算天地颠倒也绝不改变忠心！
　　六里点点头，就让满腹怒火的焚琴带苍吉退下，天光将亮，自己需得马上返回襄安侯府。
　　于是当夜小狼妖苍吉就见识到了自己刚刚认为的两位天仙之中的其中一个白衣天仙，透过一户窗户盯上了一个在微黄的烛光下埋头苦读的小书生，二话不说破门而入逮着那个眉清目秀的小书生一阵轻薄，即兴来了一个暗夜采花，小狼妖蹲在屋顶望着渐渐稀薄的月亮，不知道该不该嚎叫一声，把周围所有略有姿色的小书生都吓跑。
　　六里遁进侯府从那扇破窗轻巧落入金玉堂内室，无声无息，未惊起一丝动静。
　　薛易睡得十分安稳。
　　六里重重的躺倒在自己的床榻上，狠狠地翻滚了两下，折腾的床铺“吱呀吱呀”乱响。
　　薛易如愿被六里吵醒了。
　　“你回来了。”没有丝毫起伏，似乎见怪不怪地对着六里淡淡道。
　　“你知道许多妖怪要杀你吗？”六里盘坐在床上，直视着这个云淡风轻通身冷淡的气质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瘦弱少年，他经历了五百多次妖魔的暗杀，自己竟然让焚琴装模作样地来轻薄他，这个古怪少年心里指不定如何嗤笑呢。
　　薛易坐起撩了件外衣披在身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自己从出生起直至今十七岁，历经大大小小数百次无缘无故诡异的刺杀事件，初时还会心惊害怕，如今早已习以为常。之前家中重金请了无数道士仙师，皆无大用，所幸在生死之间几度徘徊最终性命无碍，可沾染妖气过甚身体一直很差，药石不断，看上去比同龄人虚弱且年幼。直到三年前师父来到侯府，次次成功驱除妖祟，且授予了他一些仙家心法，使得他能够逐渐排减体内祟气，自己身体才渐渐康健起来。可是师父师从兮颜座下，虽已算是半仙，但依旧不改云游四方的习惯，半年前离府游历而去归期不定，布置了侯府许多仙阵机关，是以半年里也未曾有妖怪作乱，直到今夜突然冒出了个莫名其妙的鹤妖和一个仗剑杀妖的女仙士。
　　因为自己师父出自兮颜观，侯府旁人或许不知，但师尊同自己居于金玉堂，自己也多少了解了兮颜观仙士的习惯和做派，这个之罗仙士身上太多疑点，师父临去之前留下一帖仙符，若有意外则可烧符，这晚薛易曾想烧符唤回师尊，可想起这个之罗仙士也未曾伤害自己半分，心中便有犹疑，想探清她到底意欲何为再做打算，是以看到之罗仙士突然破窗而去，自己思索了一回就自顾自睡下了。
　　直到天色稍亮这个玄衣黑发的女子再次破窗而入，带了一身血腥气吵醒了自己。
　　“你恨妖吗？”六里一边言语一边闭目调理内息。
　　“他们想杀我。”薛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眼前女子屏息调神，周身凛冽的气息十分迫人。
　　那就是恨咯。
　　六里默默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他们想杀你，那是因为你曾杀了他们太多同族。龙乔身为司乾神君，掌天家兵权，护三界安稳，剑下亡魂数不胜数，纵使每每出剑有因，杀孽如此之重，妖魔界的恨意自然滔天，趁他下凡为人历劫之际杀他一回解解恨也是妖之常情。
　　“你知他们为何想杀你吗？”六里闭目嘴角一勾，天道好轮回啊，妖哎，世上最记仇且不惜命的就属妖魔了。
　　“我探究了十七年，仍旧不知。”沉默了好久薛易才开口，话里难得不再平平淡淡而是带了一些困惑。
　　他确实不知道这是为何，妖魔鬼怪疯了一般见了他都想捅几刀，可是自己一介凡人手无缚鸡之力，缘何惹得如此天怒人怨？
　　薛易自从明白事理之后就不断打探缘由却一直未果，三年前也曾想向师尊打探，但师父每每闭口不言，最后更是斩钉截铁道绝不可告知他，否则乃是违反天道，让他再也无从打探只能作罢，故此一只疑惑至今，难道眼前女子竟然知道自己多年来不曾解开的疑团？难道她不怕天道？
　　“我的确知道。”六里睁眼，美目顾盼，看到薛易眼中划过一丝惊异，六里莞尔一笑，自己再傻也不会傻到真的泄露正神下凡历劫的真相，你想知道缘由等你归位神座的时候就知道了。
　　也没几年了，十七岁啊，满打满算也就三年了。
　　“你若肯听我的话，三年之后，你二十岁生辰之日，我便告诉你缘由。”六里顺了顺心气，同浊染打了一架要想全然恢复需要耗费不少时日，所幸浊染中了五绝散，短时间也无暇再来招惹她。
　　“你？你会知道？”薛易仍旧有些怀疑，他虽笃定眼前女子不是凡人，可他依旧看不透她到底是何来历，连师父都不愿意说出的事情，她会知道吗？
　　“是啊，凡人或许不知，但我知道。”六里站起，目光清冷寒霜一般，踢开她自己的床，款款走向少年榻边，手在薛易面前不经意一晃打了个响指，金光一闪之间，六里上身依旧是美人体但是下身却是长长一条玄黑粗鳞的蛇尾，反射着暗暗的幽光，几乎占了半个屋子，“因为我，是妖啊。”
　　薛易浑身有些僵硬，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她是妖，可是院中那些法阵……是了，若那鹤妖可避过那些法阵，她又有什么不能呢。
　　果然是妖啊。
　　可是薛易却不打算烧仙符唤回师父，她是妖，那她一定知道自己苦苦追寻的真相，那个十几年未知的缘由，那个让众多妖魔非要置自己于死地的缘由。
　　“你不想杀我？”薛易首先问的是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她是妖，怎么会不想杀自己。
　　“我不仅不杀你，我还会做你师父，帮你调理身体，授你功法，教你习武，让你不受任何妖祟侵扰，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六里收回了自己蛇尾，薄衣难掩一双欺霜赛雪般的玉腿，在凉薄的晨曦里泛着珠白的柔光，“如何？”
　　“为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眼前的本就是只妖，薛易不得不思量再三。
　　因为姑奶奶我得在你二十岁的时候死在你手中，才能救我那两个笨蛋弟妹，而你如今羸弱如豆芽，到时候你怎么历劫啊？啊？杀我，拿刀砍都砍不透！况且我一代风华前妖王，死在一个剑都提不起来弱不禁风的凡人手中，那得遗臭万年好不好，纵使你是龙乔转世，那我也是妖门耻辱！
　　死要死的轰轰烈烈才好！
　　所以就在方才，六里突然改变了初时找帮手的路数，本是想先折辱龙乔再利用他对付浊染的，转瞬间一百八十度转了个大弯，自己偏偏就要好好对他收他为徒教他剑法，以情动他，他如今力弱或许不敌浊染，但自己死前仍没法杀了浊染，他得位帝神若顾念夫妻之情，捏死浊染岂不轻松？他终将得位帝神，自己树他为敌有何益处？况且待他杀了自己，自己也不算死得憋屈，他还背上了欺师灭祖的骂名，想想都是一阵上头的酸爽，对付天族的人就得用这种变态的方法！
　　当然有此想法的另一个小小的可以基本忽略的原因就是，他十七年受的折磨也太多了些。
　　这番想法六里当然是不会说的，沉吟了片刻只能故作深沉道“妖，得天地精华幻化成形，却难为天道所容，是以三界之内数妖的磨难最多成活率最低，而我修炼八千年历经无数狗屁劫难，马上就要得道飞仙，堪堪只差了些善缘，我助你不过是成全我自己罢了。”六里媚眼如丝，娇俏可人，“我想对你好，让你承我的情啊。”
　　长久的沉默，六里觉得莫非是自己刚刚那段大道理讲得太过高深，他一个凡夫俗子体会不到一只八千年的老妖迫切成仙的愿望，所以不相信自己的诚意？
　　而薛易想的是自己已经有一个师父了，不好再拜一师，且那女妖纵使八千年的年纪可是看上去实在年轻了些，师父二字实在难以叫得出口，可若不拜师，这女妖是不是不肯罢休呢？
　　是以薛易踌躇了许久，六里也忐忑了许久。
　　“可否……暂不拜师？”薛易小心斟酌着字句，处处留着余地。
　　不能诓他欺师灭祖了？
　　六里皱了皱眉，那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把自己变成他的至亲之人，让他饱受道德和良心的谴责呢？
　　“不拜师也可以啊，那你娶我吧！”六里想着，夫妻反目应当也是一出好戏吧。
　　“也好。”薛易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其实自己十七年间与妖接触的时间比人更多，身体羸弱且时时徘徊于生死之间，不想平白连累清白女子，本就打算终身不娶，如今要娶一个妖心下反而毫无负担，不仅没有负担顾虑，反而觉得堪堪好。
　　自己与妖之间既然注定是非不断，多一段姻缘不多，少一段姻缘不少，总归实在无关所谓。
　　“一言为定!”六里扬了扬眉，冲薛易伸出了手。
　　薛易不动声色地碰了碰那纤若柔荑的素手，掌间是薄薄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