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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万中之一 这一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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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有人睡了个好觉,也有人彻夜不眠。
铜壶滴漏,清音不辍,火光透过冷白纱纸,渲染出一种冷寂肃穆的氛围。
屋里有燃烧的鼎炉、装满水的陶缸、整套的奇形工具,少女袖子挽起到手肘上方,跪坐在地上雕琢一块色泽奇异的木头,经手处流泻出精细非凡的纹路。
从昏夜到晨朏,日月走过一轮交替,不管外界发生了什么,这间屋室已被时间定格。
门前树木的影子由长至短,又由短至长,某一刻,紧闭的大门终于从里推开。
齐婉抱着一只方盒跨出门槛,苍白的脸颊满是疲倦,看了看怀里的盒子,慢慢又变得红润,然后一刻不停地赶往路师居住的别苑。
过了月门,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正屋门前的廊柱下站了四名侍卫,看装束是城主府的内护。
许城主在路师这里?
她没有惊动守卫的人,悄悄钻进了花园小路,绕到屋子的侧窗,半蹲在窗棂下偷听。
“失手是何意?”这是路征的声音,听上去大不愉快。
“路大师稍安勿急,经我查明原因……”许祚说到一半,突然转头看向窗边,“谁?”
“砰!”窗户倏地被大风吹开,齐婉发出一声惊呼,向后跌坐在地。
侍卫闻声迅速赶来,将她抓个正着。
路征和许祚走出屋门,前者见到她立即皱起了眉:“你怎么在这儿?”
许祚犀利的目光将她从上到下打量:“她是谁?”
不等路征回答,齐婉捡起方盒抱紧,先一步喊道:“老师!”
“您的弟子?”许祚愣了愣,目光疑虑地看向路征,“怎会躲在这里?”
“是路某管教不力。”路征黑着脸,挥手对押着齐婉的侍卫下令,“把她带出去。”
下令过后,二人看着齐婉被押送离开,重回屋内议事。
因为“路师弟子”的名号,齐婉没有受到为难,侍卫将她带到院门外便松开桎梏,除了不允许她进入院内,并无其他多余的举动。
齐婉揉着被抓疼的手臂,站在原地却不离开,回想刚才偷听的内容,心念百转。
两句没头没尾的话,看似没有透露任何消息,对她来说却足够了。
失手……前提是有动手,动手方显然是路师与许城主联合。
按常理言,路征作为一名大匠,身份尊贵,地位特殊,根本无需参与此类事情。
因此齐婉立即想到,此事与老师邹童追查的事情有关。
离开靖城前,邹童让自己带信给孚城天工院前辈,后来也多次传讯嘱咐,出于私心,她破解了信上的加密氏纹,这才得知,老师遗失了一份秘密纹图。
难道说她送出去的信并不是最终的接收人,路征也为了这件事而来?
他们既然动手,是已经找到了目标?
不,他们一定找错了人。
齐婉笃定地想,因为真凶就在贺芊芊家里,若有异常,好友定会第一时间告诉自己。
……
在她逐渐推断出事情始末时,许祚带人走出院门,后者见她仍在这里有些惊讶,但没说什么,招呼一声,领着门前的侍卫一同离开了。
齐婉踮足望了望,院子里静悄悄的,她便走进去,小心翼翼地叩响屋门。
“进来。”
推开门,路征坐在太师椅上,手上捏着一枚讯荚,神情思索。
齐婉垂下头,恭顺地呈递上方盒:“路师,学生是来送制好的纹器。”
她心中惴惴,担心被问责,但路征只是随手指了下几案,道:“放在那儿,你可以走了。”
显然她的担心是多余了,路征没有追责的意思,也没多看她一眼,或者说懒得搭理。
“……”齐婉沉默着将方盒放好,却没有听话离去,想到自己两天一夜,费尽心血辛苦炼制,忍不住问道,“您不需要验看么?”
不耐烦的目光投注过来,路征挥了挥手,打发她道:“我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说。”
齐婉默不作声,即便心里再有不甘,也只能暂时告退。
她忽然明悟,自己在路征眼里根本无足轻重。
哪怕她已是五级纹器师,哪怕她拿了匠心大会的第五,这些看似出类拔萃的成绩,在路征这个层次的人眼中一文不值。
能接触到路师,只是因为老师邹童的关系。否则遍历整个教派,五级器师算不上多,但也绝不会少,匠心大会上脱颖而出的才俊更是层出不穷,何况她只是第五。
邹童受天资所限,不能跟随路征,她以为齐婉的天赋足以得到看重,所以不遗余力地举荐,但她没能到达那一层次,也就看不到真实。
齐婉意识到了。
她或许可以跟随路征,但依然是和邹童一样的边缘人物,除非哪一天突破到大匠,而这时日至少以十年计,连她自己都无太大把握。
但她不甘心就此沉寂。
某种程度上说,邹童和齐婉这对师徒是一类人,都有不小的野心,只不过一个的野心摆在明面上,另一个则藏得隐晦。
所以她自然而然想到……剑走偏锋。
眼下似乎就有一个机会,但是……
……
“常先生,我对你已经死心,所以……”
*
晨钟悠悠,霁空如洗,明净的天光洒落尘世,俗人卸下昨日担,载上新日欢。
承匀商会的驻地,高楼香阁中,瑶夫人不疾不徐地梳妆,金盆香泉,胭脂鲜艳,全然不顾一旁叶琅黑沉的脸色。
与她酣眠好梦不同,叶琅刚从外面奔波回来,染了一身霜露。
“牧先生勿要心急,这么说,你已面见了许城主?”
叶琅烦躁地点了点头。
“你还是怀疑常还歌么?”
“他没有洗脱嫌疑。”叶琅虽然嘴硬,但语气明显不是那么笃定。
瑶夫人便问:“其实我不明白,你一开始不是很看好他?为何突然态度转变,认定他就是凶手呢?”
“我当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那你怎敢肯定,是之前看走了眼,而非现在看走眼呢?”
“……”
叶琅语塞,辩不过瑶夫人,只好不开口了。
后者促狭一笑,她相信常还歌,因为就算后者和乔元都就算有仇,也不会蠢到在孚城、在芙蕖宴后动手,何况她认为常还歌对乔元根本没有敌意。
没再继续刺激叶琅,她岔开话题。
“让我猜猜,许城主说了什么?他不想调查此事,也不想你插手对不对?”
不料叶琅脸色更不好看了,回了句奇怪的话:“是也不是。”
瑶夫人有些惊奇:“这是何意?”
“许城主就是要取乔元性命的人。”
“什么?”这是瑶夫人也没能想到的,她第一反应便是不信,叶琅拜访许祚是为了让城卫军去查乔元遇袭一事,结果常还歌不是凶手,反倒许祚才是真凶?
这太过离奇了,再者,“你是如何知道的?”
总不是叶琅直愣愣地问,许祚就直愣愣地说了吧?
“许城主亲口承认。”
瑶夫人:“……”
她后退一步坐在椅子上,细细的眉紧拧着,实在不解,半晌道:“你与许城主如何对话,可否细说?”
事实上叶琅也想不通,便点了头详细讲来。
缘于昨日与萧彰交谈甚洽,面见许祚并非难事,甚至后者待客颇为热情。
他略述来意,治下生乱,本以为许祚会下令彻查,但对方反应却很是古怪,反问昨晚是否是叶琅出手救下乔元。
得到肯定的答案,许祚便直言道。
“牧先生不要再涉足此事了,昨晚袭杀者是我安排。”
叶琅大吃一惊,连问缘由,许祚却不肯说,只道:“牧先生,看在萧大人的面子上,我奉告您一句,乔元必须要死。”
“不论您打算做什么,我都只要这一结果。”
……
听完讲述,瑶夫人隐隐有了些想法。
许城主并不避忌对乔元的杀心,这在他的立场是很奇怪的,无缘无故杀害良民,而且是用见不得人的暗杀手段,一旦被暴露宣扬,他这个城主逃不掉重责。
他与牧先生有很深的交情么?敢保证后者不说出去么?明显都不是,那么就有几种可能,一是乔元犯了事,但因为某些原因不能明着惩处,二是许祚极度嚣张有恃无恐,三是许祚故意揽责混淆视听,为了掩饰更严重的真相。
第二种可能直接排除,一三则是八二开。
瑶夫人心中大致有了数,便道:“牧先生,您要听我的看法么?”
“夫人请说。”
“我的建议是,别管乔元了,咱们立刻表明立场退出此事。”
叶琅:“?”
他张了张嘴:“夫人,这时就别开玩笑了。”
瑶夫人可没开玩笑,不论情况是第一种还是第三种,都是一趟浑水,她是商人,不会去做收益与风险不符的事。
她不说话,叶琅看着她的眼睛,渐渐明白过来。
理智上讲,他不能要求瑶夫人必须去做什么,可是……
“夫人,我以前没有求过您,但这一回……”
他神色坚决,瑶夫人摇了摇头,苦心劝道:“牧先生,没必要为一个乔元惹祸上身。”
叶琅却郑重道:“夫人,他是我的朋友。”
……
良久,瑶夫人幽幽叹了口气,罢了,谁让她已经站上叶琅这艘船呢?叶琅这番行为虽然不智,却也让作为盟友的她有些安心。
“牧先生,丑话在前,若是许城主铁了心要乔元性命,你我二人,做什么都无用。但也有万中之一的可能,许城主并不在意乔元生死。”
叶琅听得不甚理解,许祚说得那般清楚,哪来的可能?
但没等他发问,就听瑶夫人继续说道:“我们就赌这一线可能,成了皆大欢喜,若是不成,那就必须放弃,牧先生,你可同意?”
叶琅还想说什么,但他看了看瑶夫人,知道这是最后的让步,终是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