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妖怪无理取闹》阳羡雪芽

4、第四章 原来是孟夫

　　原来是孟夫子的娘孟老妇人不慎从高台上跌落，救治不及，送回家时已经快不行了，正是来通知孟宗叫他去见最后一面的。

　　孟宗初闻噩耗，惊得晕了过去，现下涕泗横流，撒着鞋推开众人就往家里跑，众学子感叹，往日里只知夫子是最稳重知礼的，现在如此失态，真是孝感动人啊。

　　孟夫子回家去，他们的课自有别的夫子顶上，只是学生们都很担心，商议着下了课都去瞧瞧夫子。

　　阿迟也得去，只能抱歉的跟仙姑解释了一番，花期漫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钻回了衣领里继续睡。

　　于是散了学，学生们也没走，大家伙凑一块儿，买了些鲜果点心，就往紫竹林去。

　　紫竹林在城南，环境清幽，文人学者都爱住那儿，孟夫子家在林中深处，有个独幢的小院儿，只他和老母二人居住。

　　学生们刚进林中小路，便闻得凄厉的哭声，声声泣血，是绝望的嘶吼，一会儿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低低的哀求，在寒风萧瑟的林中，惊起飞鸟乱扑。

　　大家沉默些许，心中无不凄凉。

　　只有花期漫，像是嗅到了什么，醒了过来，悄悄张望片刻，趁人不注意，竟然从袖口爬了出来。阿迟惊得一个哆嗦，刚要去拦，小蛟行动敏捷的消失在了林中。

　　阿迟慌了，正想去追，身边同伴却拽着他，原来他们已经快到孟夫子家门口了，大家整理仪容表情，便去扣门。

　　阿迟只能暂时按捺下来，由着仙姑去。

　　孟夫子对学生们的到来无悲无喜，神色疲惫的谢过好意，就请他们离去。

　　孟老妇人伤情不好，还是昏迷不醒，大夫说老夫人撑不过今夜，叫孟夫子准备后事，孟夫子不听，将准备留下帮忙操办的近邻也请了回去。孟家已无宗亲，只有几个近交，知道他悲痛，一时间也不好上门。

　　学生们有些讪讪的将果点交予夫子，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只能告辞离去。

　　阿迟因着仙姑突然离开，心不在焉的很，随着众人走出了林子，先回了趟家，见仙姑还未归来，坐立不安，遂又折返回了紫竹林。

　　他悄悄走到孟夫子家附近寻找，却又一次听到了哭声。这次哭声低了许多，只是呜咽和啜泣，却伴随有说话声，还是孟夫子，只见他一人跪在竹边，抱着竹子在哭。

　　阿迟也不敢上前打扰，却无意间听了一耳朵：

　　“求求你，再救她一回，我母亲抚育我不易，我为人子，怎能看母亲受罪？”

　　“她是我的母亲，你救救她，算我求你。”

　　“你能救她的，你可以的，对不对，求你了，小竹......”

　　小竹？是谁？没有人啊，夫子在叫谁的名字？

　　“小竹，二十年前你曾对我说过，我的母亲亦如你的母亲，你还记得吗？这么多年我不曾婚娶，你明白我对你的心，就冲着这份心，你再救我母亲一回，我还守着你，我守着你一辈子，求你了！”

　　“你要是不救我母亲，我一辈子不原谅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看夫子抱着那一株枯竹左右摇晃，阿迟实在是一头雾水，莫非是夫子伤痛过度，魇住了？

　　但很快，他就看到了及其荒谬的一幕，那被夫子抱住的枯竹，渗出了血色的液体，开始从上自下节节脱落，直到最后一节，冒出了淡紫色的笋尖。

　　阿迟惊讶的捂住了嘴，这是......竹子成精了？

　　夫子像是喜不自胜的跳了起来，伸手拧断了那新生的笋尖，抱在怀里，就往屋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我娘有救了，娘有救了！”

　　阿迟默然，等夫子进了屋，才敢上前去看，那一截枯竹，还在往外淌着血水，撇掉的笋尖留下一个窟窿，浸在血水里，很是触目惊心。

　　就算这个竹子修炼成精了，如今看来也命不久矣。

　　他刚想伸手去堵那个窟窿，就被一只纤纤玉手拦住了。

　　阿迟惊喜的回望，果然是仙姑。

　　还是那一声素白衣裙，不施粉黛，只是原本冰雪似的面容，如今更添几分肃然。

　　仙姑好像不高兴啊，阿迟收回了咧开的嘴角，也不敢笑了。

　　花期漫冷冷的看着那奄奄一息的枯竹，长叹一声：“竹柒......”

　　闻言，那枯竹血流的更加汹涌。

　　花期漫没再多说什么，示意阿迟站远一些，一阵白光闪耀，她将枯竹连根拔起，收进了袖中。

　　阿迟大惊，仙姑这是施法了？

　　花期漫点点头，拢好袖子，带着阿迟回家。

　　一路上两人都不曾说话，只快步赶路，不一会儿风云大作，雷声轰鸣而至。

　　阿迟担忧极了，进了屋就锁好房门，背靠着门，心跳的特别快。

　　花期漫不管这些，径直走到后院去，寻了个空处，抄起铲子亲自挖开土，把袖中的枯竹残根放了进去。

　　唤来阿迟去拿些从龙门山上带回来的泉水，洒在了枯竹上。简单布了个结界，就顶着漫天乌云开始施法救治。

　　阿迟不敢出声打扰，但看着黑压压闪着雷光的乌云，只能焦急的四处打转。

　　但所幸一个时辰过去了，那雷虽然看着吓人，却始终没有落下的意思，直到花期漫停下了手。

　　枯竹的血停住了，影影约约从中浮现了个青衣姑娘，堕马髻，鹅蛋脸，脸色惨白，杏眼垂泪。

　　她跪下叩首泣道：“谢仙姑救命之恩！”

　　花期漫就这么看着她，也不出声，脸色难看。阿迟好奇的看着那个姑娘，又看看仙姑，小心翼翼的给递了个话：“小姐姐，你起来罢！仙姑好不容易救你，你起来说话。”

　　那姑娘闻言，对着他又是一拜：“谢小公子大恩。”

　　阿迟连连摆手，往仙姑身后让去，花期漫这才开口：“他年纪小，受不起，你起来吧。”

　　竹柒这才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颤颤巍巍的站住了，娓娓道来她和孟夫子的故事。

　　二十年前，她在紫竹林里修炼成精，与当时青春年少儒雅俊秀的孟宗比邻而居。

　　孟宗每日早晚，都会去林中散步，有时会喃喃自语，有时会靠在竹身上背书。

　　他的声音像清泉一样，他的笑容像日光温柔，他是那么的好看，只要看到他，她就会很开心，就想永远让他这么靠着，听他说话。

　　如果没有遇到花期漫，她可能永远都只是个开了灵智的小竹精。

　　但她有幸遇上了，教她化了人形，教她修行，带她回龙门山。

　　她是感激的，她原本只是想偶尔再回去悄悄地看一眼她的少年。

　　但是就是那一次，化作人身的她，正遇上了在林中作诗的他。

　　他天青色的衣袍，眼神干净清澈如洗，他微笑的看着她，像是在看心爱的姑娘。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回去就跟花期漫辞行，住回了她的紫竹林。

　　她每日都去见他，时间久了，他也会在林中唤她的名字：“竹柒，竹柒”。真的很好听。

　　他说他喜欢她，想要娶她。

　　她欢喜疯了，就这么被他宠溺的抱住，像是拥有了地久天长。

　　但是她也害怕极了，她只是个小小的竹精，倘若被孟郎知道，会不会就不要她了。

　　她不敢说，就那么胆战心惊的，守着她如履薄冰的幸福。

　　孟郎到底没有娶她，孟母不喜欢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

　　她既难过，又庆幸。她不要人类的嫁娶，她原本也只是想和孟郎在一起。

　　她不记名分的跟着孟宗，一晃两年。直到有一日，孟母病危。

　　郎中告诉孟宗，孟母的病治不得，除非有天灵地宝，否则时日无多。

　　那一段时间，孟郎痛苦极了，他不再念书，日日侍奉，人憔悴的只剩下皮包骨。

　　竹柒心疼的不行，她不忍心看见她的孟郎那么辛苦。

　　她去求花期漫，花期漫不肯见她。

　　她四处探求，终于得到一个办法：她是精怪，虽是竹精，无药效，但是取心头的笋尖，能延人性命。

　　她也怕疼，但是更怕孟宗疼。

　　她告诉了孟郎，自己并非人，是他屋外竹精，取她心头笋，能救他的母亲。

　　孟宗惊惧不已，但是很快，得知他母亲有救，又喜极而泣。

　　他抱着他的姑娘，用尖刀缓缓刺入了她的心脏，生生剜下了嫩紫的笋尖。

　　真疼啊，可是孟郎的母亲有救了，他笑了，她也笑了。

　　顾不上还躺在血泊里的竹柒，孟宗将笋尖喂给了母亲，果然有效，当日孟母便睁开了眼睛。

　　但是自那以后，孟母的身子还是时好时坏，下不得床。

　　孟宗哄着她，每一年，都要剜一次心，足足剜了八年。

　　直到十年前，她的修为再也撑不住人形，她变回了一株枯竹，被孟宗埋回了林里。

　　他还是会来看她，跟她说话，她没有办法再抱住她的心上人，只能看着岁月一点点染上他的脸庞。其实如果这就是一生，那么也好。

　　可是孟母又一次危在旦夕。孟宗来求她，再救一次孟母。

　　虽然已经疼惯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她告诉过孟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生笋尖了。

　　可是终究，他没有听进去。

　　她宠了二十年的男人，跪下苦苦哀求，她怎么舍得。

　　花期漫出现了，告诉过她，再剜一次笋尖，她就彻底完了。

　　她也不想死，她也害怕。为什么孟郎不心疼一下她？

　　没有用，傻傻的姑娘，迷失在了情爱里，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这一回孟宗剜掉的，不是笋尖，是她的心。

　　故事讲完了，竹柒盈盈一拜，求仙姑将我带入龙门山，竹柒将一生不出龙门山半步，誓死为仙姑守山门。

　　阿迟听得眼眶泛红，花期漫长叹一声，应了。

　　她救回了竹柒的命，没救回她的心，她这一生，终归还是完了。

　　阿迟问仙姑，就这样了吗？不去问夫子讨回公道吗？

　　花期漫摸摸他的小脑袋，摇了摇头。这是他们的缘分，是好是坏，都没有外人置喙的余地。